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知道路遥,是通过他的短篇小说《优胜红旗》。这篇小说最初发表于1972年12月的延川县文艺小报《山花》,后于1973年7月被《陕西文艺》(《延河》复刊前的名称)刊载,成为他公开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三年后的一个隆冬,在西安三桥部队大院的阅览室里,我读到了这篇作品。大雪纷飞的场景与小说中黄土高原的质朴气息交织,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路遥的文学起点扎根于陕北。《优胜红旗》以农业学大寨为背景,展现了路遥早期对现实主义创作的坚持。编辑贺抒玉曾回忆,她和同事在延川组稿时被这篇小说打动,将其推荐至《陕西文艺》,由此开启了路遥的文学征程。

陕西的许多地方我都去过,唯独延川始终未能成行。路遥的故居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无数文学爱好者——不仅因为《平凡的世界》或《人生》,更因他笔下那片土地承载的苦难与尊严。四年前去延安时,恰逢新冠疫情肆虐,故居闭门谢客,遗憾之余更增添了我几分的惦念。

这次延安之行,有幸观看了由陕西文投集团投资打造的“延安,延安·红秀”剧目。这部剧目通过生动的表演和逼真的场景再现,让我们仿佛穿越时空,重温了红军从瑞金出发,历经二万五千里长征,最终到达延安的艰辛历程。剧终时响起耳熟能详的《东方红》歌曲,更是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这首影响了几代人的经典曲目,让我们这一代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激情燃烧、充满朝气的年代。
除了延安市区的重要红色景点外,延川的路遥故居也是此次行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于文学爱好者而言,不到延川“路遥故居”看看,无疑是一大憾事。
在延川县郭家沟村的沟壑深处,静静矗立着一座承载文学记忆的院落——路遥故居。这座依山而建的窑洞建筑群,以其质朴厚重的黄土风貌,向世人诉说着《平凡的世界》背后不平凡的故事
故居坐落在沟口的崖畔平台上,由五孔典型的陕北窑洞围合成四合院落。斑驳的土黄色院墙低矮而坚实,历经风雨的木门吱呀作响,仿佛仍在迎接归来的游子。院内保留着原始的石磨、石碾,这些生活器具与依山开凿的窑洞一起,凝固了作家少年时代最真实的生活图景。其中两孔旧窑洞特别引人注目——这里曾是路遥与养父母共同生活的居所,简陋的土炕、陈旧的衣被,无声诉说着那段清贫却充满温情的岁月。
路遥故居被精心划分为两大功能区域:生活场景复原区 ;完整保留了作家当年的生活场景,从灶台到书桌,每件物品都定格在特定的历史瞬间。窑洞墙上的老照片尤为珍贵,记录着路遥从延川中学到延安大学的成长轨迹。
文学展示区 :由多孔窑洞改造而成,系统陈列着作家的创作遗产。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盏昏黄的台灯,构成了路遥创作的全部工具。桌上的稿纸已经泛黄,却依然能看出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似乎还能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墙上挂着的路遥画像中,他神情专注,目光深邃,仿佛仍在构思着下一个故事。其中包括1973年的早期手稿、修改痕迹清晰的书信、不同时期的著作版本,以及获得茅盾文学奖的珍贵资料。《人生》《平凡的世界》的连环画展厅和影视放映室,则通过多元媒介让文学作品变得可触可感。
院中两株枣树,见证了路遥从一个农村娃成长为文学巨匠的全过程。这些细节无不诉说着这位作家清贫而坚韧的一生,让人不禁联想到《平凡的世界》中那些在艰苦环境中依然不屈不挠的人物形象。
流连于路遥故居,最让我震撼的莫过于感受到他创作环境的艰苦与精神世界的丰富之间的强烈对比。在几孔简陋的窑洞里,路遥完成了《人生》《平凡的世界》等震撼人心的作品。故居展览区的“辉煌一生”“山花绽放”等主题展厅,完整地展现了路遥从艰难童年到文学巅峰的全过程。

院子里路遥铜像的姿态尤其令人难忘:右手插在裤兜,左手夹着一支香烟,目视着前方,一脸凝重。这形象生动体现了路遥“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的创作神态。铜像旁青石上镌刻的文字表达了他对延川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我尽管出生在清涧县,实际上是在延川长大的,在延川成长起来的。所以对延川的感情最深。在我的意识中,延川就是故乡,就是故土……”
《平凡的世界》开篇那段对黄土高原冬天的描写,就挂在故居院子的墙壁上。这段文字与眼前实景的对照,让人真切体会到路遥观察之细致、感受之深刻。他的作品之所以能打动几代读者,正是源于这种对生活本质的深刻把握和对普通人命运的真切关怀。
延川是路遥的“第二故乡”。他7岁时因家境贫寒被过继给伯父王玉德,在延川长大、求学。这里的窑洞、山峁和农民生活成为他日后创作的底色。故居斑驳的土墙下,陈列的手稿、旧钢笔和泛黄照片,无声诉说着作家熬夜伏案的艰辛。
路遥(原名王卫国)生于1949年清涧县一个贫困农家,兄弟姊妹十人,幼年饱尝饥馁。父亲王玉宽无力抚养,将他过继给延川的伯父。这种“被抛弃”的创伤,反而锤炼出他顽强的生命力。他在延安大学中文系求学期间发表《优胜红旗》,后借调至《陕西文艺》编辑部,逐步跻身文坛。
他的代表作《平凡的世界》耗时六年完成,其间,他翻阅十年《人民日报》以还原时代细节,甚至写到手指磨出老茧。这种近乎自虐的创作态度,最终铸就了茅盾文学奖的辉煌,却也透支了他的健康。1992年,42岁的路遥因肝硬化英年早逝,留下未竟的文学理想。

路遥的作品是黄土高原的史诗。在《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平的黑面馍馍、田福军的布鞋,这些细节让平凡生活闪耀出崇高的光芒。他笔下的苦难并非控诉,而是淬炼生命的熔炉——孙少安砖窑塌方后的倔强,孙少平毁容后的坦然,皆是对人性尊严的坚守。
延安的黄土高原既是他的地理原乡,也是精神原乡。杨家岭的窑洞与路遥故居遥相呼应:前者孕育革命理想,后者诞生文学经典。参观者在此完成的不仅是一次怀旧之旅,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关于苦难、奋斗与超越。
路遥用生命丈量文学的高度。他的文字如黄土高原上的荞麦花,在贫瘠中绽放出惊人的生命力。今天重读《优胜红旗》或《平凡的世界》,依然能触摸到一个时代的脉搏。
傍晚时分,故居内除了一位工作人员外,只有我一个访客。这份独处的宁静裹挟着淡淡的孤独,仿佛在空旷的厅堂与静默的展品之间,搭建起一座无形的桥,让我得以与路遥的灵魂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我与路遥先生身处不同的时代,素未谋面。然而,他那浸润着黄土气息的文字,却穿越时空的阻隔,永远鲜活地跳动在像我这样的读者心间。那些带着稗草清香、胡杨坚韧的文字,如同陕北高原上永不干涸的泉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世界。
为此,我循着文字的足迹,两次踏上延安厚重的黄土地,专程前往延川路遥纪念馆。站在他曾经生活过的窑洞前,抚摸着他用过的书桌,宛若能看见那个一手举烟、一手叉腰的思考者,正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我想用这样的方式,走近这位用生命写作的大作家,感受他笔下那些普通人不平凡的灵魂震颤。
这或许就是我最质朴的朝圣方式。当双足陷入路遥长眠的黄土塬,干燥的风裹挟着细碎土粒掠过脸颊时,矿井深处孙少平仰望星空的剪影突然穿透时光而来——他沾满煤灰的睫毛下跳动着银河光斑,掌心里攥着井壁渗出的冰凉水珠与滚烫的生存渴望。这微妙的震颤从《平凡的世界》书页间蔓延至我脚下的土地,仿佛黄土层中仍埋藏着路遥未写完的标点符号。那些用钢笔尖蘸着生命墨水写下的文字,终化作高原上永不降落的星辰,在每一个迷途的夜晚,为每个跋涉者亮起橘灯般的暖光。

作者简介: 彭传清,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散文家协会、书法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工程兵报》《安徽日报》《安徽工人日报》《作家天地》《华夏星火》《读者》《马鞍山日报》《皖江晚报》《新安晚报》《安庆晚报》等报刊及多家新媒体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