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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海的镇海楼

  踏入越秀公园,草木葱茏间,五羊群雕的石像静立,承载着广州千年的传说。沿石阶缓步上行,明城墙的青砖斑驳庄重,残留着历史的的风霜。行至越秀山巅,一座五层楼阁赫然矗立,红墙绿瓦,飞檐翘角,这便是广州人熟知的镇海楼,俗称“五层楼”。然拾级而上,登顶最高层凭栏远眺,映入眼帘的并非古籍所载的汪洋大海,而是林立的高楼、纵横的街巷,繁华都市景象铺展至天际,难觅半分海的踪迹。

  今人不见古时海,非楼名虚妄,实乃地貌沧桑巨变。明代洪武十三年(1380年),开国功臣朱亮祖督建此楼,初名望海楼,嘉靖年间重修后定名镇海楼。彼时珠江绝非今日内河,江面宽阔达1.4至2公里,是如今的三倍有余,潮水倒灌入城,咸水直抵城下,古人直呼其为“海”,城下江面称“小海”,黄埔以外入海口为“大海”,广州素来有“临海之城”的说法。唐诗有云“海对羊城阔,山连象郡高”,足见古人眼中,广州门前便是茫茫大海。明代登楼远眺,视野越过珠江,可直抵黄埔、虎门海面,古籍载“大海南开,长江如带,江海连成一片”,海天相接之景清晰可见。

  沧海桑田,时光流转。千百年来,珠江泥沙不断淤积,加之历代围海造陆、城市填江拓展,江面逐年收窄,海岸线持续南移。如今海珠、番禺的大片陆地,皆是明代的海面,昔日汪洋变成平陆,浩渺江海被楼宇取代,镇海楼前再无潮声拍岸,只剩都市喧嚣,“望海”之景终成历史绝唱。

  虽不见海,镇海楼六百年间却始终与广州命运与共,历经五毁五建,每一次损毁皆因乱世烽火,每一次重建皆见证城市新生,砖石间镌刻着岭南的荣辱与坚韧。

  一毁一建,火焚与定名。明成化年间,一场大火将木质主体焚毁,昔日雄楼化为焦土。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张经、张岳主持重修,扩建楼台、增设亭台华表,正式定名镇海楼,取“雄镇海疆、防备倭寇”之意,自此“镇海”之名定格,沿用至今。

  二毁二建,战乱与封禁。明末清初(1646年),清军攻破广州,战火重创楼体,木架大半倾颓。顺治八年(1651年),平南王尚可喜拨款重修,修好后划为王府禁地,派兵驻守,楼上养信鸽,严禁百姓登临。直至顺治十八年,禁令解除,镇海楼才重成文人登高赋诗胜地。

  三毁三建,藩乱与恢弘。康熙十五年(1676年),三藩之乱爆发,耿精忠部队损毁楼宇,楼面坍塌。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巡抚李士桢、总督吴兴祚耗资巨金重建,形制最为恢弘,留存《重修镇海楼记》碑刻,此后两百余年稳居羊城地标之位。

  四毁四建,炮轰与残损。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英军炮击越秀山,镇海楼楼顶、檐面被炸破损,上层木构大面积崩坏。晚清道光至光绪年间陆续修补,勉强维持五层原貌,清末时久失修,梁柱腐朽,摇摇欲坠。

  五毁五建,革新与新生。民国时期,楼体再度破败,1928年,广州市长林云陔主持第五次重建,以钢筋水泥替代腐朽木构,稳固楼基。1929年,镇海楼改为广州市立博物院,成为广州博物馆前身,自此告别军事瞭望使命,转为守护城市文脉的文博场馆,静静陈列千年过往。

  六百年风雨,镇海楼见证了潮起潮落、城兴城衰,更承载着文人墨客的家国情怀与登临雅兴。其中,清初岭南三大家之首陈恭尹的《九日登镇海楼》,最能道尽登楼所见的雄浑气象与沧桑感慨。诗中颔联“五岭北来峰在地,九州南尽水浮天”,更是千古定评名句。五岭山脉逶迤北来,至此化为平地;九州大地向南延伸,尽头便是水天相连的汪洋,寥寥十四字,写尽广州北靠五岭、南临大海的壮阔地理,道尽镇海楼极目千里的磅礴气势。清代赵翼盛赞此联“切定地理,又能声出金石”,直言即便杜甫复生,也会引为知己。

  如今,登楼虽不见海,然诗句中“水浮天”的壮阔意境,仍能让人遥想当年江海连天的盛景。镇海楼早已不是单纯的海防建筑,它是广州的精神图腾,是六百年历史的立体史书,藏着岭南的山海记忆,刻着城市的坚韧风骨。不见海,却始终“镇海”,这份跨越时空的坚守,正是这座古楼最动人的传奇。(作者系文学创作一级,作家,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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