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垓下之战与垓下之争

  2026年五一长假,应战友马卉之邀,我和夫人踏上了前往灵璧的路途。翌日一早,付克勤驾车,马卉夫妇及杨勇、姬朝荣等战友陪同,我们从灵璧出发,目的地是固镇县濠城镇的垓下遗址。

  车窗外,淮北平原麦浪起伏,一派宁静。我无法想象,两千多年前,这里曾是数十万大军厮杀的战场,是霸王项羽英雄末路的绝唱。

  公元前203年八月,楚汉两军在荥阳、成皋一线长期对峙,皆疲惫不堪。项羽因粮草不继,与刘邦达成了著名的“鸿沟和议”(今河南省荥阳市一带),约定以鸿沟为界平分天下。协议达成后,项羽率十万楚军东归。然而刘邦在张良、陈平建议下背弃和约,趁楚军疲惫发起追击。但韩信、彭越按兵不动,导致刘邦在固陵(今周口市淮阳区西北方向约12.5公里的齐老乡柳林村地域)被项羽杀得大败。刘邦采纳张良之策,以封地换取韩信、彭越出兵,一张天罗地网就此展开。

  汉联军达三十至四十万,项羽仅有十万疲惫之师。刘邦将指挥权授予“兵仙”韩信。韩信布下十面埋伏:先佯败诱项羽出营,再两翼迂回断其退路,最后全军反击。楚军大败,仅剩不到四万残兵退回营垒,被围困于垓下。汉军夜唱楚歌,项羽大惊,以为楚地都被汉军攻陷了。绝望中,他对爱妃虞姬吟唱出那首千古传诵的《垓下歌》。

  当夜,项羽率八百骑兵向南突围。渡过淮河后身边仅剩百余人。行至今定远县永康镇古城村一带迷路,被农夫欺骗陷入沼泽,延误了时间。一路奋战至今定远县东南部时,身边仅剩二十八骑,最终逃至和县乌江镇的江边。乌江亭长劝其渡江,项羽以“无颜见江东父老”拒绝,力杀汉军数百人后自刎。公元前202年二月,刘邦称帝,大汉王朝由此开启,四百年基业,自垓下的血火中奠基。

  然而,垓下之战尘埃落定了两千多年,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却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打响。

  灵璧县,自古便是“垓下”故地最主要的所在。史籍与考古双双指向韦集镇垓下村——那里出土过铜镞、铜剑,遗址“四面环沟,地形陡峭”,与太史公笔下的战场形胜若合符节。1980年版《辞海》赫然载明:“垓下,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沱河北岸。”郭沫若、谭其骧等史学大家的地图集,亦将那个决定华夏命运的地名标注在灵璧境内。灵璧人守着这份荣耀,把垓下古战场遗址和霸王城遗址列为市级文保单位,引以为傲。然而2007至2009年,考古工作者在濠城一带发掘出一座距今四千五百至五千年的史前城址,一举入选“2009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一发现并没有论证出垓下就在这里。吊诡的是也就在这一年,2009年版《辞海》悄然修订,将“垓下”词条改为“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固镇太有才了,趁热打铁,不能让它凉喽。一番申报后,2013年,固镇“垓下遗址”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他们在濠城镇建起一座气势恢宏的垓下遗址博物馆,钢筋与夯土铸就的现代建筑,如同一声沉默的宣示。向世人讲述着另一套关于垓下的叙事。

  这下该灵璧人傻眼了。

  可固镇人有自己的解释:“1965年固镇建县之前,濠城镇本属于灵璧县,也就是现在的垓下还是灵璧的。”

  灵璧人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垓下在我们县韦集镇,离你们的垓下遗址博物馆有7.5公里呢。”

  固镇人颇有点刘邦的风格:“一场数十万人的大战,怎么可能只在一个村庄打响?”

  事实上,垓下之战横跨灵璧、固镇、泗县、五河交界,本就是一片广阔的战场。两地之争,不过是“核心战场”与“大战场”的各自表述。而真正的历史遗产,本不该被一道县界无情割裂。不过,我个人认为:垓下应该只能有一个吧!

  前文提到的《垓下歌》,道出了项羽舍不下虞姬与乌骓马。带着美人突围总有不便,于是有了虞姬自刎的悲剧。如同垓下之争,虞姬的墓址也在这一场地域之争中,有着不同的说法。今天,灵璧县虞姬镇虞姬村坐落着一座虞姬墓,被公认为“尸身墓”。从这座墓到垓下之战的核心战场——韦集镇垓下村,直线距离不过15公里,车程仅需半小时。如此之近,正合“就地安葬”的常理:虞姬在楚营自刎之后,项羽在兵败如山倒、连夜突围的危急关头,绝无可能携遗体远行,只能在仓皇中就地掩埋,让那位以死相殉的红颜,长眠于战鼓未歇的荒野。

  然而民间传说更为凄厉,也更具戏剧张力——项羽不忍分离,将虞姬头颅割下藏于甲胄,一路向南血战。当他在阴陵至东城陷入重围、自度不得脱时,将姬首埋于定远县二龙乡一带。从此,“灵璧葬身、定远葬首”,两墓相距约150公里,遥遥相望。灵璧墓中至今嵌着一块清代石碑,碑文赫然刻着:“定远之南肖一姬墓,彼葬姬首,此葬姬身。”虽是稗官野史,却为那段悲歌平添了一层血色浪漫。真伪已无从考证,但那份跨越千年的守望,依然令人动容。

  垓下之战,折射的不仅是刀光剑影,更是两种领导哲学、两种人格命运的终极碰撞。刘邦的成功,在于知人善任、体系制胜。他将运筹帷幄交给张良,后勤粮秣交给萧何,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交给韩信。他自己说得坦荡:“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而项羽呢?一个范增都不能用,猜忌、吝赏、刚愎自用,最终将“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万丈豪情,烧成了一堆无人收尸的灰烬。

  从个人情感上说,我由衷敬佩项羽的英雄气概——他光明磊落,重情重义,乌江边一句“无颜见江东父老”,何等悲壮,何等血性!而刘邦,为了胜利可以撕毁和约,可以置父亲妻子于不顾,其狡诈权谋、翻脸无情,令人齿冷。若论为人,项羽顶天立地,刘邦不过市井无赖。可是,若论相处,刘邦却远比项羽让人安心——他虽流氓气十足,但知错能改,舍得分享利益,跟着他不必担心被猜忌打压。项羽恰恰相反:对忠心耿耿的范增尚且疑心,对有功的部下吝于封赏,动辄猜忌,这样的人,纵使英雄了得,谁又敢长久追随?垓下之战,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性格的败亡,是孤傲对务实的低头,是英雄主义对实用主义的妥协。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辩证法:英雄人格与胜者权谋往往不能两全。项羽以死成就了千古绝唱,刘邦以“无赖”开创了大汉四百年。作为后人,我们既仰望项羽的脊梁,也承认刘邦的智慧。垓下的硝烟早已散尽,但那面镜子依然照着今天的我们——一个卓越的领导者,不在于自身多么完美全能,而在于能否构建一个目标一致、各展所长的强大系统。

  天阴着,细雨蒙蒙,如丝如缕,将天地笼在一片苍灰之中。我回望固镇垓下博物馆,那巨大的夯土式建筑在雨幕里沉默着,像一位不肯开口的老兵。沱河在不远处无声流淌,两千年来的改道已让当年千军万马的战场面目全非,但河水依然向东,不为任何人停留。两千多年前的英雄已逝,那场惊天动地的决战早已化为史书上的几页墨迹,而那份追问,何为英雄?何为成败?何为命运与选择之间那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却从未远去,它落在蒙蒙细雨中,落在这片沉默的土地上,落在每一个愿意倾听历史余音的人心底。


  【作者简介】

  邹雷,文学创作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南京机关作协主席、南京江北新区作协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城市中校》《“英雄”末路》《金色阳光》等,其中《人生的战争》获首届全国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征文大赛二等奖,《行走的学校》获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第31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少儿阅读节“百种优秀童书”、山西出版集团原创作品奖、山西出版集团年度优秀版权输出奖(版权输出至阿联酋),《铜哨声声》获冰心儿童图书奖、上海好童书奖、第三十三届(2019年度)华东六省优秀少儿读物图书类一等奖、第十届陶风图书奖(少儿类优秀图书奖)、淮安文学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南京·东京》《中国少年“新旅”路》《“新旅”中队》《燃烧的生命》等,其中《飙风铁骨》获南京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卢志英中队》获第十一届金陵文学奖。著有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南京魅力街镇》《南京历代楹联》等,其中《文华金陵》获第七届南京文学艺术奖优秀作品奖。撰写的广播剧《南京审判》获第十六届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广播剧专家奖连续剧金奖、南京文学艺术奖优秀作品奖;广播剧《真心英雄》获第九届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单本剧银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广播剧《一把铜哨》获第12届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儿童剧银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广播剧《新声》获2024年江苏省优秀广播剧连续剧一等奖;参与电视剧《上将许世友》编辑(对剧本修改)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担纲80集纪录片《重读南京》编剧,获得国家广电总局颁发的“优秀国产纪录片编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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