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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读评|在存在的迷宫里寻找自己:张正福《痕迹》中的身份漩涡与人格投影

  李风宇/文

  在当下的文学版图中,我们常常面对这样一种困境:有阅读基础的人未必有写作能力,有写作能力的人未必有丰厚的社会阅历,而安徽作家张正福恰恰是那种三者兼备的写作者——他不仅阅读广博、笔耕不辍,更有着从安徽无为到马鞍山的生命迁徙,有着从鲁院作家班到市作协秘书长的创作履历,有着从长篇小说《泊长安》到短篇小说集《絮语》的持续探索。我始终相信,一个人的语言储备越丰富,表达能力越通透,他所能感知到的审美世界就越广阔、越细腻,能体会到的精神愉悦与内心触动,也远比普通人深刻得多。张正福正是这样一位作家,他的作品总能让我感受到一种“一切都能得到解释、验证甚至曾被预知”的审美震撼,而他最近斩获第三届昭明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的中篇小说《痕迹》,更是将其创作才华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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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痕迹》讲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现代荒诞故事:主人公庞贝总觉得自己的行踪被人精确掌握——几点几分在哪家包子铺吃了什么、何时何地与何人秘密见面,对方甚至连一根汗毛的生长状态都描述得纤毫毕现。那个随时打来电话的同事小廖,仿佛有着某种超自然的感知能力。而当庞贝追问下去,一个更为吊诡的困境浮出水面:所有人都开始否认他原本的身份,母亲坚称他有双胞胎哥哥“庞赑”,妹妹也模棱两可,就连他自己也开始怀疑——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庞贝还是庞赑?

  这篇小说表面讲述的是一个关于监视与隐私的故事,但骨子里追问的,却是一个根植于人类精神最深处的问题:在技术越来越发达、隐私边界越来越模糊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确定“我是谁”?当一个人被异口同声地告知“你不是你”时,他该如何自我确认?

  在我看来,一切文学作品,其实都是人格投影的烙印。其他艺术也一样,都是人格的外化。张正福的写作,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纸上谈兵。从长篇小说《泊长安》开始,他的作品就始终扎根于对生命本质的叩问。《泊长安》以20世纪90年代为背景,通过兄弟二人不同的人生境遇,反映市场经济建设进程中青年一代面临的社会际遇与思想碰撞,两条线索并行交织。有评论认为,这部小说具有“出类拔萃的艺术感觉”,微妙的心理与微妙的情绪,在作家笔下无不“惟妙惟肖,鞭辟入里、细致入微”,而决定这种艺术感觉超凡脱俗的,是其“自传色彩浓郁”——无论从哪个维度去判断,“似乎均有创作者的影子”。这种自传色彩并非简单的自我投射,而是作家将自身生命体验熔铸为文学合金的必然结果——他敏感重情,心思尤为细腻深邃,以“雌雄同体”的禀赋深入人物内心,“比女性还了解女性,比当事人还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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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中短篇小说集《絮语》,这种艺术追求得到了进一步深化。评论家指出,张正福小说选题广泛,“从农村到城市,从回忆到现实”,“小说特点散文化,富有浓浓的诗意。叙事技巧纯熟,多线交错,倒叙插叙;语言颇具个性,情节灵动闪回。他注重象征、暗示以及心理构建。他的小说内容广泛,知识面宽泛,涉及民俗、疾病、偷盗、信仰等等”。《絮语》收录了19篇作品,内容离不开人间的亲情、爱情,也少不了生活中的苦涩悲欢,以及人生的艰辛与奋进。张正福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文学的根本追问:文学到底该写什么,写给谁看?而《痕迹》,正是他对这一问题的最新回应,也是他创作生涯中一个意味深长的转折。

  文学评论始终高于创作实践。如果说各类艺术形式如同宝塔层层累积,那么在宝塔之巅的,一定是文学评论——它关乎哲学的基础和思辨,关乎人的精神世界最隐秘的层面,并通过作品的挖掘和展示,让那些深藏于文字之下的东西得以浮出水面。正因如此,面对《痕迹》这样一部在技术外表下包裹着哲学内核的小说,我们不得不追问:张正福到底在写什么?

  表面上,他写的是现代技术对人的“透明化”暴力。小廖——或者说那个假借小廖之名的监控者——对庞贝行踪了如指掌,吃包子、买烧麦、购书、幽会,无所不知。这种监视精确到毫秒级别,细致到左下巴一颗痣上的两根毛发。小说中有一段描写尤为精彩:“你就是我啊!”电话里传来这样怪异的声音——小廖声称他与庞贝是同一人,庞贝为此回家逼问母亲,追问自己是否有一个双胞胎兄弟。这一情节的荒诞之处在于:那个威胁要吞噬你身份的人,恰恰声称与你融为一体。在技术至上的当代社会,这种“你就是我”的认知暴力,比任何物理监控都更具毁灭性。

  但《痕迹》走的远不止于此。当故事推进到后半段,真正的荒诞才开始浮出水面——母亲开始坚称庞贝其实是“庞赑”,妹妹庞边也模棱两可,同事小廖否认打过任何电话,情人小笪甚至说那天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庞贝不仅被监视,他甚至被**取代**了。那个叫“庞赑”的人不仅窃取了他的名字,更渗入他的生活圈子,模仿他的行为举止,让所有人都开始怀疑——究竟谁是庞贝,谁是庞赑?

  这一叙事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张正福将“身份”问题推向了哲学思辨的高度。庞贝最后被送进精神病院,原因恰恰是因为他在坚持“自己就是自己”。这一反讽让人脊背发凉:当所有人都说你疯了时,坚持自我本身就是最大的“疯癫”。小说结尾处,庞贝坐在圣天湖边,抬头望向夜空,“星星在高天旋转,越转越快,像箭雨倾盆而下”。这诗意的意象既象征着他对世界秩序的彻底失控,也暗示着一种解脱——当身份不再可以锚定,当自我不再可以确认,也许回到自然的怀抱、聆听“天籁”,才是唯一的救赎。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尤其值得玩味。《苏菲的世界》反复出现在庞贝与小笪的精神交往中——庞贝送给小笪的正是这本书,而当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小笪又将这本书送还给了他。书中有这样一句话:“人对活着这件事非常惊讶,于是就产生了哲学……”而庞贝反复阅读这句话,“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怎么也抑制不住”。这一细节暗示了张正福更深层的写作意图:在技术塑造的透明化社会中,在身份迷失的精神困境中,回到哲学思考本身,或许是人类唯一的“定锚点”。苏菲在哲学信件中逐渐认识世界和自我,而庞贝在现代社会的重重迷宫中,恰恰丢失了这种能力——或者说,他的“惊讶”不再是苏菲那种对生命本身的惊叹,而是一种对自己不再属于自己的惶恐。这正是《痕迹》比一般的技术批判小说更为深刻的地方。

  张正福的小说最迷人的地方,不仅在于他能够将深刻的哲学思辨转换为扣人心弦的叙事,更在于他的写作始终是一种“人格的投影”。《泊长安》写青春的阵痛与蜕变,《絮语》写日常生活中的悲欢离合,而《痕迹》则将这一切推向了一个极致:他把自己对“身份”“真实”“自我确认”的持续追问,投射为庞贝这个在存在迷宫中绝望奔逃的现代人。小说中“巨大的不真实拥抱着真实的存在”——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理解张正福全部创作的一把钥匙。

  回到小说的标题——《痕迹》。我们不妨追问:什么才是真正的“痕迹”?是定位器留下的数据轨迹?是监控摄像头捕捉的行为影像?还是一个人在自己生命中留下的精神烙印?小说似乎在告诉我们:真正的“痕迹”,是一个人对“我是谁”的不懈追问。那种不甘被抹去的、倔强到近乎疯癫的自我坚持,才是生命存在的最后证明。

  从技术批判的角度看,《痕迹》精准地捕捉到了现代社会的核心焦虑:当隐私变成奢侈品,当监控成为日常,当大数据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你还敢确信你就是你吗?庞贝的困境,何尝不是每一个现代人的困境?我们是否也像他一样,活在一个被技术、被身份焦虑、被他人目光不断“生产”出来的牢笼中?

  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看,《痕迹》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保持了对现实问题的敏锐关注,又不满足于写实主义的简单复制。张正福巧妙地将科幻式的“监控叙事”与存在主义式的“身份追问”糅合在一起,让小说既有强烈的当代性,又具备了跨越时空的哲学厚度。他所使用的叙事手法——多线并置、倒叙插叙、心理构建——都不是炫技,而是为了更好地呈现庞贝内部精神世界的那种混沌、断裂和自我怀疑。正如《清明》杂志编辑曾歌在《絮语》研讨会上所指出的,作者虽写平常琐事,却能“将真实与虚幻巧妙结合起来,娓娓道来”。

  张正福的创作,不是书斋里的产物,也不是象牙塔里的孤独吟唱,而是对社会转型、精神困境和人类存在意义的持续勘探。文学在这个年代,不再只是书斋里的事,也不是几个人之间的审美游戏。很多作家都在思考:文章到底还能不能有用?张正福的答案是:文学不仅是“有用”的,它甚至是人类在技术理性碾压一切的年代中,为数不多的能够对抗“虚无”的武器之一。《痕迹》以两万余字的篇幅,完成了对当代人身份焦虑、技术恐惧和精神困境的一次深度勘探,这本身就是对“文学何为”这一终极问题的有力回答。

  文学评论家兼文化学者曹化根在《絮语》研讨会上,将张正福小说的特征概括为“散文化,富有浓浓的诗意”,叙事技巧纯熟,“多线交错,倒叙插画”,“语言颇具个性,情节灵动闪回”,注重“象征、暗示以及心理构建”。这些特征在《痕迹》中体现得尤为充分——整篇小说像是一幅以主角精神世界为中心的、层层晕染的心理图景,而不是一条简单的情节线索。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从《泊长安》到《絮语》再到《痕迹》,张正福的写作视角经历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向内转”:如果说《泊长安》的情感核心是对青春的深情回望,《絮语》在个人生活与家庭伦理之间游走,那么《痕迹》则将镜头完全对准了人的内心世界——那个在自我认同危机中濒临崩溃的精神空间。这并不意味着张正福放弃了对外部世界的关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对当代社会有着敏锐而卓异的洞察力,他才能够在小说的想象空间中,为读者勾勒出一个如此逼真、如此令人不安的精神困境。而这种“向内转”的转向,恰恰来自他丰厚的社会经历——只有那些对尘世有着足够沉淀和洞见的人,才敢于穿越重重表象,刺向人性最深处的伤口。

  读毕《痕迹》,我常常想起小说结尾那“箭雨倾盆而下”般的星空。那个在圣天湖边洗脚石上静坐的庞贝,那个被送进精神病院又被释放的庞贝,那个在无数人的否定中顽强宣称“我就是庞贝”的庞贝——他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也许连作者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文学的魅力恰恰在于,它不负责提供答案,而是负责提出那些永远值得追问的问题。张正福用他出色的叙事能力和深邃的生命体验,将这一追问变成了一个让所有读者都难以忘怀的文学事件。

  作为一名文学读评人,我常常思考,什么是好的文学评论?好的评论不应是对文本的简单复述,也不应是对作者生平的生硬归因,而应当是从文本出发,越过文本,走向人与世界、人与自我的对话。张正福的《痕迹》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对话的场域:在技术日益侵入人类生活的今天,我们还有多少空间保留自己的“痕迹”?当所有人都告诉你“你不是你”时,你如何坚持“你就是你”?这些问题,不仅庞贝在面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面对。而这,正是一篇好的文学作品应具备的全部力量。

  从更广阔的文学版图来看,张正福的创作体现了当代中国文学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既不脱离时代的现实关怀,又不陷入浅薄的现实主义窠臼;既重视文学对“人”的深层关怀,又保持着高度的审美自觉。他以敏锐而卓异的洞察力和渊博且深邃的知识性著称,以对人性幽微处的精准把握见长,以把日常生活经验升华为文学精神景观的能力取胜。在《痕迹》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成熟的小说家如何在两万余字的篇幅内,完成一次对存在本质的文学勘探——这不仅需要深厚的写作功力,更需要一种直面生命真相的勇气。在我看来,这份勇气,正是张正福创作中最宝贵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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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评人简介:李风宇,中国作协会员、资深编辑、文学读评人

  附:中篇小说《痕 迹》|张正福

  痕 迹

  庞贝最近遇到了闹心事。只要他出行,在饭店吃一个包子,买两个烧麦,马上就一个电话追过来。问他在干嘛,庞贝说在书店购书,准备买一本《苏菲的世界》,他对这本书神往已久,一直没空买。今天刚好在书店看到。电话是小廖打过来的,他是庞贝同事。两人由陌生渐至熟稔,本来并无交集。庞贝一次用车,刚好遇到了小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聊得还挺投机。此后,庞贝去打羽毛球,总能遇到小廖。庞贝去打乒乓球,也总能碰见小廖。庞贝去健身,也能邂逅小廖。小廖总是对他笑笑,庞贝觉得很舒服。一来二去,俩人就熟了。小廖不仅长得对光,人也对光。王八看绿豆,越看越对眼。彼此的爱好如此相似,又如此巧妙。总是在不经意间,遭遇对方。庞贝没有深想,只是认为是一种缘分。小廖和他年纪相仿。

  买《苏菲的世界》?为什么平时不买,偏偏在这时买?小廖半真半假地问。有什么问题吗?庞贝没弄懂他的意图,一头雾水。

  实话告诉你,你在撒谎。你根本就没在书店,也根本没买《苏菲的世界》。其实,你在十四天前就已经买了《苏菲的世界》,也是这个时间,分毫不差,下午四点三十六分二十八秒。

  庞贝看了一下手表,果然是这个时间,四点三十六分二十八秒。庞贝回忆了一下,确实是两周前的这个时间在无非书店买了《苏菲的世界》。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他感到不安,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在周围。他回头张望了几下,没有熟悉的面孔,也没有熟悉的声音。心下稍安,认为只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而已。他正要撕下半片包子往嘴里塞,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你根本不在书店,而是在包子铺,在芭比馒头店,全市有三个这样的连锁店,你在旺兴路芭比馒头店。买了两个肉包子,一屉烧麦。正在撕扯一个包子,丢一爿往嘴里。

  庞贝吓得魂不附体。他冷汗沿着光亮的额头慢慢渗出,一点一点往下滴,爬到嘴角,洇入唇边。

  庞贝就要崩溃了。你到底是谁?你想干嘛?庞贝歇斯底里,可声音出不了喉咙,就被半道堵住了。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憋得脸通红,两颊尤甚。

  我是小廖,你最熟悉的人。电话里传来轻松诙谐的笑声。以前觉得很亲切,可这次觉得好陌生,好恐怖,瘆得头皮发麻。

  我觉得很陌生,第一次有了这样深切的感受。从未有过的。庞贝声音有点颤抖。很显然,他受到了惊吓。

  难道小廖有特异功能?或者是自己被跟踪了?还是被监视了?自己在单位无足轻重,并无手握权柄,他有这个必要吗?

  难道这是一场恶作剧,愚人节的小把戏?看着不像。这人好像是认真的 。难道他有什么企图?想敲诈?自己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被他盯上了?庞贝左思右想,理不出头绪。

  难道是他雇人跟踪的?有这必要吗?自己既不是大款,也不是大腕,犯不着让他兴师动众。再说他也没这能力啊。看着也就一平凡而普通的人,雇人不得花钱吗?他只是一个小角色,尘埃之下的人物,能兴风作浪吗?如此一想,他也就释然了。

  在十三天前,也就是你买《苏菲的世界》的第二天晚上七点,你去了圣天湖公园,见了一个妙龄女子。

  庞贝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这是惊天秘密,谁也不曾知道。

  你将《苏菲的世界》这本书送给了她。这个女孩留着过肩长发,瓜子脸,单眼皮,左下巴有颗痣,痣上有两根汗毛。汗毛长大了,变粗了,被剪短了,没有完全剃掉。这是耍酷还是卖萌不得而知。

  就是身临其境,也没有观察这么仔细的。他不说,庞贝还真想不起来。一经提醒,他沉睡的记忆完全复苏。

  那天确实见了小笪,给了她书。俩人还沿着圣天湖公园走了一圈。期间,他们聊了一段《苏菲的世界》,聊着聊着,好像来了火花,庞贝情不自禁地搂了小笪的腰。清楚地记得用的是左手。那天她穿着真维斯的纱线毛衣,摸上去很柔和,就像她的蛮腰。

  临别时,他在她额头亲了亲。小笪摸了摸他的脸。俩人就这样依依不舍地分别了。他们是灵魂伴侣,是精神伉俪,却从未逾越雷池。不是没有机会,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庞贝早就准备好了,小笪也早就准备好了。可是谁也没先迈出这一步。小笪是有过暗示的,比如摸庞贝的脸,牵庞贝的衣角。更亲昵的举动就是牵庞贝的手,不仅是牵,俩人还十指相扣。庞贝还是没有出动,掀起大风大浪。他在动情时,也只是亲她的额头。俩人互相依偎着,说些吴侬软语。不是庞贝无能,庞贝有过很多次冲动,都被自己打压下去。他觉得不能突破,一旦突破,就要负责,就要交代。也许不是,也许是别的情绪和意念,总之庞贝正人君子了。

  幸好庞贝没有出格的举动,不然还不满城风雨。求你别告诉外人,那只是异性知己,说话的朋友。我还不想离婚。千万别告诉我老婆。她是醋坛子。她要是发起火来,会地动山摇的。谁也落不着好。庞贝用哀求的语气对小廖说。

  电话里传来轻捷的笑声,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跟吃饭穿衣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你也许没什么,对我可就严重了,甚至关乎身家性命。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小廖的轻松让庞贝越发感到严重。我想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安装了定位器,加装了透视眼?千里之外都能感知?我好像记得你在十五天前就去了广东肇庆出差,前后七天。难道中途你回到瑶城?即使回来,瑶城这么大,也不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的行踪啊,更不知我在干嘛。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身边跟着的雪豹,也不行的吧?

  小廖只是笑,他的表情一定很逗。笑声里充满别样的情致。虽然没有视频,单从声音就可以判断。小廖,到底是什么人?突然变得如此复杂。

  我就是你啊!电话里传来这样异怪的声音,让庞贝一惊。庞贝寻思,难道他是我同卵兄弟?据说这样的人可以感知对方的一切。庞贝豁然开朗,回到家,急切地问,妈,我有个双胞胎兄弟吗?也许不是生活在我们身边,被抱走什么的。他妈正在厨房切菜,案板弄得“咚咚”响,她一扭头,看到庞贝回来了。老娘没准备你的饭,你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赶过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备几个硬菜。显然没听到庞贝在问她。妈,我不是来吃饭的。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双胞胎儿子?也就是,我有没有双胞胎兄弟?

  老娘放下菜刀,瞪了一眼庞贝,并走近前在他额头摸了摸,儿子没发烧啊,怎么竟说胡话。我有双胞胎儿子我还不知道啊?你有双胞胎兄弟,你还不知道?

  我就生了你和你妹啊,庞贝,庞边。你妹比你小三岁,你比你妹大三岁。我没记错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老娘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似乎在思考这个简单的问题。也许简单的问题是最复杂的。她可不懂什么哲学。一个居家老妇人,只会围着锅台子转,但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公理她是知道的。我还没老糊涂,我有几个儿女,我心里清楚,比谁都清楚。他们的生辰八字我都了如指掌。儿,庞贝,1975年腊月二十三下午四点三十二分出生;女,庞边,1978年五月十六日凌晨一点三十七分出生。

  老妇人如数家珍。就俩儿女,她心里最清楚了。庞贝还是不肯认输。您再回忆回忆,生我那天,是否还有一个。老妇人思绪陷入了恍惚。在儿子的逼问下,似乎确实有一个。不过在医院里生的,医生只告诉她一个。难道年代久远,这样的事还会忘记?

  让我想想,也许真有的,可他们只给我一个儿子啊。老妇人忽然想哭,他们抱走了我另一个儿子,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些杀千刀的,昧良心的“白衣天使”。

  庞贝问不出所以然,只好怅然而返。老婆颇帆在家候着吃饭。又死哪儿去了?整天不着家,就知道在外面野。你再这样,就别过了。你要是在外面有人,老娘可饶不了你。不管你,可不是放纵你。

  庞贝听了心里一惊。我可什么事也没做啊,天地良心,我是对得起你的。虽然游走在越轨的边缘,可终究没有嘛。他暗想,也就有点底气不足地回答,不敢的,借几个胆子也不敢。我这怂样,谁愿搭理我呀!就是想,也没这机会啊。

  你敢,想都不要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那点花花肠子,不晾开我也知道。你一边凉快去,别再烦老娘了。老娘要更年期了,经常盗汗,莫名烦躁。就见不得你一天到晚不阴不阳的。

  庞贝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踅进厨房找吃的了。

  他觉得要找小廖好好聊聊。到底咋回事,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他是克格勃还是中情局,是东厂还是西厂,是戴笠还是毛人凤,真有不小的来头。一个外聘司长,竟然知道那么多。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似乎对新闻八卦,奇闻轶事很感兴趣。这个领导有啥问题,那个局长有何把柄,他似乎门清。小廖,小廖,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庞贝带着这样的疑问进入了梦乡,一天来的糟心事暂时在脑海里沉没,可第二天一醒来,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他刚上班不久,突然接到小笪的电话,他吃了一惊。接还是不接,这个时候打电话很不是时候。他想挂掉,但又不忍心。荷塘月色的铃声响了很久,他才终于接了。

  贝哥,人家那个好久没来了。这是哪一出。什么好久没来了,没来就没来,关我什么事啊。庞贝觉得好生奇怪,哪个没来啊?讨厌,明知故问,就是那个嘛!语气相当撒娇,甜得齁。庞贝就要举手投降了。这不关我的事啊。我们只牵手过,其他什么也没做啊。庞贝越解释越乱,越乱越糊涂。这是咋回事?那个没来也问我,我怎么知道,天知道!

  我记得和你有过一次亲昵行为,贝哥,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啊。我只送给你《苏菲的世界》,聊了聊天,沿着圣天湖走了一圈,惊动了水鸟,吓走了鸬鹚。你也受到了惊吓,我拍着你脑袋说,别怕,别怕,有我呢。

  贝哥,你记性真好!你再想想,再往前推二十天,你对我做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一次,你让我有了做女人的快乐。

  越描越黑,这哪跟哪儿啊。二十天前,我在广西柳州出差,下榻宾馆还记忆犹新。那天还很特别,下着蒙蒙细雨,在宾馆的台阶上滑了一跤,差点将公文包甩了出去。这个肯定没记错。

  妹子,你一定记错了。我那天在外出差呢。我没和你在一起。庞贝还是抗辩了一次。他本不想争辩,但事实就摆在那里,去柳州的高铁票还在公文包里,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时间呢。这难道还有错?

  他觉得有必要找一下小廖,晚上下班后就在悦来小酒馆整个几盅,顺便好好聊聊。他感到很糊涂。

  小笪怎么会问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好像他在梦游,还是她在梦游?天空阴阴的,一层遮羞布让他稍减羞臊。要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他真有想哭的感觉。他是在真实里还是在幻觉中。

  与小廖约在卡布基诺,点了咖啡,上了果盘。这小子还真不好请。当打通他的电话时,他很讶异地问,贝哥,啥事?庞贝一听就来气,真能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叫人不爽。城府够深的,惹出了一摊事,像没事人一样。想叫你喝杯咖啡,顺便聊聊。庞贝开门见山。好啊,贝哥突然浪漫起来了。我本来就是浪漫的人,就喜欢去那些地方,比如星巴克,必胜客等等。无奈囊中羞涩,上不了档次。别贫,明晚七点,不见不散。

  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有相好的?俩人落座后,庞贝单刀直入。哥,等我喝杯咖啡好吗?吃点水果,咱慢慢聊。你说的话,我一句没听懂。什么相好,你有相好关我什么事。我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我就想和你打球,切磋球艺。其他一概不管。

  电话里你说得有鼻子有眼,把我虎得一愣一愣的。你现在又不承认了。哥,我啥时给你打电话了?我打电话不都找你打球吗?还聊了啥?小廖一副无辜的表情,让庞贝十分生气,这小子太能装了。

  电话号码是你的,声音也是你的。你怎么抵赖。我还以为我有个双胞胎兄弟,走散了,差点相认了。庞贝的话既有调侃也有无奈。

  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心灵感应。不过,只有你有感应,我咋就没有。你小子在外做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哥,你又在说啥。我怎么可能是你的孪生兄弟。真会开玩笑!

  那我问你,那天电话里你说我在旺兴路买包子,连吃包子和烧麦你都一清二楚。你是不是跟踪我了?要不就是派人跟踪我了。兄弟,这种玩笑开不得,要出人命的。每个人都有他的隐私,你这样不太光彩。你觉得很好玩吗?现在又不是愚人节,何必拿哥开涮。

  贝哥,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跟踪你?打探你的隐私,窥视你的秘密?怎么可能?我闲得慌,吃饱了撑的。我做这些有什么目的吗?想要挟你,还是想报复你?这些应该都沾不上边吧?

  你说话越来越离谱了。贝哥,我看你人比较好相处,打球也让着我。双打咱俩搭档,还赢了不少次。你不是那样的人啊。这是怎么啦?

  小廖挠着头,一脸懵逼的表情。

  真有其事。难道我还骗你不成?庞贝也糊涂了。小廖不像抵赖,也不像在说谎。可能他真不知道,也真不是他所为。庞贝就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小廖。小廖也不是外人,俩人在一起打球,相处融洽,本就不该瞒的。

  小廖想了想说,也许是虚拟软件弄的。这在技术上是成立的,但声音又是咋回事?就是你的声音,一点不会错的。庞贝还是提出了怀疑。

  声音就更好弄了。合成原声很容易的。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这样的事手到擒来。小廖开心地笑了,为他解惑他觉得有成就感。

  就算电话和声音都是合成的,那对方又怎么知道我的行踪呢?又怎么知道我和小笪约会的事呢?连小笪左下巴有颗痣都能描述得清楚,更离谱的是,对方还知道她痣上有两根毛,被剪短了。

  我当时听了,冷汗直冒。这还得了。翻了天了。要是照这样发展,人们都是透明人,玻璃人。什么都暴露在阳光下。我还是喜欢夜晚。黑幕一拉开,人们心中的小九九就跳了出来。魑魅魍魉也跟着兴风作浪。其实,夜晚更热闹。不仅是行为,内心更活跃。什么想法都出来了。有的付诸实施,就成了人间美景或世界罪孽。

  想法就是宇宙,宏阔,无垠,乱七八糟,有规律,也无规律。或作布朗运动,或作矩阵排列。

  被定位了,被监视了。现在技术想定位一个人或监视一个人易如反掌。你不要惊慌,这不过是一个实验。今天发生在你身上,明天就可能会降临在我头上。

  我刚开始很恐怖,现在听你一说,我释然了。庞贝用咖啡杯和小廖碰了一下。他们又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了。自从那事发生后,庞贝对小廖很提防,很戒备。这人城府太深了,一副老实厚道的模样,内心里花花肠子真多。现在听他一解释,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现在的技术什么不能,能到超出了想象。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的。这不是科幻,这是真实的存在,不容置疑。

  喝过咖啡后,庞贝觉得小廖值得信任,他还懂得不少,就又问,小笪说她多日没来那个了。作为过来人,我估猜是指例假。这个跟我真没半毛钱关系,不是我耍赖,确实没有实质行动。你也知道,我们最多只牵过手,连接吻都没发生,何谈那个事。

  但是,小笪说她是黄花闺女,只有我一个异性朋友,不是我还能是谁。我应该相信她,她的话比较可靠。通过多日相处,我们对彼此还是了解的。庞贝提出了疑问,他也百思不解。

  谁是小笪,我认识吗?小廖又将皮球踢了回去。就是你监控的那个女孩,下巴上有两根毛的丫头。庞贝又解释了起来。

  哦,她是个石女,根本就没来过例假。你说你了解她,其实被骗了。小廖的话让庞贝大吃一惊。他的脸“腾”地红了,细汗沿着毛孔渗出。你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你是小廖,廖广坤吗?

  面对庞贝的质疑,小廖自知失言,赶紧圆场。我不认识小笪,也不了解小笪,她的生理结构我更是一无所知。我只是猜想。我这人喜欢瞎猜,喜欢出其不意。未必准确,不过你可以去验证。

  怎么验证?你都不认识她,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石女?竟胡说八道。

  第六感,信不信由你。小廖忽然诡秘地一笑,让庞贝心中涟漪翩翩。这小子本以为是无心机没城府的人,看来又错了。人不可貌相,此言不虚。看职业很普通,论水平也不咋地。忽然变得很神秘,很深沉,深不可测。庞贝这样一想,眉头紧皱,似乎有了解不开的结。本来就一清水塘,澄澈见底的,怎么突然就深浅难料了。

  别给我装神秘,你肯定知道小笪,也了解她,而且知根知底。庞贝两眼放出灼热的光,笼罩在小廖周围。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小廖,小廖就眼神闪烁起来,不敢正眼看对方。庞贝戳穿了他的心虚,探出了他的老底。小廖的脸渐渐红了。

  庞贝自以为容易看穿人,一个人多么复杂,岂能那么容易看穿。每个人都不一样,早上是一个样,晚上又是一个样。每天每月每年都在发生化学反应,这些反应又极其复杂,机器都探测不出来。比如说意识,一个人晚上火冒三丈,内心激烈斗争,某某某太不像话,说话爱答不理的,高傲得像孔雀,哪天非要好好修理他。一觉醒来,对昨晚的出格想法开始反省,何必呢?又没深仇大恨,他高傲他的,我只管走我的路。如果他一直高傲下去,自然有人收拾他。这样的反应经常出现,也许早上一个主意,中午就发生了改变,晚上可能又冒出新的想法。这些都是化学反应,何曾停歇。人体的细胞每时每刻都在衰老和新生中交替出现。人只不察,物有感知。

  小廖的脸红,让庞贝误解了。他以为小廖心虚,被揭穿了老底。其实,他是皮肤过敏,只是恰到好处。小廖也很苦恼,每到关键时刻,眼神出卖了他,表情也背叛了他。让人抓住了把柄,将事情推给他。

  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一个小伙伴丢了五分钱,到处找都没找到。小伙伴用异怪的眼神看着他,他就慢慢心虚了,真以为是自己拿去或偷走了。看人的眼神就飘忽了,脸颊也跟着滚烫起来。小伙伴看他的样子,自然信以为真。就把他当了贼。当贼还真容易,只要心虚脸红就被坐实了,连证据都不要的。如果说需要证据,这就是铁证。如果不是你偷的,你干嘛脸红?这样简单直白的逻辑不要推理的,很好得出结论。因为脸红,那个小伙伴很久不愿跟他来往,来往也带着戒心。小廖曾经为此苦恼过,恨自己。不是自己干的,干嘛背这黑锅。黑锅背不得,传出去,名声不好。别的姑且不说,长大了,讨老婆都成问题。见了女伢,弄不好就一个大红脸。人家就以为此人心术不正,大概率没有下文。小廖改不了。他从小就如此。这是何等苦恼的事。

  有人说是自卑,总以为自己低人一等;有人说是谦卑,遇事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还有人说是卑微,站在不对等的地位,就容易犯。这是不是毛病还不好界定,不过在某些场合就不太好,太情绪化了,太容易受外界干扰了。说白了,还是内心不够强大。

  小廖为了克服这个毛病,做了很多练习。经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龇牙咧嘴,自我表扬,又自我批判。该用的毒辣语言一股脑儿都使上了。这招也蛮管用的。时间长了,他真皮实了。他还看了些心理学上的书,什么《摩崖镜像》,《斗空城》等等看了好几遍。其实人生在世,许多场合都在运用心理战术。比如诸葛亮与司马懿之间的争斗,很多都是心理学,而不是军事学。诸葛亮表面胜出,司马懿暗中不败。司马懿对诸葛亮了如指掌,但总不说破,有时佯装失败。诸葛亮也知道,他们在伯仲之间,棋逢对手。没有对手,岂不很是寂寞。他们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彼此互为猫鼠。当看到这样的评语,小廖心中大亮。人生不过一场心理战。与人相处何不如此。此后他心理逐渐强大,脸红的毛病大大改观。不过有时也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不受控制。弄得他很难堪。说句难听的话,就像尿失禁。当庞贝的眼神咄咄逼人,像利剑射出寒光,他就忽然委顿,不知如何是好。本来很有一套说辞,突然就卡壳了。弄得无地自容。这一点庞贝不算了解。庞贝看到他脸红,眼神涣散,就更信以为真。

  说吧,别瞒着了。你和小笪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和他不仅有肌肤之亲,更有床笫之欢。是,不是?

  在庞贝的逼问下,小廖节节败退。他的堤坝溃口了,洪水滔天。小廖讷讷不能言,我,我,我......一连说出了五个我。庞贝乘胜追击,到底是什么关系?夫妻?情人?相好?或者更有其他的。

  当庞贝将咖啡杯往桌上一掼,发出巨大的声响时,小廖被震醒了。他一个激灵,脑袋格外清醒,思维也顺畅了。他的脸红退缩了,退到不知名的角落,他的气血流通了,将胆子撑壮了。他甩了甩头,表示告别过去,又用手理了理头发,将毛抹顺,思路清晰起来。他稳了稳神,定了定心,开始了有条不紊地对话。

  小笪,是不是叫笪丽蓉,这个姓很少,听朋友说起。那个朋友曾经说有个叫笪丽蓉的女孩是石女。姓名很稀罕,再加上这个毛病也很罕见,于是就记住了。瑶城就这么大,姓笪的没几个。你说和小笪,我估猜就是她。小笪其实谈过对象,一到谈婚论嫁就崩了。有人就觉得奇怪,她人长得不错,身材也好,按理说好嫁,可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往后缩呢。这事让人苦恼。有个男孩很爱她,说非她不娶。谈了两年,我们都以为她这次要走入婚姻殿堂了,可人家最后还是分道扬镳了。那个男孩不是别人,是我的哥哥,早出十分钟的孪生哥哥,他叫廖广乾。我的孩子都老大了,他还孤身一人。刚开始寻死觅活,十分痛苦。小笪看他日渐憔悴,慢慢消瘦下去,于心不忍,就说出了实话。她说不能害他,她是有缺陷的,不是一个正常女人。再问之下,她彻底交代了,她是石女。

  庞贝“唉”地叹了一声气。想想前后交往的经历,他忽然明白了。她为何只找有妇之夫,只能交往,亲亲抱抱,再有更深层的要求一概拒绝。庞贝情到深时,真想出轨。他不想只做灵魂伴侣,精神伉俪,他想有进一步的要求。他不是柳下惠,面对如此美貌的女子,不能不动心动情。最后还是适可而止,没有直捣黄龙。要不然真就露馅了。

  很少抽烟的小廖问庞贝可有烟,庞贝正在掏口袋,小廖就应时而出。庞贝递给了小廖一根,自己也点着了一根。俩人抽得很满足。临走,庞贝在小廖的肩头拍了拍。

  庞贝自然不肯相信。那么漂亮的女孩怎么会是石女。女人身上该长的小笪一个不少,虽然没有亲身试过,她的拒绝也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决,如果真要霸王硬上弓,估计她也就随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不能强人所难。再说家里还有个河东狮吼,如果要知道了,还不得捅破屋顶。他是有所顾忌的。和小笪秘密来往也有阵子了。每次他都提心吊胆,生怕被窥破行踪,被那个母老虎逮住,那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自从听说小笪是石女,他就跃跃欲试,想一探究竟。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将小笪约了出来,也是在圣天胡公园。俩人边走边聊,聊得很投机。俩人情到浓时,庞贝故意有点不老实,不像以前都很规矩。他不仅亲了小笪的额头,还吻了她的嘴。竟然没有被拒绝,庞贝一激动,就有点把持不住了。他们吻了一会,庞贝就在她耳边呢喃,去云之屋吧。这里多有不便。小笪没吭声,转过头,咬了一下庞贝的耳垂。

  在宾馆,庞贝主动帮小笪褪去了衣服。全过程,小笪一点反抗的表示都没有,基本完全顺从。庞贝觉得错了。他开始没有兴致了。小廖在扯谎。什么石女,全他妈是扯淡。不能将脏水泼在这么冰清玉洁的女人身上。她身体每处就像一个艺术品,该凸凸,该凹凹,全身光洁如玉,嫩白如葱。这样的女孩怎么可以亵渎。他觉得,如果自己占有了,那是对她的最大不尊重,也是对美的严重糟蹋。罪莫大焉,罪莫大焉。他不是显得兴奋,而是立刻疲软了。他只是想证明她不是石女,也只是想弄清小廖的谎言。

  躺着的小笪发现迟迟没有动静,她羞涩地坐起,两手拢着酥胸,看庞贝痴坐旁边,两眼发直,双手乱挥,就问,贝哥,你不是第一次见女人的身体,不至于这样吧。

  庞贝忽然醒悟,哼哈了几声。你上次说那个好久没来了。我怀疑你是不是有了。不敢造次,怕对你身体有伤害。

  贝哥,那是吓唬你的。你还当真啊。我的身体只属于你。你不是还没碰过吗?今天就交给你了。

  她这样一说,庞贝更不敢碰了。真要“胡”了,那是要掏银子的。关键不是这个,现在已经得到证明,想要的结果已经有了,目的就达到了,其他不重要了。本来就是灵魂伴侣,精神伉俪,如果只是为了厮混,那是一种肮脏的行为,是令人不齿的。他之所以敢和小笪在一起,也一直抱着这样的初衷。

  小笪发现了异常。她突然脸色大变,由粉红转为苍白,从温柔化作了乖戾。

  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人家冰清玉洁的身体就这样被白白浪费了。这是多大的损失,为什么不肯碰。我送上门,你们都假装正人君子。难道我有什么缺陷被发现了吗?我至今还是一个处女,我都快三十了。我就想做回一次真正的女人,难道这样简单的权利都不配拥有吗?

  庞贝一听坏了,这次不上也得上了。他赶紧搂住颤抖着的小笪,妹子,别哭,别哭。哥不是那意思,哥是不好意思。哥,真配不上。看到你维纳斯一样的身体,看着我凸起的囊膪,我就觉得自己太贪婪了。我没有这个资格,我不配拥有你的身体。我能与你精神相助,灵魂沟通,已经万分满足。《苏菲的世界》,你看过好几遍了吧。虽然我们都算不上哲学家,但我们是精神高贵的人,不能被皮囊裹挟,更不能被肉体诱惑。我能看着你玉雕一样的脸,星星一般的眼睛,我很知足了,不能要求太多。

  庞贝一边抚摸她的头,一边好言安慰。

  我就想做一个正常的女人,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给我?为什么上天要给我惩罚,当我投入真正的感情,换来的都是痛苦与无果。

  我只能做你的灵魂伴侣,精神伉俪。不,我今晚要交给你,你处置吧。她倒在庞贝身上,哭得特别伤心。

  庞贝给她穿上衣服,却看到小笪的腿部慢慢有一条蚯蚓状的细线在不断地拉长,殷红殷红。

  有人在造你的谣。庞贝穿好衣服,在小笪的额头亲了一口,丢下这一句就退出了房间。

  回到家,已近半夜。尹颇帆穿着睡衣裤,脸上贴着黑色的面膜,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眼睛,正站在门口,就像等待很久了。庞贝吓得不轻,母夜叉,母夜叉!他在心里暗暗叫苦。尹颇帆走近他的身边,在他周围嗅了嗅,一股女人的臊味。做了就做了,也不知道打扫战场,故意带回家给我看的吗?说着又在他身上瞅了又瞅,用手在他衣领上翻,一根女人的长发被拉了出来。你看,留这么多证据,叫我说什么好。我跟你说了多次,要弄得清爽些回来,这样老娘就没把柄了,想吵架都没机会。这不是明摆着要气我吗?就差带回家了,就差在我眼皮底下了。

  庞贝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懒得跟你吵了。解释不清,不跟你解释了。反正你也不会听的,就是听了,也不会信的。总之一句话,我是清白的。他还是要说些什么,尽管显得很苍白,尽管很没用,还是要有所表示。

  夫妻就是用来吵架的吗?庞贝这句话引燃了大火,一屋熊熊。

  你我这么多年,都没下个崽,你说在一起还有个什么劲。我已经疲了,好合好散,但老娘不甘心。一把青春就这样被耗光了,我到哪里找去。贴面膜管用吗?用护肤品管用吗?抹化妆品管用吗?还不是一样老气横秋。你倒活得滋润,发黑如韭,面色红润。你再看看我,脸盘,肤色和腰围,都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了。我还有未来吗?

  岁月不只是对你一个人,大家都在酱缸里,在碱水中。岁月就是一口酱缸,一坛碱水。你我都是泡菜,谁也逃不离。

  争吵就是最好的腐蚀剂,迅速朽化。信任是最昂贵的护肤品,最好的保湿剂。你不要贴什么面膜,只要你对我放心,不要整天疑神疑鬼,不要动辄得咎,自然青春长存,美丽依旧。

  可是,我不需要问,就能一眼看穿你。你是狼,却披着件羊的衣裳;你是魅,还顶着人的桂冠。我真想不通,你不是戏子,演得却那样逼真。我从你眼里已经读出了异样,别跟我解释。就是不看你的眼睛,看你走路的姿势,我已明白了七分。这么多年的夫妻不是白做的,你的一举一动我了如指掌,我什么都知道。瞒我,能瞒得了吗?

  尹颇帆一把掀掉了面膜,面膜上沾上了绿锈,也沾染了怒气。她的脸色没有变白,反而更黑。

  睡吧,睡吧。睡一觉一切都会过去,太阳照常升起。愤怒会使人失去理智,夜晚也会让心沉入黑暗。庞贝拍了拍尹颇帆的脸,迅速钻入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中午,他来到母亲的家。刚一落座,母亲就指着他问,你是庞赑吗?庞贝一凛,心说母亲糊涂了吗?咱家哪有叫庞赑的?他笑着对母亲说,我是庞贝。不是,你就是庞赑。母亲斩钉截铁地说。庞贝糊涂了,难道我家真有个叫庞赑的人?怎么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怎么今天忽然叫我庞赑呢?难道母亲老年痴呆了?

  不至于吧,才几天没见,怎么就病了?还病得不轻,连儿子都不认识了。这病也够凶险的。她只有一个儿子叫庞贝,一个女儿叫庞边,还有一个叫庞赑的吗?

  庞贝大声对母亲说,庞赑是谁啊?是我远房的一个亲戚吗?他故意逗母亲,他深以为母亲病了,是老年痴呆。但看上去不像啊,老妇人精神矍铄,两眼有神,面色红润,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身上也干净整洁。怎么看怎么不像。

  庞赑是我的大儿子,你双胞胎哥哥啊。从老妇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差点没让庞贝憋过气去。从来就没听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双胞胎哥哥。

  他在哪里啊?庞贝不禁有点好奇,自己竟然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双胞胎哥哥,真是喜出望外。在哪里还要问我吗?就在我身边啊。老妇人言之凿凿。那我是谁啊?庞贝又有点怀疑了。

  你就是庞赑啊。老妇人用左手食指点着他额头,笑呵呵地说。那庞贝去哪儿了?庞贝脸唰地红了。

  庞贝上班去了。我也好久没见了。老妇人指着他说,快去叫庞贝,给他打个电话,就说老娘想他了。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这孩子,挺孝顺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变了。一定是被他老婆缠住了。那女子不清头,一天到晚吵,吵得庞贝不得安生。又不会下崽,也不会下厨,养着什么用。

  庞贝对着老妇人瞪着眼睛说,我就是庞贝,我来看你啦。你是庞贝?你怎么是庞贝,那我大儿子呢?他不会凭空消失吧?

  他根本就不存在,是你的臆想。我没有双胞胎哥哥,我也没有庞赑。老妇人气得跳脚,你个败家子,你个不孝的野种,连庞赑都不认识了。他是你亲哥哥,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没人能认出,只有我认得。

  庞贝心想坏了,悔不该那天回来问她自己是不是有个哥哥,现在她当真了,名字都取好了。

  我那天跟您是开玩笑的,我就知道我没有哥哥。你只有一儿一女。庞贝试图大声解释。瞎说,我有对双胞胎儿子。那天谁跟我提起的,我才想起来了。我确实有两个儿子。

  生你俩时腊月二十三了,是小年,家家都在做送灶粑粑,切萝卜的声音此起彼落。记得是黄昏,太阳快要落山了。生下时,一个六斤二两,一个六斤半。隔壁的小田婶子跑来道喜,顺便看热闹。

  六斤二两是谁啊?六斤半又是谁啊?六斤二两叫庞贝,弟弟;六斤半的叫庞赑,是哥哥。庞贝头发稀,发黄;庞赑头发浓,乌黑。本来小名一个叫黄毛,一个叫乌毛。大家觉得不好听,就干脆叫大名。小名就没叫出去。慢慢就没人知道了。

  那庞赑后来去了哪里?你身边怎么只有庞贝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庞赑?

  他一直在你身边啊。你们整天在一起玩,你怎么能没见过呢?老妇人口齿清楚地说。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庞贝敲着自己头,难道自己糊涂了?自己失忆了?什么时候碰伤脑袋了吗?没印象啊,一点印象都没有。自打记事起,从来就没有一个叫庞赑的哥哥出现在身边。怎么突然有了这么一个人呢?

  老妇人是小说家吗?故事编得那么圆滑顺溜,一点破绽都没有,真奇了怪了。

  他不死心,又不好反驳,那我问问妹妹,看庞边可能记得。她来到妹妹家,妹夫正坐在沙发上打盹。他的到来惊醒了梦中人。我找庞边,妹妹从厨房出来,边在围裙上擦手边招呼他,哥,吃了饭再走吧。我就说嘛,今天门前树上喜鹊叫个不停,早上出去买菜时,看到长尾雀对着我又蹦又叫。中午,你就来了。我特地多炒了俩菜。和你妹夫多喝几杯。他几天没喝酒,人都没精神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到房间来。他拉着庞边就往房间走,顺手关上了房门。庞边有点意外,看他这么神秘,以为有什么大事,心里有点慌。她以为妈那边出事了。

  哥我问你,我是谁?庞边很吃惊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似的。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凉凉的,没发烧。你是我哥啊,还能是谁?妹妹吃吃地笑了。大老远地来,就为了问这个啊。

  我知道我是你哥。我问你,你哥叫什么?庞贝很严肃地看着妹妹,看得庞边一阵心慌。她想,这是怎么啦?哥哥生病了吗?看着不像啊,挺年轻的一个人,挺精神的一个人,不会生了疯病吧?咱家也没这个遗传啊。

  她盯着庞贝看,一眼不眨。你不是我哥哥,你走错门了,也认错人了。庞边很认真地说。庞贝吃惊不小,他来找妹妹求证,妹妹竟然不认识自己了。那我到底是谁啊?

  你好好看,仔细看看。庞贝拉着庞边,要她仔细辨认。庞边看都不看,连你都不认识了,那我不是白活了吗?

  叫大憨认认,他是谁。说着就拉着庞贝往门外走,大憨已从梦中醒来,正在揉眼睛。大憨,你看看这是谁?庞贝啊。大憨不假思索地就叫了出来。庞贝一阵惊喜。他快步走了过去,激动地握住大憨的手,中午好好陪你喝几杯。

  大憨,你傻了吗?再仔细看看。庞边指着庞贝对他说。大憨,还真凑近看了看。我好像不认识了。他开始动摇,否定了自己。

  真是个憨包,嫁给你全是我的错。

  哥,说句不该说的话。你问我你是谁,我还想知道我是谁呢。你就是我哥,这一点毫无疑问。你也别不承认。你既然轻车熟路地走到我家,能轻松地喊我名字,我就知道你是我哥。

  庞贝听了觉得很亲切。还是自家妹子好,割不断的亲缘,连着的血脉,怎么都好。

  那我是你哪个哥哥,叫什么名字?庞贝还是很认真地说。庞边又噗嗤笑了,我还能有几个哥哥,难不成老妈还藏着一个,我一直不知道?

  真有可能。庞贝还是认真地说。你就说嘛,我叫什么名字。不是开玩笑的,这很重要。

  庞边拉着庞贝的手,说,吃过饭再说。到饭点了,和大憨喝几杯。喝了你就知道了。

  你不说,我可要走了。我急急火火地赶来向你求证,你怎么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

  哥,你是叫庞赑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有个哥哥叫庞赑。庞贝一听傻眼了。难道我真叫庞赑,庞贝只是一个幻像?跟我半辈子的名字说没就没了,还有天理吗?

  一个人踟蹰在旺兴路,东张张西瞅瞅,不知该买什么。热闹属于别人,跟我无关。旺兴路是瑶城最大的步行街,人潮涌动,挤挤挨挨。这里有各种小吃,各种零食,各种玩具,各样商家。庞贝看到这些人,这些物,突然萌生巨大的陌生感。好像是第一次来,真找不着北了。

  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看得脸上火辣辣的,慢慢洇湿了身体,浸透了肺腑。皮肤上像爬着无数的蚂蚁,特别痒,十分膈应。他本想找乐子,反而寻来了烦恼。那些人的嘴巴在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庞贝觉得那是一杆杆毒箭,向他射来,射向面门,射向心窝。每个人都吐沫横飞,像星雨落下。庞贝本想走进一家咖啡屋,里面很多人,都在排队。他一进来,有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抱着敌意,带着迷惑。他一阵逆反,立马就退了出来。

  无数双眼睛似乎在问他,你是谁?你来干嘛?他心下虚怯,面容扭曲。他像一个不经事的少年遇到了心理危机,他想逃之夭夭,来到无人巷陌,一个人沉思遐想。就在巷口,这个幽深狭长的巷口,他邂逅了一个很熟悉的人,他张口就喊,小廖,小廖。那人没睬他,很陌生地打量了他一下,优雅地走了过去。他有点气急,大声喊道,廖广坤,你难道也不认识我了吗?连喊数遍,那人才回过头,奇怪地打量着他。我认识你吗?你是谁啊?我怎么觉得很陌生。

  庞贝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小子,跟老子装蒜。我是庞贝啊!难道我毁容了还是易容了,怎么都不认识我了。一夜之间,大家都变了,变得陌生而古怪,奇特而讶异。风还是那个风,有时西北风,有时东南风,有时热烈有时温柔。只有风认识他,抚摸他,宽慰他,轻轻地掸着搓着,别提多舒服了。可这舒服也是空洞的,暂时的,一想到无人可识,不被人识,他就气噎。连小廖这么熟悉的人竟然也说不认识自己,这到底是咋回事呢。

  他冲着小廖大吼,老子是庞贝,你他妈瞎了眼睛,连老子也认不得了?!那人脸色突变,红着脸一使劲挣脱了他的纠缠。懒得搭理你!庞贝就了不起了,非得全世界的人都要认识你!不认识你的人多了去,别自作多情了。那人说完就加步快走,庞贝扯着嗓子喊,你叫廖广坤吗?过了好久,耳边隐隐地传来一个声音,我叫廖广乾。

  庞贝惨然一笑,竟遇上邪门的事了。他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找不见,好容易碰见一个熟人,那人对他却很陌生。他想对着全世界高喊,老子就叫庞贝,谁也别想夺走我的名字!

  庞赑才是傻鸟,他篡夺了我的姓名,甚至介入我的生活。这样一想,冷汗直冒。心里像吃了苍蝇般难受。突然,他撒开腿狂奔,一个叫庞赑的人钻进了我的生活圈,想取而代之。

  他找到小廖,廖广坤。在卡布基诺,也是一杯咖啡,两块蛋糕。小廖被生拉硬拽来的。他百般不情愿。一落座,他就迫不及待地问,一个叫庞赑的人找过你吗?庞赑,我不认识他。我只认识庞贝。庞贝一听,心下窃喜。这下好了,终于有人认识自己了。小廖还是认真地说,昨天下午,也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你已经约过我了。点的也是同样的东西。我就好生奇怪。今天怎么又约了。约得有点频繁哟。小廖无奈地笑了。

  那不是我,一个叫庞赑的家伙取代了我。他想介入我的生活,完全架空我。今天出现的才是我——庞贝。

  开什么玩笑。他对你了如指掌,对过去现在都很熟悉,他很会来事,比以前更精当。我都有点折服了。小廖有点不耐烦地说。

  昨天我碰见了大廖,廖广乾。我当时真以为是你,喊着他,甚至要抱着他。他使了大劲摆脱了,说我纠缠他,骚扰他。他觉得恶心,样子十分戒备。什么话,才几天没见,距离就拉得这般大,像楚河汉界,像东非大裂谷。我心里委屈极了。我都不知道跟谁说。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一定想说,神经病,十足的疯子。虽然话没说出口,可眼神早就告诉了我。我遍体寒冷,浑身筛糠。我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可我是多么热爱生活。我还有一个秘密情人,叫小笪,笪丽蓉。这个情人是用来说知心话的,不容亵渎。

  庞贝只一个劲地絮絮叨叨,也不管小廖在不在听。小廖显然心不在焉,他用银色汤匙在杯子沿口不停地搅动,搅得杯子吱吱作响。

  再重申一遍,我叫庞——贝!声音拖得很长,像兰州拉面扯不断。

  你叫庞贝,全世界的人都认识你!小廖突然不耐烦。就一破名字,到处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还能像赵本山,刘德华那样吗?他们的名字才值钱呢,你的名字狗屁都不是!叫庞贝还是叫庞赑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关系大着呢。我的身份证上写着的就是庞贝,如果叫庞赑,我就取不到钱,办不成业务。我的卡就会被冻结,我的财产就会打水漂,我的努力全白费。你知道吗?这很严重。一个叫庞赑的人窃取了我的身份,冒充我招摇撞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将我的行为模仿得惟妙惟肖,跟真的一样。

  他还冒充是我的孪生兄弟。我从来就没见过他,也没听说。好像就是你说起的,然后就从无变成有了。我也是多嘴,跟我妈随便提了一下,当时她不承认。过两天回去,她就完全认同了。老太太变化真快。我以为她老年痴呆了。可她门清,上街买菜,一个子一个子地算,谁也别想讨一点便宜去。连买一个烧饼都要还个价,少个三分五分心里都美美的,觉得占了便宜。还有打麻将,自摸,碰碰胡,厉害得很,哪有一点糊涂的样子。可她偏偏叫我庞赑,叫得我心里猫抓一样疼。

  庞贝像个丑媳妇,不停地叨叨,就连他也觉得烦自己了。我这是怎么啦,不过就想要回自己的身份,难道有错吗?

  小廖嗤嗤地笑了。笑得庞贝怪难为情的。看来在他面前得不到证明了。他就是始作俑者,现在却抵死不承认。

  他想该结束了。他要找小笪去,只有她那里才有安全感和踏实感,也才有幸福感。她是他的港湾,远行的航船补充给养的地方,也是休憩和安闲的地方。他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充满甜甜的感觉。

  他挥别了小廖,马不停蹄地赶到小笪居所。正准备敲门,里面传来异样的声音,好像在吵架。

  你这个石女,你骗得我好惨。害得我与那个颇帆离了,想钻入你的芳草地,不成想没有洞穴,无缝可钻。亏你长得花容月貌,原来都是假的。

  庞贝一听,这声音特别熟悉,跟自己一模一样。难道小笪真是石女,那次相见,不是已经证明了吗?她腿上流下的红色体液,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我,她是女人,还是嫩雏。不可能啊,只是没有验明正身,也许是的。

  他破门而入。小笪惊讶地看着俩人,突然尖叫一声,就晕厥了。

  在医院里,小笪躺在病床上,两眼失神地望。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她努力回忆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笪似乎什么也想不起来,她使劲捶着脑袋。难道出现了幻觉?不可能啊,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两个一样的人。她自言自语。

  她实在无聊了,就按响了呼救器,一个护士匆匆赶来。没事了,没事了,你只是一过性晕厥,不要紧张,不必害怕。在医院里,就安全了。静静地养几天就好了。护士的安慰多少起了点作用,小笪不再躁动,她躺在那里,十分安静。

  我就想问一下,是谁送我来医院的?小笪还是提出了疑问。一个瘦高个子男人。是你爱人吧?他对你可好了,为你忙来忙去,东奔西颠。看得出他对你的感情很深。护士莞尔一笑,在她手臂上看了看,没有鼓包,刚皮试不久。吊点青霉素和营养水,过两天就好了。

  那人呢?小笪迫切地想见到。去买吃的了。他说你喜欢吃带鱼,是瑶城金水湾饭店那家做的,你最喜欢。他开车去了,叫我们先照顾下你。金水湾饭店可不近呢,他真有心。去了有会儿了,也快回来了。

  小笪脸上掠过一阵红晕,她莞尔一笑。正在和护士聊着,人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一撂食盒。

  庞哥,你来啦?劳烦你了。我怎么就晕了,是低血糖还是贫血?

  小笪有些感激地问。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应该既不是低血糖,也不是贫血。可能是受到惊吓。瘦高个坐在她身边,用左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发烧,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先吃饭,吃过饭后,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护士看他们聊得投机,也不便打扰,借口有事就出去了。

  看着小笪吃完了带鱼,吃了半盒饭,他才完全放下心来。他问小笪,你认识我吗?小笪吃了一惊,当然认识了,这还用问吗?那我叫啥名字?小笪脸色微变,这是拿我开涮呢。难道你以为我病入膏肓了吗?她有点不高兴。怎么问这种弱智的问题?是我吃错药了,还是他吃错药了?这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你叫啥名字还要问我吗?小笪显然有点不高兴。我认识你,你也应当认识我。既然你能照顾我,说明你认识我。反之,我就认识你。小笪给他推理演绎着,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不可否认。

  那我到底叫什么名字?他涨红了脸,样子特认真。

  这么弱智的问题,也来问我。就像你问我一加一等于几一样。我不想回答。别以为我把脑子烧坏了,我智力还没完全退化。你这样问我,不是在公然羞辱我吗?

  瘦高个急了。我叫你回答,你就回答,哪来这多废话。你说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你正经回答,别打岔。

  小笪看他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觉得非同小可,不是来开玩笑的,也不是逗乐子的。

  你是我庞哥啊。我们来往了多次。你只亲过我的额头。我觉得奇怪,那天有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来了,他很粗鲁,好像专门就冲着那事来的。我心想一向绅士的庞哥,今天怎么突然变得粗暴了。没聊几句,就要脱我的衣服。基于多日情谊,我不能拒绝,也不敢拒绝,就随了他。没想到,他忽然中途收手,然后就骂我,甚至要打我。说我骗了他,害得他跟老婆颇帆离了。我都没弄清咋回事,正在我束手无策的时候,又一个你出现了。我就晕菜了。

  那我问你,现在坐在旁边的人叫什么名字?

  叫庞贝啊!小笪脱口而出,似乎想都没想。庞贝惊喜莫名,终于有人认出自己了,不再叫自己庞赑了。他真想搂住她,亲个够。可惜在医院,他不敢造次。

  你确认我叫庞贝?瘦高个霍地站了起来,好像突然浑身充满了劲,使不完的劲。他高举着拳头,张着嘴,瞪着充血的眼睛,一副十分夸张的表情。

  不至于吧,难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还要我提醒吗?

  庞贝在室内走来走去,口中喃喃自语,你不懂,你不懂!

  你别吓我,好不好?小笪有点害怕了,看到眼前这个人,忽然变得很陌生。

  我不是很确定,要不你再问问别人吧。我要休息了,你还是回去吧。你老婆叫颇帆,对吗?小笪于是改了口。你最好回家再问问,我们只是朋友,朋友是善变的。你也知道,我还没嫁人,不能玷污了清白。

  只有你能确认我的身份,你不能模棱两可。庞贝有点急了。他快步走到小笪身边,握着她的手,你不能改口。现在只有你能证明,你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人!

  小笪越发紧张。她害怕眼前这个人会伤害自己。人真是个善变的动物,有情起来,比谁都好;无情起来,却又是六亲不认。

  我不敢确认我是否认识你,以前可能认识,现在也不确定了。小笪有点颤抖地说。放开我,我要挠痒痒。趁着庞贝松手的刹那,她迅速按响了呼救器。那个白衣天使立刻出现在眼前。

  请让这个人出去,我有点不舒服,心脏跳得厉害!护士讶异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病人需要休息,请离开吧。有机会再来探视!庞贝被请了出去。

  他一脸懵逼,边走边叨咕,我是谁?我是谁?

  护士没好气地说,去问脑科医生,他会告诉你真相。

  大憨将庞贝送入了精神病院。哥,这不能怪我,我只是奉命办事。大憨满头满脸都是油汗,显然俩人搏斗了很久,庞贝才被制服,捆缚着送了过来。有辱斯文!大憨,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何必为难我?这不是开国际玩笑,而是开洲际玩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可能会进这样的地方?错得离谱!

  也只有大憨有这样的蛮力,才能对付他。母亲头发早就花白了,脸上满是褶皱,买菜烧饭还可以,对付庞贝就有点吃力了。她动用过脑力,嘴皮子都说干了,庞贝说,别人可以不信我,连你也不信我?你是我嫡亲的老母亲,只有你能证明我是谁,你为什么不证明呢?难道你真想吞并我的财产?就这句话让母亲动了送他去医院的决心。颇帆不管,那个碎女人,只知道打麻将,连个崽子都不会下。她才不管庞贝的事,庞贝是谁,似乎与她不太相干。母亲和颇帆通了几次电话,都被推脱了。他中了邪,我有什么办法。要好自会好,找我也没辙。你是他妻子。这事还真要你出面。我出面管用吗?他不听我的。要听我的,早就顺畅了。他有自己的世界,沉入进去,就不想出来。他的世界我不懂。

  母亲气噎,只好找庞边。庞边两手一摊,我觉得哥没问题。能有什么问题,他只是想得有点远。作为普通人,我只是不了解罢了。

  母亲只好偷偷找大憨。大憨对岳母是言听计从。他怕岳母在庞边耳中灌迷魂汤,那样可遭罪了。他吃过不少苦头。他害怕岳母。老丈人早年过世,原本向着他,现在全没了撑腰的人。

  大憨就叫庞贝吃饭,在小酒馆里。喝得晕头转向时,大憨说,哥,咱去医院看看,没事就回来。妈说你经常对着镜子自问,我是谁。你是谁难道还要问的吗?这个估计脑科医生能回答你。咱就去看看,我陪你去。没事就回来。

  本来就没事嘛。大憨,你还不相信舅哥?

  我相信没用,要妈相信。妈说你要看医生,你还是去吧。

  真是憨人,自己脑袋长在别人身上。敢情是活不明白了。

  高深的道理我不懂。但有病要看,这个朴素的理念我还是知道的。

  庞贝喝高了,醉醺醺的,被大憨搀着出了小酒馆。回到家往床上一躺,鼾声四起。嘴里叽里咕噜:庞赑,你个臭虫,怎么钻进我的心里,你怎么可以取代我?

  大憨在母亲的示意下将庞贝绑了个结实。庞贝挣扎不得,突然酒醒了一半。他嚎叫着,踢打着。大憨费了老大的劲才将他投入出租车。来到脑科医院,庞贝惨然一笑。

  在脑科医院,全封闭管理。他很不适应。吵着要见家人。越吵越见不到。我要跟她们理论,怎么可以这样呢?这是指鹿为马,黑白不分。说得越多,得到的待遇越差。只有那些静静地服从管理的人才会受到优待。他别想见到家人,特别是母亲。说他正在躁动期,自省力丧失,自知力丧失。要观察一段时间,服一阵子药。

  氯丙嗪小药丸被强行灌入嘴里。如果不吃,就要捱板子。在这里,没有高官,也没有高管,更没有精英,有的只是病人。庞贝极其被动地服从管理。刚开始很精神,自从进来后就委顿了。特别是吃药后,就更怂了。一阵子后,他乖觉了,才被允许见人。

  小廖来看他了。他说,放我出去吧。这不是人待的地方,连牲口都不如。小廖拎着香蕉苹果,还有烤鸭。有阵子没见荤,他馋得不行。先满足口腹之欲再谈其他。在医院里,只能吃到水烀豆芽,发臭的鸭血,发霉的烂菜帮子。他已尊严尽失,颜面无存。头发耷拉着,脸色晦暗。

  小廖见到他时,差点哭了。庞贝是何许人,曾经呼风唤雨,能量满满的人,今天咋会这样?

  庞贝的话,小廖相信。要有监护人领出去,我无能为力。这话说不出口,他只能点头,我尽力,我尽力。然后就告辞了。

  小笪也来了。小笪第一眼见到庞贝,简直不敢相认。苍老与落寞爬满了脸。筋骨像被抽去了,精神也被吸空了,就剩下一具皮囊了。

  小笪带来了《苏菲的世界》,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这次,她送还给了他。

  看到这本书,庞贝黯淡的眼神露出了精光,像披甲武士见到了久违的宝剑,兴奋与狂喜溢满眼角眉梢;像嗜血的武夫看到了淋漓的鲜血一般激动;像深陷牌局的赌徒遇见骰子一样清醒。他捧着书,翻开几页,看到这样一句话:有些案子破了,但真相依然成迷;有些真相昭然若揭,却始终破不了案。人对活着这件事非常惊讶,于是就产生了哲学……

  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怎么也抑制不住。小笪递过去餐巾纸,他擦了又擦,就是擦不净。

  笪丽蓉,请你告诉我,我是谁?你究竟是不是石女?小笪看他如此发问,脸色渐渐起了变化。庞哥,好好休息。这种私房话在这样场合不合适回答。

  你就告诉我,不然我睡不安生。他一边擦着鼻涕和眼泪,一边抽泣着发问,像有无限悲伤梗在喉中。他们是在会客厅里进行谈话的,头顶上是转动着的摄像头,360度无死角。摄像头直通主任和医生办公室,一根毛发掉地上都能发现。

  症状很严重。当小笪从会客室出来,走进医生办公室,医生毫不留情地说。他要住一阵子。心病比身病更难治。他器质没问题,都很健康。可惜了,这么有才华的人染此疾疫,成了废人。不过没关系,凡是到脑科医院来的,都会活蹦乱跳地出去。你是他什么人?医生冷不丁冒出了这样一句话,小笪直接冲了出去,没作任何回答。

  庞贝总感觉被穿行测试了一般。他的所有行踪被了如指掌,一切隐私都暴露在阳光下。他回到家里,看谁都不得劲。颇帆越发鬼祟,像老鼠一样疾行,又像猫一样卧伏。两只眼睛发出蓝莹莹摄取的光,这种窥视犹如被扒光衣服,一丝不挂,裸露在她眼前。即使自己在想什么,也被洞穿了。他觉得自己像银鱼,几片腮,几根肠肚都一览无余。看什么看,你这个教唆匠,你这个窥阴狂。我的全部行踪都从你那两片薄唇里泄露了。你是什么人?难道是克格勃,是中情局派来的卧底?真是吃饱了撑的,芝麻粒大的事情被夸大成牯牛和海象。我待不下去了,一刻也待不住。

  那个女人躲进了房间。电话里叽里咕噜也不知在说什么。庞贝听到了嘈杂的声音,顶开房门,冲了进去,一个健步上去,夺下女人的手机,叫你告密,叫你告密。然后狠狠地将手机摔在地上,手机四分五裂,溃不成形。

  老母亲赶了过来。他自从医院出来,越发严重了。我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我经常失眠,我快崩溃了。颇帆向婆婆哭诉。他说我是老鼠,只会偷;他还说我是猫,只想懒。他说了我许多许多。这样无中生有的话是从哪里编出来的。他前世是小说家吗?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异想天开。有些想法真是好笑。怎么想出来的,我没辙了。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兴许哪天小命不保。我回娘家去,您管他吧。

  母亲流着眼泪劝庞贝,你好好的,为什么要发疯。不是妈心狠,妈也没办法。你爸过世早,拉扯大你们不容易。到晚年了,也该享福了。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

  庞贝替母亲拭去腮边的泪痕,我好着呢。别担心。她走了也好,省得烦人。就不是一路人,何必绑在一起。我早厌倦了。

  你这样,谁会照顾你?颇帆是层次低了些,到底会烧锅做饭,浆洗缝补。虽然不会下崽,那也不能全怪她。你也有责任。

  颇帆收拾衣服,拎着大包走了出去。母亲想叫住她,庞贝用眼神制止了。这个死囚,会有你受的。

  妈,我到底是庞贝还是庞赑?你总得告诉我。我不该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也不该竖起达摩克利斯之剑。

  母亲这两句话都没听懂。她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句话不对,可能引起冲天海啸。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名字跟了你几十年,你难道不知道,还要问我吗?我能证明什么。我叫你庞赑,你还是庞贝。我叫你庞贝,你或许就是庞赑。

  妈,别跟我兜圈子。你要告诉我真相。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不肯告诉我?我真有胞兄叫庞赑?他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庞贝一连串的发问,让老母亲不知怎么回答。

  为什么我总被窥视。我的隐私,我的秘密都暴露在阳光下,我简直就是透明人。

  我老婆子对什么隐私秘密可不感兴趣。我就要我儿子好好的。一家子平平安安的。这就够了!

  庞贝知道说不通母亲。跟他说什么高深的问题,只能越说越坏。妈,我想问你,你究竟有几个儿子?我到底叫庞贝还是叫庞赑?庞贝肚子里有万千话语,只化作了这样一句话。

  傻孩子!别问了,不管你是叫庞贝还是叫庞赑都是我儿子。妈没想占有你的财产,妈只想你好。颇帆走了,也许就不再回来了。以后你就要跟妈相依为命了。妈舍不得你,不忍心见你去那个地方。你不要怪大憨,他没错。他也为了你好。

  庞贝见问不出所以然,再要问下去,兴许又要进脑科医院。他自信脑子还没坏,心里清楚得很。他本来以为母亲病了,老年痴呆了,却没想到是她送他进医院,不是一般的医院,而是精神康复中心。难道自己精神真出问题了?得了脑科疾病的人一般都不自知,也不自省,自以为是,自以为知。庞贝睡在床上时,想了很久,自知也自省。他没有高估自己,他既不是精英也不是高管,只是一介布衣。喜欢读书,读些文史哲。读《麻衣神相》,读《推背图》,读《周易阐真》,也读《塞莱斯廷预言》和《苏菲的世界》。难道自己魔怔了,进入了不可知的世界。不可能啊。自己就在烟火人间,经常在旺兴路上闲逛,也在真味里吃鸭血粉丝。有时和小廖闲谝,有时和小廖打球,有时和小笪幽会,有时在云泊湖的石片上静坐,发发呆。

  科技一日千里,很多东西都被取代了。自己深感恐惧,不敢多想。未来向何处去,真不是自己能预知和掌握的。自己只想做回自己。庞贝也好,庞赑也罢,只要没人觊觎自己的财产,威胁生命,一切都可饶恕。

  庞贝确实赚了些外快,从来就没对别人说起。这事极其隐蔽。他藏得很深,想必母亲不知道,妹妹也不知道。他对她们是隐瞒的。这事小廖应该也不知道,小笪从来就没说过,连口风都没透过。他们都认为自己是穷光蛋,一个上班族,朝九晚五的人,吃死工资的,怎么可能会有额外的进账。自己没置房产,也没购路虎。居家俩卧室,出门电动车。穿衣平常,吃饭平常,交友也平常。没有显山更没露水。尹颇帆也不会知道的,从来就没告诉她,而且还背着她。她不会想到的,离婚了,大不了给她这爿小房子。也算对得起她。毕竟跟了自己多年,虽说感情不深,龃龉不断,但终究是夫妻。不能太过分,闹得太凶。她显然还没引起警觉。难道老母亲知道了?她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她真想分杯羹,从我这里抢些去?她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连微信和抖音都不会玩的人,更不知道网购了。至今还在用着存折,每到月中就去银行排队领取微薄的退休金。她很知足。每每提起两千多块的退休金,就眉飞色舞,表情兴奋。

  她为何将庞贝说成庞赑呢?到底是何居心?庞边都承认了,她却死不认账。我要说她脑子坏了,她却倒打一耙,捷足先登,将我送进脑科医院。她指挥从容,调度有方,一点看不出朽坏的样子。

  人心就如深渊,深到难以想象。庞贝不想往坏处想。连母亲这样平凡普通的老妇人都能转变,更别说旁人了。

  小廖,看似浅薄的人,却不能等闲视之。也许他窥见了某种秘密,故作不知。

  小笪,究竟是不是石女,他至今没弄清楚。只要俩人能在一起就好,至于其他,才不管呢。互相温存,彼此激励。能不能下崽,也不是自己所考虑的。老母亲总是抱怨,说颇帆是只不会下蛋的鸡,整天就会叫。小笪也会像她吗?小笪读了不少书,她喜欢《苏菲的世界》,自然境界高人一等。不至于的。

  他推开窗户,伸头向外张望,满天星斗,闪烁不定,像很多人的眼睛,也像无数飘忽的思绪。

  他索性走了出去,坐在圣天湖边,洗脚石上。微风徐来,虫豸齐鸣,且听天籁。

  倏尔,抬眼向天,天空澄澈,一轮新月悬西边。星星在高天旋转,越转越快,像箭雨倾盆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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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作者简介:张正福,笔名东方妁,安徽省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安徽作家班学员,马鞍山市作协秘书长。在《湖南文学》《天津文学》《长江丛刊》《传奇.传记文学选刊》《作家天地》等刊物发表小说散文十多万字。散文《喊魂》获地市级奖项,小说《风筝》获“太白文学奖”二等奖,2021年8月出版长篇小说《泊长安》,2023年10月出版小说集《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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