徐州市贾汪区农谷大道旁,一条全长12公里的路边沟,在2026年5月7日成为舆论焦点。当天,央视《焦点访谈》报道显示,该沟渠水体发黑发臭,无法用于农田灌溉,且已困扰周边村民多年。专业检测结果触目惊心:化学需氧量(COD)和氨氮浓度均超过地表水Ⅴ类标准约70倍,属于劣Ⅴ类。专家解释,高COD会耗尽水中溶解氧,高氨氮则直接具有生态毒性,两者叠加足以让一条农灌沟变成生态死水。
污染源并不隐蔽。执法人员在沟渠上游发现一家羊蹄加工作坊,现场存有近百桶双氧水和残留火碱。作坊主用这些化学品泡发羊蹄,废液未经任何处理,直接排入农田排水沟。该作坊超范围经营,无环保手续。徐州市随后成立由生态环境、市场监管、农业农村、公安四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提级调查。一夜之间,10辆槽罐车运走68吨污水,沟渠开始清淤。
但比污水更刺眼的,是污染得以持续十余年的治理逻辑。
当地村民长期拨打12345热线投诉。一位村民复述了熟悉的剧情:执法人员到场,作坊主用水冲洗现场,人走后继续排污。徐州市贾汪生态环境综合行政执法局分局局长杨军在接受采访时称,家庭式作坊比较隐蔽,监管难度大。然而,记者步行近一公里,沿途排水沟均被黑臭水体覆盖,水体发黑,腥臭刺鼻。一个从颜色到气味都不加掩饰的排污现场,何以被定义为“隐蔽”?
更耐人寻味的是杨军的另一句话:“你打12345反映,反映完之后我们跟着去核实。”这句话无意中勾勒出一套完整的“反向闭环”:污染不靠巡查发现,而靠投诉触发;执法不靠主动溯源,而靠被动接单;整改不靠实际达标,而靠现场清洗。在这个闭环里,每个环节都完成了程序上的“动作”,唯独没有完成生态治理的真正目标——让水变清、让村民不用再花钱买水浇地、让地下水不再异常。
这并非当地第一次尝试治理。公开信息显示,2023年4月已有群众举报吴台村5家羊蹄作坊非法排污。当时的整改结论是:3家加装污水处理设施,2家关停。但两年后的现实是,同样的作坊、同样的排污方式、同样的黑臭水体,一切如昨。所谓整改,成了“整而不改”;所谓监督,成了“监而不督”。
三个值得追问的纵深问题由此浮现。
第一,食品安全的风险外溢。双氧水和火碱不仅排入河道,也被用于浸泡即将流入市场的羊蹄。今年3·15晚会曾曝光类似滥用双氧水漂白食品的案例。这些羊蹄成品已流向哪里,目前仍无公开答案。联合调查组的职责是否延伸至食品流向溯源,是一个未被回答的问题。
第二,地下水的沉默代价。污水通过非硬化沟渠长期下渗,附近村民自打水井灌溉后已发现水质异常。贾汪区生态环境局表示,地下水是否受污染需等待检测结果。环境工程常识是,劣Ⅴ类水在土质沟渠中存留数年,下渗不可避免。检测结果只是确认程度,而非确认有无。
第三,基层环保执法的“能力幻觉”。乡镇一级缺乏专业执法力量,县级执法重心偏向城市工业园区。对于散落村庄的低端加工作坊,日常巡查覆盖率极低。即使接到投诉,也常以“已督促整改”结案。换言之,不是不能管,而是管的方式长期停留在“单据闭环”,而非“生态闭环”。
提级调查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跨部门联合、连夜抽污、查封冷库,这些动作证明问题并非无法快速处置。但公众真正等待的,不是一次漂亮的应急响应,而是一套不再依赖媒体曝光才能启动的日常监管机制。
河道里的黑臭水可以被抽干,但岸上的制度性梗阻更需要疏通。如果每一次治理都以“连夜行动”开场,以“后续检测”续篇,以“程序闭环”收尾,那么下一次,另一条沟、另一个作坊、另一片农田,仍将等待第一个拨打12345的村民,以及第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
污水已转运68吨,问题留在岸上的,远不止68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