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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诗意的精神家园——当代诗人龚学明新出版诗集《血地》读后

《血地》,龚学明著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

  没有埋葬亲人的地方不算是故乡。学明先生将他书写老家的诗集取名为《血地》,饱含着他对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的真挚深情。因为《血地》里,不仅有他对父母、对家、对村庄的细致描写,更有他在远离家乡历经世事后对故土的回望,他以多视角的情感再现,构建了以泾上村为原点的诗意的精神家园。

  泾上村是学明先生的出生地,也是他的出发地,对于一个诗人,就是要把在这块土地上发生过的太多的故事写成诗,用诗记录他的童年、他的成长和他对泾上村的深深眷念。一本诗集以《血地》命名,可见泾上村在学明先生心中的分量。在泾上村,有和他一起生长的庄禾,有爸妈蹲守着的老屋,有点烛焚香拜祭的坟茔,这一个个意象如一个个场景,有时轻手蹑脚,有时排山倒海,在沉着和撕裂中,让他的情感喷发达到顶点。“我在雨中骑行/那些落下的也是泪水”(《泾上村,我远去的出生地》)。在他远离泾上村的时候,他在不舍和决绝中带着泾上村赋予他的力量远行。因为泾上村是他出发的起点,他要到远方去,去打开他用尽毕生气力去努力打开的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应该说《血地》的写作,是学明先生一次从个人记忆到生命史诗的诗学完成。诗人以泾上村为地理锚点,以亲情与乡愁为情感主线,将童年、家族、故土、远行、生死、归返熔于一炉,完成了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的三重递进,由此打开了立体、深邃、可感的诗意空间,让情感自然流淌,让爱的本质得以显影。

  一、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以细节为砖,以记忆为梁,建筑可居的诗意空间

  《血地》的诗意空间,始于克制的客观叙事,成于层层铺展的结构性书写。学明先生借鉴自白派诗歌的叙述笔法,放弃空洞抒情与过度象征,以白描、纪实、场景还原为起点,把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一人一事,写成可触摸、可进入、可回望的真实世界。这种叙事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带着温度的凝视:老屋的灰瓦、门前的野草、田埂的泥土、父母的身影、童年的声响,都被他以颗粒感的细节一一拾起,构成诗集最坚实的基底。

  客观叙事的力量,在于诚实与克制。在《灰瓦》中,他写贫穷、窘迫与相依为命,不喊痛、不煽情,只把生活的本相静静铺开:“我们在屋底下唱歌,喝粥,哭泣/快乐不是没有,只是太少/屋内的暗和室外的明亮/像燕子进出,春天很快长大/妈妈只在哼唱民歌时放松/爸爸不说话,烟头替他燃烧窘迫的滋味/贫穷像一只陌生的兽,看不见而摸得到/米缸里的空让生活见底”。寥寥数笔,把乡村日常的苦与暖、暗与亮、隐忍与希望并置,让读者在细节里看见一个家庭的生存质地,也看见一代人的生命底色。这种客观,不是冷漠,而是把情感藏进事实,让诗意从生活内部自然生长。

  由客观叙事向上,是整部诗集的铺陈结构。《血地》以四卷体例展开:卷一立足故土,卷一“血地,充沛的阳光照射出秘密”锚定精神原点;卷二“异乡,让他记住名字里的身份”展开远行与回望;卷三“长调,善感的人事不去深谈”进入生命沉思;卷四“发现,手抄本中藏着的青春啼血”回溯初心。这一结构,既是地理的移动——从泾上村到异乡;也是时间的流动——从童年到中年;更是心灵的轨迹——从扎根到出走,从撕裂到归返。诗人以“我”为中心,以记忆为轴线,把零散的场景、片段、瞬间,编织成完整的个人史、家族史与心灵史。

  铺陈不是堆砌,而是有节奏、有层次、有高潮的递进。从单首诗的场景铺展,到组诗的情感递进,再到整部诗集的时空延展,《血地》形成了“原点—出走—回望—归返”的闭环结构。泾上村是不变的圆心,无论行至何处,诗人的笔触总会绕回这片土地:老屋、父母、坟茔、河流、树木,反复出现、不断叠加,让故乡从地理名词,变成精神图腾。这种结构性铺陈,让诗意空间既有广度又有深度:横向覆盖童年、亲情、乡土、漂泊;纵向贯通记忆、时间、生死、永恒。读者跟随诗人的叙述,一步步走进泾上村,走进他的成长,走进他的疼痛与热爱,最终住进他用诗建筑的精神家园。

  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血地》完成了诗意空间的建构:以真实为地基,以细节为砖瓦,以结构为梁柱,让故乡不再是模糊的乡愁符号,而是可居、可感、可托付灵魂的血地。

  二、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以本真为脉,以深情为流,让情感自然奔涌

  《血地》的情感流淌,始于语言的朴素清纯,抵达抒情的繁复深沉。学明先生的诗歌语言,不尚华丽、不事雕琢,以口语化、日常化、清澈化的表达,贴近生活本真,贴近心灵本然。这种朴素清纯,不是简单,而是洗尽铅华后的真诚;不是浅白,而是去繁就简后的力量。他写故乡、写父母、写童年,都用最平常的词语,说出最不平常的情感,让读者在平易中被击中,在简单中被打动。

  朴素清纯的语言,让情感直达人心。没有修辞的炫技,只有物象的本然呈现,却把故乡的生机、记忆的温柔、生命的韧性,写得历历在目。在《杜鹃鸟》中,他写母爱:“其实,我比杜鹃鸟幸运/母亲是个善良的人,爱子胜己”,直白、朴素、笃定,一句话道尽感恩与眷恋。这种语言,像故乡的泥土,平实、温润、厚重,却能生长出最茂盛的情感。

  由朴素清纯向上,是情感的繁复与抒情的深邃。《血地》的情感,不是单一的乡愁,而是交织着眷恋与疼痛、温暖与悲凉、坚守与远行、感恩与愧疚的复合体。诗人在远离故土后,以半生阅历回望童年,以成熟心智凝视亲情,让简单的记忆变得复杂,让单纯的情感变得厚重。他写爱,也写遗憾;写暖,也写冷;写相聚,也写别离;写生命,也写死亡。多重情感交织缠绕,汇流成深沉、宽阔、奔涌不息的情感长河。

  繁复抒情的高潮,在故土与异乡的撕裂、记忆与现实的碰撞中抵达。“我在雨中骑行/那些落下的也是泪水”,雨是实景,泪是心境,物我合一,情感喷薄。他带着泾上村的血脉远行,却在异乡时时被故乡拽回;他努力打开远方的门,却始终把心留在故乡的土。这种不舍与决绝、扎根与飞翔、归属与漂泊的矛盾,让抒情不再单薄,而是充满张力与深度。他写父母,不只是歌颂,更有对平凡生命的敬重、对苦难岁月的体谅、对未能陪伴的愧疚;他写故乡,不只是美化,更有对贫穷的直面、对变迁的怅惘、对消失的疼惜。爱与痛、恩与憾、暖与凉,彼此缠绕、相互成就,让情感更真实、更饱满、更动人。

  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血地》完成了情感的流淌与升华:以本真语言为脉,以深沉大爱为流,从细微处出发,向灵魂深处奔涌,让每一个读者都在其中照见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三、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以血脉为根,以永恒为灯,照亮爱的本质.

  《血地》的精神高度,在于从爱恨缘起的人间情,走向生死别离的终极思,最终在血脉与永恒中,照亮爱的本质。诗集以亲情与乡土为起点,把人与人、人与土地的因缘聚散写得细腻真切;继而直面生死,把离别、遗忘、消逝、怀念写得沉痛而庄严;最终超越生死,把爱从一时一地的情感,升华为血脉相连、土地相依、灵魂相系的永恒信仰。

  爱恨缘起,是生命的起点,也是诗的起点。在泾上村,爱是具体的:是父母的养育,是家庭的温暖,是乡邻的相守,是土地的馈赠;恨与憾也是具体的:是贫穷的窘迫,是生活的艰难,是成长的阵痛,是离别的不舍。爱与恨、恩与怨、聚与散,构成人间最真实的情感缘起。学明先生不回避生活的粗粝,不粉饰岁月的伤痕,他把爱恨交织的日常写出来,正是为了证明:真正的爱,不是只有甜,而是苦里也有暖,难里也有光,痛里也有坚守。

  爱恨之上,是生死别离的终极叩问。故乡之所以为血地,是因为这里埋着亲人的骨,连着自己的血,记着生命的根。坟茔、祭奠、回望、思念,成为诗集中最沉重也最神圣的意象。诗人写死亡,不恐惧、不逃避,而是以敬畏之心面对生命的消逝,以怀念之力对抗时间的遗忘。在《上坟记》中他写道:“就要分别了,再瞅一下眼神/父亲和母亲一直在笑:/他们的幸福要到我们过去后/才能真正知道/”。他在点烛焚香中,与父母对话;在回望坟茔时,与生命对话;在触摸泥土时,与永恒对话。生死不再是绝对的隔绝,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相连:亲人虽逝,血脉仍在;肉身虽埋,精神永存。

  生死别离的尽头,是爱的本质的凸显:爱不是占有,不是朝夕相伴,而是血脉的传承、土地的铭记、灵魂的归依。《血地》之名,正是爱的本质的命名:这片土地,流着家族的血,记着生命的根,藏着灵魂的归处。爱父母,是爱给予自己生命的人;爱故乡,是爱养育自己的土地;爱生死之间的每一刻,是爱自己的来处与归途。诗人以半生书写,证明了最朴素的真理:故乡是血地,亲情是血脉,爱是穿越生死的力量。

  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血地》完成了对爱的本质的探寻:以血脉为根,以土地为脉,以生死为镜,以永恒为灯,把小爱写成大爱,把私情写成普世之情,让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能在其中找到精神的原乡。

  可以这样说,学明先生的《血地》,以泾上村为原点的一次庄严的精神还乡。从客观叙事到铺陈结构,他建筑了可居可感的诗意空间;从朴素清纯到繁复抒情,他让深沉的情感自然奔涌;从爱恨缘起到生死别离,照亮了穿越生死的爱的本质。这部诗集,不只是一个人的故乡记、亲情录、心灵史,更是一代人的生命写照,是所有漂泊者的精神宣言。

  学明先生以《血地》建筑起的精神家园,为自己、也为我们,找到了灵魂的归处。

 

  作者简介:龚正,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主席,淮安市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淮阴师范学院文学院兼职教授。曾获全国报告文学一等奖、江苏省五一个工程奖、江苏省报告文学奖及其他全国、省、市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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