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2日,山东菏泽巨野县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确认董官屯镇任店村部分农田遭到污染,黑色液体系当地一家畜禽粪污处置企业在沼液还田过程中所排出的沼液。官方通报称,涉事企业主要从事有机废弃物资源化处理,其租赁的农田为沼液还田区域。
然而,官方简短的通报背后,是更值得关注的治理节奏问题。据多个社交平台发布的视频显示,当地大片农田被黑色污水覆盖,不少麦子已经枯死,现场气味刺鼻。有拍摄者称,“站的时间久了,味道会冲得你脑门疼”。更令人关注的是,有村民反映,农田被黑色污水覆盖已持续较长时间,大面积小麦枯黄、减产严重,埋设在田里的管道不断涌出恶臭污水。
这意味着,在舆论将镜头对准之前,这条黑色污染带已经在当地存在了相当一段时日。官方通报中强调的“高度重视、立即调查”,虽然体现了快速响应,但也折射出一种值得反思的治理惯性——舆论曝光、快速响应、成立专班,而真正引人追问的是,那些未被摄像机对准的时间里,污染为何得以持续存在。
沼液还田:绿色之名下的灰色地带
根据通报,涉事企业的经营活动属于沼液还田。事实上,沼液还田本身是国家鼓励的农业绿色发展路径。国家有关部门明确,液体粪肥经处理后作为农用沼液还田的,宜执行相关国家标准,并坚持以用促治、利用优先的原则,推动畜禽粪污资源化利用。
但“资源化利用”不等于可以不受约束地排放。在全国范围内,沼液还田失范引发的污染事件并非孤例。近年来,一些地方就曾发生沼液还田过程中沼液流入河道或渗入土壤,最终因违反水污染防治相关规定而被处罚的案例。
表面上是变废为宝的绿色产业,实际上却可能成为逃避污染监管的制度漏洞——沼液过量、无序还田,不仅会烧苗毁地,渗入土壤后还会对地下水造成长期威胁。巨野事件中的黑色液体究竟是达标还田还是偷排超标,有待联合调查组进一步查明。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是:在“资源化利用”的合理外衣之下,监管的标准尺度究竟划在哪里,仍是一个需要厘清的模糊地带。
基层之困:为何生态环境污染事件“层出不穷”?
巨野不是孤例,它的出现有着更为普遍的结构性原因。
其一,农业面源污染的分散性与隐蔽性,决定了其治理难度本就高于工业污染源。 农业面源污染来源多样,既包括化肥、农药的不合理使用,也涉及养殖粪污处理不当。与工厂排污有明确管道、可定点监测不同,农田的污染往往通过地表径流、土壤渗漏等多路径扩散,污染源难以精确追溯。更为深层的是,农村地区环境基础设施建设投入长期不足,污水处理设施运维低效,相关监测、评估规范尚不健全。这些先天短板,决定了农业面源污染治理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其二,基层监管力量薄弱、非现场监管能力不足,“监测覆盖不到、执法人手不够”是不容回避的现实。 当前,地方生态环境部门普遍面临监测设备覆盖不足、数据系统支撑薄弱、执法人员能力欠缺等制约。与此同时,各类环境监管信息平台统筹不足,数据分散形成“信息孤岛”,难以支撑综合研判。在执法人员力量有限的情况下,大量基层环保检查高度依赖非现场监管,但这一方式存在明显局限:监测设备可以捕捉在线数据,却难以发现隐蔽性强的排污行为。一些隐蔽性强的污染问题长期潜伏,正是由于过度依赖非现场监管、忽视实地排查所致。
一种治理惯性:等曝光才整改、等问责才落实
如果说“层出不穷”反映的是客观制约,那么“曝光才重视”则暴露了更深层的监管惰性与形式主义,这更让人难以接受。
就在巨野污染曝光不足一周前,5月7日,央视总台《焦点访谈》报道了江苏徐州贾汪区农谷大道路边沟存在的严重水体污染问题。这条全长12公里的路边沟,承担着沿线村落的农田灌溉、生产排水和汛期排涝等功能,是保障当地农业生产的关键河道。然而,村民向记者反映,这条关键河道满是污水,发黑发臭,不仅没法正常灌溉,还影响着周边村民生活。记者在水质检测中发现,相关指标的化学需氧量、氨氮等超出地表水环境质量五类标准约70倍,属于劣Ⅴ类。专家指出,高化学需氧量会导致溶解氧降低,水体缺氧窒息,而高氨氮不仅有毒,还影响地下水和大气质量,两者共同作用会对生态系统造成严重影响。
记者调查发现,污水主要来自附近村庄从事羊副产品加工的家庭作坊。作坊主用火碱和双氧水泡发羊蹄子,这些化学药水用完后,都通过下水道直接排入农田排水沟,形成了黑臭水体。火碱,也叫烧碱,学名氢氧化钠,具有强腐蚀性,属于危险化学品,按照环保规定严禁直接排入水体。在排污点附近,经销商以化工助剂为名售卖火碱,每袋50斤。火碱废水和工业废水混合后,从生产作坊直排进入沟渠,再汇入路边沟主河道。
更令人担忧的是一条漫长却从未起效的投诉链条。据当地村民反映,黑臭污水污染农田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大家不断向有关部门投诉反映,但问题却一直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在一份2023年12月18日公布的信访事项整改情况公示表中,早在2023年4月就有群众举报“吴台村有5家加工羊蹄的作坊,没有任何手续,野蛮生产、排污”。另据了解,当地生态环境部门在2024年8月和2026年4月两次对水质进行检测,发现超标,但仅向属地镇政府发送了提醒函,要求水利部门进行清理整治,承诺提供技术指导,涉事作坊却照常生产。
巨野与徐州的污染轨迹惊人相似:污染存在多年、村民反复反映、问题未见解决、媒体曝光后才进入“应急处置模式”。这种循环折射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治理惯性——等曝光才整改、等问责才落实。 当“连夜行动”成为舆论发酵后的标配,反衬出的恰是平日工作的缺失与懈怠。
有评论尖锐地指出,“‘连夜治污’固然雷厉风行,但它终究是‘运动式治理’的应急反应,本质上还是监管的失职。‘连夜’的忙乱,恰恰反衬出平时的懈怠。”
这种惯性背后,是多层制度性土壤的滋养:
一是“接诉即办”未能实质性闭环。 徐州贾汪区生态环境部门负责人面对媒体采访时,一方面强调“家庭式作坊比较隐蔽,确实监管难度有点大”,另一方面还特意说“你打12345反映,反映完之后我们跟着去核实”。这种心态暴露的不仅是依赖投诉才启动的被动姿态,更揭示了一种形式化的治理“套路”:只要12345接到投诉、执法人员到场核实,无论实际整改效果如何,处置流程便构成了一个“闭环”。在这个“闭环”里,执法者完成了程序,而污染仍在继续。村民反映,“12345也打过,执法人员一来,作坊主拿水一清洗,清洗之后照样排”。这样的治理,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完成“处置闭合”。
二是巡查检查在基层流于形式,“有检测、无整改,有提醒、无落实”的痼疾普遍存在。 徐州贾汪区生态环境部门早在2024年8月便已检测到水质严重超标,但仅向属地政府发了一张提醒函,未进行跟踪督办。作坊两年间购买约140吨双氧水、100吨火碱,庞大用量竟然“未被监管部门及时掌握信息”。这些反复出现的案例提醒:即便“发现”了问题,若无有力的跟踪闭环、责任倒查机制,所谓的日常监管不过是一纸空文。
三是主观上的“重表面、不重实质”倾向。 有分析认为,部分基层干部被扭曲的政绩观所困,醉心于打造“政绩盆景”,在上级检查时粉饰太平,而对群众身边的痛点——如一条臭了多年的灌溉渠、一片被黑色污水覆盖的农田——却视若无睹。当日常巡查流于“拍照留痕”,当整改方案成了应付检查的材料,群众迫切的民生呼声就只能被一次次过滤、搁置,直至在舆论曝光下集中爆发。
更为根本的是,一些重污染行业正呈现出“化整为零、由城镇转入农村”的趋势,而城乡之间在工商登记、环保监管等方面存在明显的“监管力度剪刀差”。在徐州贾汪,涉事作坊没有任何环保手续,超范围经营,却能在农田边长期排污、多年无人查禁,正是这一趋势的典型缩影。记者在排污点暗访时发现,沿沟渠步行约一公里,沿途排水沟都被黑臭水体覆盖,“水体颜色越来越黑,腥臭味更为加重”。如此严重和直观的污染,又何来“隐蔽”之说?这一趋势意味着,未来农业面源污染的治理压力还将持续增大,而如果基层环保治理能力不能同步提升,类似的“曝光—应急处置”循环将反复上演。
从被动的“曝光响应”走向常态化的“主动治理”
从巨野的农田到徐州的灌溉渠,从菏泽到苏北,多重案例分析反复印证同一逻辑:那些仅靠舆论推动来解决环保问题的治理模式,其高昂的社会代价已然难以承受。
在徐州贾汪,媒体曝光后,徐州市连夜成立由生态环境局、市场监管局、农业农村局、公安局等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提级调查,江苏省生态环境厅工作组也连夜赶赴现场督办。当地政府连夜调配10辆槽罐车,累计转运受污染水体68吨至工业废水处理厂进行专业处置,同步开展沟渠清淤工作。多家涉事作坊被确认存在超范围经营、无环保手续、非法排污等问题,现场3.5吨羊蹄子成品及存储冷库被查封,公安部门已介入调查。
在巨野,5月12日联合调查组成立并发布通报,确认涉事地块为沼液还田区域,并承诺继续深入调查、严肃处理。
面对这一治理困局,政策层面也在持续发力。近年来,生态环境部门联合农业农村部门持续推进农业农村污染治理攻坚战。多地也在强化行动,如深化部门协同联动、开展粪污处理专项督导检查、成立联合调查组提级调查等。
但要真正跳脱“曝光才整改、风过又反弹”的怪圈,还需从以下几个方面补齐短板:
织密常态化监管网络。 不能坐等群众投诉、媒体曝光才被动响应。要积极利用网格化管理、无人机巡查、在线监测等科技手段,让环境违法行为无处遁形。同时,应充分利用大数据分析企业的用水、用电等异常情况,提高对隐蔽性排污行为的精准发现能力。
构建闭环式的责任链条。 日常巡查、监测预警、整改督办、责任追究,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有人跟进、有人问责。生态环境部门不能止于“发函”,水利部门不能限于“指导”,各部门之间需要建立起信息共享、协同联动的常态化机制。对肆意排污的企业,应依法从严处罚;对不作为、伪作为的基层监管部门,同样要严肃问责。
打通民声传递的“最后一公里”。 群众常年反映却得不到有效回应的现象,本质上是群众监督机制未能在基层务实落地。“接诉即办”不能止于受理环节,而要落实到问题实质性解决。只有让每一条投诉都能得到有回音、有追踪、有成效的闭环回应,才能从根源上改变村民“投诉了也没用”的无奈局面。
倒逼政绩观的深层转变。 治污不是做给上级看、应付媒体瞧的“门面工程”,而是关系到万千百姓生命健康的“民生工程”。更为关键的是,唯有持之以恒将功夫下在平时,将责任真正扛在肩上,把生态保护细化为基层网格员的每日巡查、监测数据的实时预警、责任区的不定期抽查和跨年度绩效考评,才能渐渐把环境治理的齿轮从“曝光时加速”真正调至恒常运转的轨道。
巨野县联合调查组在通报结尾表达了对社会各界监督的感谢。这是各地通报的标准结尾,却也是当下环保治理的残酷现实——对于长期饱受污染之苦的村民而言,感谢公众监督的这行字有多重分量,往往取决于他们等了多久才换来这次调查,以及,下一次镜头转向别处之后,问题还会不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