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滨商圈的西子廊桥盲盒音乐会，是杭州以“文化+”系统推进城市有机更新的典型代表。
当我们在讨论城市更新时，我们在讨论什么？
有时非常微观：是西湖边一棵棵柳树，它们发芽、抽条、长成？是大雪节气里，一只浸透秘制酱料的酱鸭？
有时非常宏观：是从吴越都城到南宋临安，“参差十万人家”的市井温情里，从未褪色的人文底色？是城市能级跃升中，始终与雄心相伴的“以人为本”的坚守？
超大城市发展如何从“量的积累”转向“质的跃迁”？这样的过程存在规律吗？如果往历史纵深去找寻，总能发现一些伏脉千里的因果——城市的每一次聚散、变迁与“出格”息息相关。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能量，推动着城市的演进。
杭州人文经济密码或许就藏在城市不断调整角度、幅度、尺度、温度的一次次“出格”中。
一
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要坚持城市内涵式发展，推进城市更新。
城市更新，已从增量扩张进入存量优化的阶段，向“存量”要发展已经成为共识。
近日召开的市委城市工作会议强调，要着力在探索建立可持续的城市更新模式上取得新突破。要放大历史文化名城优势，深化历史文化保护传承，提升城市特色风貌品质，培育崇德向善城市文明，深化“文化+”融合发展，激发文化创新创造活力。
在存量优化成为共识的当下，文化已不再是单纯的精神符号，而是城市“内涵式”发展的核心生产要素。
杭州，一面是城镇化率达到84.8%的超大城市，一面是历史文化名城、“最具幸福感”的宜居之地。这份“超大城市体量+历史文化厚度+宜居城市温度”的独特禀赋，让杭州得以跳出“拆旧建新”的惯性，将人文底蕴从精神符号转化为城市更新的核心生产要素。
人文底蕴是一座城市历经岁月沉淀的精神财富，它体现在街头巷尾的历史遗存中，蕴含在市井烟火的生活美学里，凝结于一方水土孕育的精神传统间，是这些人文要素的总和。
对城市发展来说，这些人文“厚家底”是与土地、资本、人才同等重要的生产要素。在人文底蕴基础上形成的城市舒适性，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持续吸引着创意人才与创新要素向城市汇聚。这种吸引力驱动“以城聚人、以人兴业”的良性循环，将文化的“软实力”最终锻造成撬动发展的“硬杠杆”。
二
文化赋能城市更新，从来不是单一模式的复制，而是根据不同空间的特质，探索多元路径——既活化历史文化遗产，让老记忆长出新活力；也激活低效存量空间，让旧载体承载新价值；更修复生态肌理，让绿空间滋养新生活。杭州的探索，正是让人文精神贯穿于空间重构的每一个维度——
湖滨，历来是西湖迎客的大门。直至今日，仍有80岁以上的老杭州，把湖滨一带称为“旗下”。这个让年轻人不明所以的名字，深藏着鲜为人知的杭州历史，更承载着一代代人的集体记忆。
劝业里24号的青砖大宅，是胡逸民的旧居；小方壶斋作为杭州第一座西洋别墅，见证了中西文化最初的碰撞与交融……如今，这些历史遗存并未被圈地保护，而是与现代商业、旅游休闲深度共生。当人们流连于繁华喧闹，总能在街头巷尾与过往温柔对话，让人文记忆在日常消费中自然延续。
如果说湖滨是“历史遗存+现代商业”的融合典范，那么祥符桥传统风貌街区则走出了“文化传承+日常生活”的共生之路，让历史不脱离烟火，让生活浸润诗意。近五百岁的祥符桥横跨宦塘河，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既见证着杭城“北门重镇”的漕运繁华，也守护着周边居民的烟火日常。
在运河之南，祥符桥传统风貌街区，演绎着“文化+居住+休闲”的融合美学。更新过程中，清代养蚕的茧房被改建为静谧书房，承载粮食集散功能的粮仓变身文艺咖啡馆，石库门的江南院落与鹊桥连廊、滑板公园的现代气息相映成趣。
祥符桥传统风貌街区没有割裂历史与生活，而是将市井文化、花木文化、茶道文化融入“市、街、宿、社、养”的多元场景，“一日游尽宋时景”的沉浸式体验，让老街区既留住了原本的烟火气，又成为文旅消费的新地标，也因此街区先后斩获国际建筑奖、城市更新金坐标奖等多项荣誉。尘烟之下，祥符凝聚着历史的记忆骨子里有着老拱墅的质朴、温暖；尘烟之上，祥符追赶着时代的浪潮踏浪而行，用变化孕育新生。
当历史街区在“守旧”中焕发新生，商业空间的文化赋能则展现出更年轻、更包容的形态。天目里国际街区的探索，打破了商业与艺术、生态的边界，让文化成为全民共享的生活养分。作为省级城市更新典型案例，街区摒弃大拆大建的物理扩容，转而通过空间重构实现功能叠加：拆除围墙栅栏，构建连贯的步行网络与开放绿地，甚至调换树木与人行道的位置，让行人始终穿行于绿意之中，呼应着杭州人亲近自然的生活天性；引入的97家品牌中，首店占比超60%，景德镇“弄子里”的手工粉彩、各类国潮设计等品牌，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品质追求，拒绝千篇一律的商业复制。
更难得的是，街区将文化艺术融入日常，让艺术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重启的花朵音乐季打造“无围墙音乐厅”，24支乐队在广场、喷泉与绿荫间演出，市民无需购票即可“开窗听歌”。
除了历史遗存与商业空间，工业遗址的转型更是文化赋能的重要课题——如何让冰冷的工业设施焕发人文活力，让废弃空间重获生活价值？
大运河杭钢公园的实践给出了答案，它让工业记忆在生态修复中延续，让闲置空间在人文关怀中重生。作为曾经的工业厂区，这里留下了厂房、烟囱、铁路等工业遗存，承载着一代产业工人的青春记忆，也面临着环境整治的难题。
更新过程中，杭州坚持“保护性更新”与“创新性活化”并重，没有简单拆除废弃设施，而是将工业元素与生态修复、文化传承有机结合：老旧厂房改造为文化展馆，陈列工业时代的老物件，让老工人能在此追忆青春，年轻人能在此读懂城市工业史；废弃铁路变身景观步道，高大烟囱成为工业文明纪念地标，成为城市独特的文化符号；同时还构建起“产业+文化+旅游+生态”的共生模式。这份转型，其背后是对人的需求的深度回应——既守护了工业群体的集体记忆，又满足了现代人对自然的向往、对健康生活的追求，让绿色空间成为滋养人文精神的重要载体。
从历史街区到商业空间，从传统社区到工业遗址，杭州的文化赋能之路，始终围绕“人”的需求展开，让每一处更新都成为历史与当下的对话，成为文化与生活的交融。
三
如果说文化赋能是城市更新的“灵魂”，那么民生为本便是城市更新的“根基”。
人文经济学所倡导的“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思想，在杭州的实践中被创造性转化——跳出“重面子轻里子”的惯性，让更新的落脚点始终是“人”的真实需求。
这种人文关怀，首先体现在对居民情感需求的回应上。萧山百尺溇社区的旧改实践，正是“乡愁式更新”的生动范本。作为萧山区的城市原点，这片区域承载着几代人的成长记忆。老旧小区改造中，社区并未选择大拆大建、割裂历史的激进方式，而是将“乡愁保护”与“民生改善”深度绑定，让更新充满温情。
工作人员巧用拆除车库时发现的老青石板，精心重塑陆氏祠堂，完整恢复其历史风貌，让居民在熟悉的建筑肌理中找到情感寄托；深挖本地人文资源，打造毛奇龄展示馆、岁月年轮墙、历史小巷等特色点位，让老城区的文化记忆触目可见，老人能向孩子讲述“老城的故事”，年轻人能读懂家乡的历史；同时，同步完善水电气等基础设施，优化居住环境，切实解决了老旧小区“停车难、出行堵”的实际痛点。这种“不割裂记忆、不忽视需求”的模式，让城市更新从冰冷的工程，变成了充满温情的家园重构，让居民在“守得住乡愁”的同时，“过得上舒心日子”。
从社区层面的“微更新”，到全域范围的“精准化关怀”，滨江区的未来社区建设，将民生改善的触角延伸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让不同群体的需求都能得到回应。更新过程中，滨江区推行“网格化体检”与“问需于民”机制，让居民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针对老旧小区绿化与车位的矛盾，通过居民议事会反复协商寻求最大公约数，既不牺牲生态品质，也不忽视停车需求；为解决西兴街道卫生服务中心的拥堵难题，结合周边居民、院方和相关部门的意见，单独开设辅道作为出入口，方便老人就医、市民办事。这种“小投入大收获”的实践，让城市更新真正扎根于民生土壤，让发展的温度直达市井烟火，让每个年龄段的居民都能感受到“城市为我而变”。
民生关怀既要覆盖全域，也要聚焦特定空间的多元需求。浦沿渔码头的转型，便兼顾了实用功能与情感寄托。这座旧称“鲶鱼嘴”的码头渔市，曾是功能单一的江堤防护带。随着滨江城市化推进，大量高新产业人口和年轻群体涌入，“到江边休闲”的需求日益迫切，而原住民也希望留住“渔业记忆”。
杭州的做法是“双向兼顾”：既加固护栏、增设休憩平台与座椅，让观江体验更安全惬意，满足全年龄段的休闲需求；也通过手绘墙画还原渔市场景、用传统木船打造特色打卡点，将渔业文化与潮汐故事“绣”进空间肌理，满足原住民的情感需求；后期更通过居民议事会协商管理细节，让群众成为更新成果的维护者与受益者。如今的渔码头，已从“安全堤”变身“城市会客厅”，老人在此散步、孩子在此嬉戏、游客在此打卡，江景真正成为全民共享的生活资源，让民生改善既有“实用度”，又有“情感度”。
湖滨的繁华里藏着先辈的风骨，祥符桥的烟火中飘着古今的诗意，杭钢公园的绿意里长着工业时代的记忆，菜市、公园、坊巷、商圈、集市、遗址……
城市更新的“出格”，更新的是生活品质、理念，不变的是把“人”的需求刻进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缕光阴、每一处生活、每一步城市发展的肌理里。
城市更新的本质，不过是让历史不被遗忘，让生活更加温润，让每个栖居于此的人，都能在时光流转中找到归属感，在烟火人间里收获幸福感。
这正是人文杭州最动人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