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第一财经2026年9月16日报道,2025年全国有4个县域的社零总额突破了千亿元。义乌2153.8亿元居首,昆山、晋江、常熟紧随其后。报道同时指出,至少有28个县域社零超过500亿元,15个超过700亿元,县域被视为“扩消费最重要的潜力来源”。品牌也在争相下沉。山姆开进昆山、晋江、张家港,星巴克覆盖上千个县,蜜雪冰城在三线以下城市铺了3万多家店。
数据是真的,报道也是真的。但仔细看这四个“县”的名字,你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答案恐怕是否定的。不是县域没有消费,而是义乌、昆山、晋江、常熟这四个“县”,根本代表不了大多数县。
这四个“县”,本来就不是普通县
先看它们的真实体量。
昆山,2025年预计完成GDP超5600亿元,规上工业总产值超过1.3万亿元,连续21年位居全国百强县榜首,拥有超过3.5万家工业企业。常熟,GDP达到3210.73亿元,人均可支配收入78333元,综合实力跃居全国百强县第三。晋江,社零总额1649.42亿元,孕育了安踏、恒安、七匹狼等50余家上市企业,民营经济占比达97%。
义乌更特殊。2025年社零总额2153.8亿元,比上年增长5.2%,在各县域中位居第一。省外流入人口88万,截至2025年底在册经营主体总数达126.30万户,位居全国县级区域第一。
这四个“县”放在中西部,很多地级市都打不过。 昆山的GDP超过不少省会城市,义乌是全球小商品集散中心,晋江是“中国鞋都”,常熟是苏南制造业重镇。拿它们代表“县域”,跟拿海淀区代表“基层社区”差不多。
所以,当你看到“县域消费崛起”这种判断,先问一句:你说的是哪个县?
全国大多数县,是什么水平?
把镜头从四个尖子县拉远,看看基本盘。
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是36231元。其中,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只有20711元。
义乌的全体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88048元,是全国县域第一,是农村中位数的四倍多。常熟的78333元,也接近农村中位数的四倍。
再看消费端的整体情绪。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比上年名义增长4.4%。有券商研究显示,居民消费率长期徘徊在40%左右,而居民储蓄率却超过40%,近乎世界平均水平的两倍。央行2025年四季度城镇储户问卷调查显示,收入信心指数仅为45.8%,低于50%的荣枯线。倾向于“更多储蓄”的受访者占比达62.9%,倾向于“更多消费”的仅22.5%。
这不叫“消费崛起”,这叫“不敢花”。
收入预期不稳,储蓄意愿走高,消费自然就被压住了。当大多数人对未来收入没底的时候,消费从何而来?
品牌下沉,是“看好县域”,还是“城市卷不动了”?
各大品牌确实在往县里跑。有媒体报道,山姆会员商店在县级市开出的门店此前只有江苏昆山店和福建晋江店,张家港店是第三家,江阴已开工,义乌正推进引入。这些县域均为东部沿海经济总量大、民营经济发达、人均收入高的“超级县”。星巴克方面表示,目前星巴克在大陆覆盖1000多个县级行政区。蜜雪冰城在三线及以下城市的门店达到32119家,占中国内地门店总数的58%。
但你得看清楚,这些品牌去的“县”,和全国1800多个县里的绝大多数,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
山姆去的昆山、晋江、张家港、江阴、义乌,全都是GDP几千亿、人均收入七八万的超级县。蜜雪冰城去的是“三线及以下城市”,做的是性价比生意,一杯柠檬水几块钱。
一个找的是高消费力人群,一个找的是价格敏感人群。这俩逻辑完全不同,但它们被笼统地打包成了“品牌抢滩县域市场”这一个故事。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些品牌去了哪里,而是它们没去哪里。
大量中西部普通县面临的是人口持续外流、产业基础薄弱、消费场景单一的困境。当人口在流失,商业基础设施的投入就更难形成正循环。这才是大量普通县的真实切面。
“县域消费崛起”这个说法,准确吗?
从宏观数据看,县域消费确实在增长,但用“崛起”这个词,夸大了它的速度和力量。
2025年,包括镇区和乡村的县乡市场规模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为38.7%。国家统计局贸易外经统计司在官方解读中使用的表述是“县乡市场消费潜力稳定释放”。这是一个稳定的增量,官方措辞也停留在“潜力释放”的层面,而非“崛起”。
2025年,乡村消费品零售额同比增长4.1%,增速比城镇快0.5个百分点。增速领先是事实,但0.5个百分点的优势,不足以支撑“崛起”这种带有质变意味的表述。
第一财经的报道中也提到,县域“已成为扩消费最重要的潜力来源”。“潜力来源”和“已经崛起”,是两回事。前者说的是可能性,后者说的是既成事实。
“县域消费崛起”最大的问题,在于它把1800多个县级行政区当作了一个同质化的整体。而现实是,不同县域之间的差距,可能比县城与一线城市的差距还大。
以义乌、昆山、晋江、常熟为代表的超级县,消费能力确实在升级,甚至超越部分大城市。但这些是极端样本。第一财经的报道也明确指出,社零超千亿元的消费大县,“均为产业十分发达、外来人口流入多、城区人口规模较大的经济超级县”。报道本身已经划定了范围,问题出在传播过程中,这个限定条件被省略了。
真正的问题不是“县域消费行不行”,而是“你在说哪个县”
把上面这些东西串起来,结论很简单:
用4个千亿县来证明“县域消费崛起”,等于用清华北大的录取率来证明全国教育水平提高了。
这种叙事的问题不在于数据造假,而在于选择性呈现:挑出最好的样本,然后暗示这是普遍现象。它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县里的人都在买买买,消费没问题。
但真实的情况是:少数超级县确实繁荣,它们有产业、有人口流入、有高收入支撑;而大量普通县面临的是人口流失、产业薄弱、财政吃紧、居民不敢花钱的循环。
消费能力的本质,从来不是“住在哪里”,而是“兜里有多少钱、对未来有没有底”。 义乌人敢花钱,不是因为它是“县”,而是因为全球小商品生意给了它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昆山人消费高,不是因为它是“县”,而是因为万亿级工业产值托起了收入底盘。
普通县要的不是被拿来和义乌、昆山做比较,而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就业和社保。那些问题不解决,光靠几个尖子生的数据撑场面,撑不出一个真正的消费大市场。
别再用“县域”两个字模糊视线了。该看的是中位数,是普通人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