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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宇书评||一张琴 一壶酒 一溪云 :读阿来《东坡在人间》

  在汗牛充栋的苏东坡传记谱系中,阿来的《东坡在人间》无疑是一声迥然不同的回响。如果说林语堂笔下是一个“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的苏东坡,王水照书中是一位严谨考据的历史人物,那么阿来呈献给我们的,则是一个在伟大与平凡、超然与入世、洒脱与执念间不断挣扎的真实灵魂。这是一部拒绝将苏东坡“羽化而登仙”的作品,也是一场以身体力行为方法的瞻仰。当阿来以“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来收束他对东坡的千年追寻时,他其实是在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这一切究竟在“天上宫阙”,还是在人间?作者用整整一年时间,重走苏东坡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以实地的地理勘察,融入苏东坡的诗文书信,在千年后的同一片山水间,重新“看见”那个“江海寄余生”的苏东坡。这部作品超越了传统传记的范畴,成为一场跨越九百余年的精神对话,其深层力量既来自阿来独特的“游学式写作”方法论,也来自对“人间东坡”形象的双向解构,更来自阿来作为藏族作家,与同乡苏东坡之间那份隐秘而深刻的精神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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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游学式写作”,对于阿来而言,并非修辞上的夸张,而是贯穿其整个创作生涯的方法论核心。从《空山》中的群像描写,到《大河源》中对黄河源头的科学考察,阿来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躬身入局的写作姿态,用手里的笔,走遍山河的每一处角落。这一方法谱系并非无迹可寻。从宋代陆游“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的实地感怀,到明代徐霞客“不避风雨,不惮虎狼”的地理考察,再到近代费孝通在《江村经济》中奠定的田野调查传统——以“行走”书写“文字”,始终是中国知识生产与人文理解的一条隐脉。阿来的独特处在于,他将这一传统从地理学、社会学领域重新带回文学批评与传记写作,使“游学”成为连接文献与实存、历史与当下的方法论枢纽。而《东坡在人间》,则将这一方法推向了新的高度——他不仅要用脚步丈量地理,更要以游学抵达心灵。从海南儋州到江苏常州,从琼州海峡的惊涛到赣江险滩的风浪,这场跨越数千里的游学,绝非简单的地理复刻,而是一次深度的心灵追迹与时空对话。正如阿来在后记中所言:“我要做的是一个寻迹而至的人。不能伟大,但要靠近伟大;难以旷达,但要尽量阔大。”

  这种方法论之所以成立,建立在一个朴素而深刻的信念之上:文字记录终究是平面的,唯有置身历史人物当年的境遇,方能触摸到历史的温度。在赣州,苏东坡当年遇赦后,恰逢赣江枯水期而滞留数日,正是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他与昔日政敌刘安世一笑泯恩仇,一同上山挖笋。阿来在赣江十八滩前,看江水湍急奔涌,瞬间体会了“十八滩头一叶身”诗句背后那份深切的孤独与艰辛。这不是书斋中的想象,而是踏遍山河而来的感同身受。在儋州,阿来寻访苏东坡曾居住的“桄榔庵”,遥想这位文豪在房漏三迁、食不果腹的困境中,自酿天门冬酒、汲北门江水煎茶的淡然日常;在常州,他追寻苏东坡生命最后时刻的足迹,读懂这位老者对人间烟火的眷恋与不舍。这些细节的感染力,正源于阿来身临其境的“人文互证”——山川风物不再是古籍文献中的冰冷文字,而成为连接古今的活纽带。然而,这种“游学式写作”并非全无风险。当实地勘察过分倚重个人感怀,而文本锚点稍显薄弱时,“人文互证”便可能滑向一般性的游记。阿来书中确有少数段落,比如赣江边的即景抒情,隐约显出这种倾向:读者难免追问,那究竟是苏东坡的“十八滩头一叶身”,还是阿来自己的“一叶身”?所幸,数十年的沉潜研读构成了坚实的压舱石,使这种滑移多被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但“游学”与“游记”之间的边界,始终是需要保持警觉的。更值得玩味的是,阿来刻意选择在相似的暮年心境下——六十来岁,来书写这部作品。他坦言,阅过那么多的人和事,看过那么多年头的春秋更序,在相仿的年龄阶段,身心处于一种混沌而又澄明的状态。这种跨越时空的“同龄人”关系,赋予了他的理解以其他苏东坡传作者所不具备的情感深度。

  在世界文学的版图上,以行走书写历史与自我的作家并不鲜见。奈保尔在《印度三部曲》中以移民的疏离目光反复“行路”,勘破故土的幻象与真实;阿摩司·奥兹在《爱与黑暗的故事》中,以耶路撒冷的街巷为记忆的回廊,以母亲离去的那个黑洞为中心,小心地踏出无数脚印,在家族的废墟中掘进历史的幽暗。但阿来的“游学”呈现出一种不同的姿态:他既不是奈保尔式的文学寻根或文明解构,也不是奥兹式的记忆掘进者,而是一位带有向古典中国致敬的对话者。他的行走不是为了怀疑或疗愈,而是为了验证、修正、深化对另一个生命的理解——与苏东坡“共游”于同一片山水。这种谦逊而实证的姿态,恰是“游学式写作”区别于一般行走书写的关键所在。

  只是,“游学式写作”绝非简单的实地考察。阿来的创作,根植于长达数十年的深度研读:“中国人大多都或深或浅读过一点苏东坡,但我这个人比较较真,读过他所有的文字不止一遍。”他并非为写书而读,而是长期阅读其诗词文章、踏访其旅途后,才逐渐萌发创作念头。这份沉潜数十载的学养,让他的游学拥有了坚实的文本地基——他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带着满腹的书信诗文,去实地验证、修正、深化自己的理解。正是这种“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的互文,赋予了他“游学式写作”以学术的严谨和文学的温度。阿来将叙述时间集中在东坡生命的最后一年,通过插叙、回忆、互文等手法贯穿其六十余年的人生轨迹,形成了在整体视野下聚焦于具体地点的书写方式。这种书写方式,使作品既具有历史的具体性,又有精神的完整性,超越了简单的史实复述,着力于在风物变迁中,捕捉苏东坡在老骥伏枥之年,于绝境中依然迸发的乐观、坚韧与深邃思考。

  《东坡在人间》最突出的叙事成就,在于对苏东坡形象的双重处理:一面祛除千年以来的溢美之词,一面复原一个更为真实复杂的“人间东坡”——这个“人间”至少包含生存困境、政治场域、日常美学三个层次,而阿来的洞见在于揭示了三者如何相互转化:政治挫折催生生存困境,生存困境又催生“诗酒趁年华”的创造力。这双重操作,看似相反而实相成,共同构成了阿来对苏东坡的独特诠释。复原的矛头,首先指向了当代苏东坡传播中泛滥的扁平化标签。“日啖荔枝三百颗”“正是河豚欲上时”“不须更待妃子笑”——这些在大众传播中耳熟能详的诗句,在阿来看来是对苏东坡的严重简化。他以翔实的史料证明:“苏东坡在顺境做官时,从不留下关于饮食的字句。”只有在贬谪黄州、儋州的极端贫困中,他研究怎么做猪肉、吃羊脊骨、制作玉糁羹,这些行为并非“以养吾之老饕”的本性流露,而是在极端贫困中寻找生活乐趣的抗争,是在绝境中对生活品格的庄严捍卫。阿来对此的批评相当尖锐:把这份坚韧简化为“美食家”的标签,恰恰弱化了他深层的精神境界。换句话说,苏东坡的快乐不是天赋的馈赠,而是在石缝中自己开出的花朵。一个将苦难转化成生活美学的灵魂,绝不是一个可以轻飘飘地贴上“人间有味是清欢”标签的形象。

  复原的第二层,指向了林语堂《苏东坡传》所构建的“且将新火试新茶”的浪漫化叙事。在阿来看来,林语堂的解读,虽未回避东坡的政治生涯,但因对王安石的强烈偏见,使得东坡最核心的身份——深度卷入变法与反变法浪潮,且具有政治抱负与实干精神的士大夫——被相对弱化,而饮食、诗文等“人间趣味”的侧面被过度凸显。这种复原并非对前人成果的简单否定,而是通过还原苏东坡的政治身份,让这位文豪的形象,从书斋的逍遥游重新拉回历史的现场。阿来在书中,详细分析了苏东坡从早年反对王安石变法,到晚年认识到部分变法合理性的思想转变过程。他指出,苏东坡并非因循守旧之人,他的修正是基于对百姓利益的考量,而非随波逐流。这种政治人格的重塑,让读者看到:苏东坡的旷达不是逃避现实的超脱,而是扎根人间的坚守。顺境之时,他满心都是治国理政的抱负,在杭州疏浚西湖,修建苏堤;在密州传授百姓种松技巧,治理荒山;在徐州带领民众抗洪救灾,与百姓同甘共苦。这些实干之举,正是苏东坡的初心所在。苏东坡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选择扎根于人间烟火,而非遁入宗教的超然。

  复原之后,阿来着手重构苏东坡的形象。他用七个字精准概括了苏东坡一生的精神内核——“依依还似北归人”。“归”是入世担当:他一生“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渴望“致君尧舜”,即便屡遭贬谪,至惠州、海南,仍教当地人挖井、种田、治病,这份责任感他从未真正放下。“依”则是超脱现实的智慧,是他在风暴中锚定自我的精神缆绳。晚年他无比推崇陶渊明,写下大量“和陶诗”,向往归隐生活。可他终究没有成为第二个陶渊明。他的一生,正是在“归”与“依”之间不断拉扯、挣扎,以期寻求平衡。阿来认为,这不仅是苏东坡个人的困境,也是千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的集体心灵史。这一重构最精彩之处在于,阿来并未将“归”与“依”处理为简单的对立或和解,而是呈现出一个动态的、充满张力的精神过程。苏东坡的旷达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在绝望中锻造出的精神强度。他的伟大从来不在于逃避苦难,而在于将苦难淬炼为生命力量的通透智慧。这种智慧在今天依然具有强大的现实意义:现代人面对的往往是事业的小挫折,或生活的小压力,而苏东坡面对的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他却能在这样的绝境中保持精神的独立与生命的热情。阿来从中提炼出了可资借鉴的方法——又得浮生一日凉,像东坡制墨、煎茶、挖笋那样,从具体而微的生活中汲取纯粹快乐,以对抗生命的虚无感;以及转移注意力——承认苦难存在,却不被其吞没,将苦难作为原料,以心志与才华将其熬成“玉糁羹”,炼成“东坡墨”。

  《东坡在人间》最深层的书写力量,或许并不完全在于其如何解读了苏东坡,而在于它如何通过解读苏东坡,完成了一场双重书写:既是对当代精神困境的回应,也是阿来自身文化身份的自觉表达。阿来置身于藏文化传统中,苏东坡则有“八风吹不动”的禅门修养——两者在“不为外境所动”的精神姿态上,有着某种跨文化的同构性。作为从四川阿坝藏区走出的藏族作家,阿来常年穿行于不同文化之间,拥有双重的语言背景与文化视野。这种文化身份的杂糅,让他天然地具有理解复杂性的能力——而苏东坡恰恰是中国文化史上最善于处理复杂矛盾的人物之一。更进一步说,藏传佛教讲究“在出世中入世”,不强调彻底出离,注重在尘世中修行;这与苏东坡在“归”与“依”之间的平衡之道形成了跨文化的深刻共振——二者都不追求非此即彼的解脱,而是在牵绊与自由之间寻找动态的支点。《东坡在人间》中“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反复咏叹,折射出的正是苏东坡的人生选择,是中华文明“和合共生”的精神基因。阿来以苏东坡为媒介,完成了一次对传统精神资源的激活与转化——他不是将苏东坡当作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将其视为可以在游学中触摸、在对话中延续的鲜活生命。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对经典的生硬复述,而是以“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方式,让历史与当下对话。从这一意义上说,《东坡在人间》既是一部关于苏东坡的传记,也是阿来自身精神谱系的一次自我书写与自觉表达。

  在苏东坡被深入解读的今天,《东坡在人间》提供了一种稀缺的视角——它既不是学术的冷峻解剖,也不是通俗的情感消费,而是一场以双脚丈量大地、以心灵共鸣文化的返璞归真之旅。当阿来与苏东坡在九百年的时空中相遇,两个灵魂的对话为我们留下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答案:伟大从不脱离人间,而永远扎根于坚实的人间大地。书名中的“人间”二字,既是苏东坡生命的本质界定,也是阿来书写姿态的宣言。苏东坡的伟大,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超然,而是怀着巨大的勇气与热情,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超脱不是远离人间,而是“此灾何必深追咎”地投入人间——与樵夫渔父闲谈,关心稻熟之时,感受市井烟火。答案不在云端,在脚下。阿来用游学告诉我们:苏东坡先生那一张琴,弹拨的不是闲情逸致,而是“寂寞沙洲冷”的孤鸿余韵——那是被放逐天涯之后,依然“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独白;那一壶酒,盛装的不是醉生梦死,而是“大江东去”的千古豁达——那是将苦难酿成浪涛,“卷起千堆雪”的气魄;那一溪云,映照的不是缥缈仙踪,而是“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澄明心境——那是历经阴晴圆缺之后,依然“但愿人长久”的云淡风轻。而这一切,都扎根于他亲手疏浚的那道苏堤,亲口品尝的那碗羊脊骨粥,亲自教授黎族百姓的那口井——琴在人间,酒在人间,云亦在人间。这,或许正是我们活在当下最需要补上的一课: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

  作者系文学读评人,撰写有多篇文学读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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