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高原上的尘世绘卷
——读柳喻《涧水奔流》(外二篇)
吕峰/文
雪域高原是遥远的，也是神秘的，那里的雪山，那里的溪水，那里的烟岚，衍生出了看得见看不见的风景，以及数不清的记忆与故事，吸引无数人走进那片多彩绚烂的天地，去领略它的异域风情和雪山文化。柳喻的《涧水奔流》以灵动幽微的笔触描绘了那片土地上平常人的烟火日常，闪耀着夺目的异质性光芒，堪称雪域高原上的浮世绘。
历史是一个延续不尽的过程，雪域高原这片土地有过贫瘠和灾荒的岁月，却从不乏美好的人性和丰富的感情。那些美好如同河边氤氲的水汽，弥漫着植物的清新、花朵的芬芳。所以，它的背影太长、故事太多、情感太深。《涧水奔流》虽然只收录了十三则故事，却涉及了诸多的人和事。柳喻用文字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构筑了一个类似虫洞般的隧道。读者可以通过它穿透生活的庸常，直抵它的本质。
“在苍暝大地上，每个人都行进在不可知的引力场上，我们都是无处可逃者。”在柳喻看来，人生的底色是荒凉的、悲苦的，但又是坚韧的、向上的，如：《归妹》中的杜真，虽然总觉得自己是站在冰冷河边找不到家的孩子，却有着强大的自救力量；《阿伊赛麦之鹰》中的池小英，在双胞胎姐姐早逝后，通过追寻姐姐的生活轨迹，去证明她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暮色将至》中的夏木，因思念母亲而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然后尽力去弥补母亲对姨妈的亏欠。
如何把故事讲得好，讲得精彩，是检验一个作家的硬指标，柳喻在这方面无疑是行家中的行家。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有独特的切入点，在阅读的过程中，有极强的代入感，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那些故事都是柳喻自己的故事，哪怕不是，最起码也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她是作为旁观者的存在，那些场景也都是生活中真实存在的，而不是虚构出来的幻境。
一部优秀的小说除了巧妙的构思，对语言文字的把控力也是不可少。在书中，也可见柳喻深厚的文字功底，以及对语言的游刃有余，如：“我心中再也升不起对任何事物的热情了，荒凉就像暴风雨一样时时敲打着我。”“辛酸，苦涩，过往的生活就像一片无垠的荒漠一样向池小英席卷了过来。”读到这样的文字，无疑是美的享受，且有国画中留白的效果，让人情不自禁地去联想、去思索。
《涧水奔流》的异质性还体现在那些习俗、风物上，让我感触颇深的是那些民歌，它们是开在雪域高原上的花儿，有着让人叹为观止的生命力，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口流传至今，这些也都成了柳喻的文学养分，同时也是了解异域风情的媒介，如《红山谷》中的民歌，“天上的一朵云，地上的一只羊。风吹过草地，梦里不知在何方。那是谁的羊，漂泊在天上。那是谁的云，四处去流浪。唱起心中的歌，我就是你的羊，走遍了所有的路，我还是你的羊。”
读着这些民歌俚语，让我想起在探访长江源的途中，遇到称多歌舞的情形。称多的歌舞以灵动的舞姿、传神的造型、深厚的内涵蜚声中外。在这里，人人都是歌唱家、舞蹈家，艺术的细胞已渗透到每个称多人的身体，他们用歌舞谱写生活，传递快乐。我似乎走进一个魅力无穷的世界，一切尘世的喧嚣，一切心中的烦恼，都在惬意中自然荡去。读《涧水奔流》，让我得以进行一次重温，温馨而美好。
俄罗斯诗人蒲宁在日记中写道：“活在世上是多么愉快啊!哪怕只能看到这烟和光也心满意足了。我即使缺胳膊断腿，只要能坐在长凳上望太阳落山，我也会因而感到幸福的，我所需要的只是看和呼吸，仅此而已。”在人生的忙碌中，能读到一本有意思的书，更是如此吧。
跟着一只“山羊”游荡
——读范墩子《山羊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
从成人小说到散文到童话，再到新出版的儿童长篇小说《山羊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范墩子的写作是全域性的，或者说是遍地开花型的，他像一位开疆拓土的勇士，不断地扩大自己的文学版图。在这部关于童年、关于故园的儿童小说中，他以多维的视野去回望、去凝思、去畅想、去书写，呈现了一部关于爱、关于成长、关于心灵疗愈的深邃之作，也诱人深读、深思、深味。
时间的河流是汹涌澎湃的，也是泥沙俱下的，如何打捞出童年的记忆，并使其映照出时代的光影，是需要探索和琢磨的，范墩子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正如他在后记中所写到的，“我们应该跟着孩子一起去成长，去发现，去思考，去探险，去感受暗夜深处的噩梦和孤独。当站在孩子的角度感受人间冷暖时，我们讲述的道理才是有效的，变现的爱意和善良才是真挚的。”于是，他化名为“山羊”的孩子，去寻找并照亮被遗忘的过往，并赋予它款款的深情。
贾梦玮老师曾说：“文学的回望，除了哲学的意义外，还是要从往日找到情感的支撑，以此获得前行的力量。”对范墩子来说，对故乡的热爱，对童年的眷恋，正是他前行的力量，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行于渭北大地的地理空间、文化空间里，在行走与沉思间，一次又一次地用脚步去丈量生他、养他的大地，以田野笔记般的细致与敬畏，去书写与那片土地生死相依的亲密关系，生活的苦与痛、愁与闷、悲与欢，都写成了直抵人心的美好故事，给人以熨帖灵魂的暖意。
梭罗曾说，到你的内心探险。对范墩子来说，《山羊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就是他的一次内心探险之旅，或者说是一次精神原乡的重返之旅，他的书写不仅仅是单纯的回望、怀旧，还是深层次的勘探、重建，在打捞起被时间湮没的过往，完成对个体命运的梳理、时代变迁的记录的同时，又实现了对当下的观照与思索，赋予了它新的时代内涵，完成了对未来的畅想。
《山羊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啦》可谓是五彩斑斓的万花筒，有地理风物、人文风情，有乡野传奇、民间故事，有人情冷暖、百姓烟火，更有童年稚趣，比如植物有山核桃、野枣棘、狗尾巴草、杏树等，虫子有蜗牛、蚂蚁、西瓜虫、萤火虫等，飞鸟有斑鸠、天堂鸟、鸽子、喜鹊等，甚至有金枪鱼、鲨鱼等海里的鱼，看得我目瞪口呆，也看得我窃喜不已，好像打开了一个神奇曼妙的世界，跟着它们去探索生命的隐秘。
曹文轩先生曾经说过：“儿童文学四个字，儿童是定语，而中心语是文学。”范墩子是深解其中之味的。在这部小说中，叙事的艺术、生命的哲思、灵动的语言，得到了完美的融合，都给人以美的享受，如：“晚霞将西天染红了一片又一片，云层像被大火点燃了一样，小老虎张大嘴，朝落日吼，山羊也就学羊咩咩地叫唤起来。”那画面静中有动又动中有静，给人的想象插上了飞翔的翅膀，可尽情遨游。
“在写儿童小说时，心头的悲苦就消失了，快乐又回来了，就会忍不住把自己当成少年，带着一颗好奇又冒险的心，踏入一片崭新的世界，重新感受，重新去爱。”在书中，那个名为“山羊”的孩子在穿越困境的过程中，逐步领悟了生活的复杂性，也感受到了人性的多样性，并最终获得了勇气和力量，完成了蜕变。作为读者的我亦是如此，我想作为作者的范墩子更是如此。
一颗流星在深蓝中赶路
——读杨不寒《窈窕之章》
《窈窕之章》是杨不寒的新诗集，他写得自由自在，写得随心所欲，像一颗流星在无垠的宇宙中遨游，每一次撞击都会迸射出绚烂的花火。所以，山川景物也好，名士风流也好，俗常光阴也好，均藏匿着水晶般的通透、睿智和哲思，是真正的含英咀华，读着读着，即不由自主地步入他描摹的情境中去，与他同游同悲同乐，浪漫而美好。
杨不寒的诗简淡冲和，简淡中又包含了无穷的境界，像倪云林的画，画的是一树一石，然千岩万壑也不能过之。苏东坡诗云：“静故了群东，空故纳万境。”万物静观方自得!是啊，空明的觉心，容纳着万境。万境又入浸人的生命，染上人的性灵，有了独属于那个人的个性，甚至他的体温、他的呼吸。杨不寒亦是如此，与之有关的天地万物皆可入诗，如一块手掌大的卵石，一只孤独的飞鸟，一棵长在江边的树，一场倏忽而至的夜雨，一只胆小的松鼠，等等，且各有魅力，各有韵味。
日月经天，江河行地。江河的流淌最接近时间的流逝，孔老夫子曾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慨叹。德富芦花也说：“站在大河之畔，要比站在大海之滨更能感受到永远二字的含义。”对出生在长江边上的杨不寒来说，长江是奔涌在血脉里的，是澎湃在灵魂深处的，它的每一朵浪花都是他文学的供给与滋养。那一朵朵浪花是古典的，又是现代的，都有着特殊的文化标识，如屈原，如李白，如巫神，正如李啸洋教授所说的，“诗人以自省、拟古、灵思的方式重绘长江心灵地图，缔造纯粹的诗学晶体，诗意矍铄。”
杨不寒是性情中人，清高而不自傲，孤芳而不自赏，犹如盛开在雪山峭壁上的雪莲花，静静地开放，即使远离尘世，即使无人来嗅，也要绽放溢香。以雪莲花喻他或许不恰当，不过，那种精神境界是相似的，冰心先生就曾以朴实的鸡冠花喻梁实秋先生。杨不寒以一颗追求真善美的赤子之心，酣畅淋漓地表达自己的所观、所想、所思，他在《暮云翻墨楼之三》中写道，“现在我明白他始终自由地活着/并且满书架地交结/在我心爱的器皿间逛来逛去”，我觉得就是写给自己的呓语。
荆轲、屈原、张飞、陆羽、孟浩然、沈从文、萧红等，都是行走在历史册页中的达者，杨不寒借一支笔即可穿越时空，与他们对话，读来亦深受启发。《北碚，萧红的1939》尤为我所喜，因他写出了萧红的心酸、寂寞、哀伤和不甘，也让我想起在一个风有些冷的冬季，不远千里去她的故居。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我一眼看见了静坐在院子里的萧红。她两眼深情地望着远方，让我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忧伤，也不知道她在眺望什么、沉思什么?
杨不寒的语言灵动、雅致，又有音乐的律动，或者说从他开始写诗以来，他就没有停止过对语言的探索，从《越过河流》到《醉酒的司娘子》，再到《窈窕之章》，他一直努力地尝试，并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就像李森教授所评价的，“杨不寒的诗宛在中西两条传统之河汇流的水中央，同时又浸染着三峡的彩云灵雨，散发出一种广博、雅洁而神秘的气氛。”对一位年轻的诗人来说，这是极为难得、极为可贵的，这也需要极大的胆量和勇气，让我想起国画大师李可染先生那枚“可贵者胆”的闲章。
诗人华滋沃斯曾说：“一朵微小的花，于我可以唤起不能用眼泪表达出的那样深的思想。”读杨不寒的《窈窕之章》亦是如此，在繁杂的生活间隙，能有这样的体验，实在是快意!
作者简历：吕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食文化研究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第九届签约作家。发表、出版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散文集《一器一物》《一茶一盏》《屋头青瓦是谁家》《梦里天堂》《二十四食事》等多部。曾获孙犁散文奖、吴伯箫散文奖、刘勰散文奖等。(责编：海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