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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亿”又来了?是,但也不是

  9月6日,8家中央金融企业同日发布增资公告,合计3600亿元。工商银行1000亿、农业银行1600亿、进出口银行300亿、中国信保100亿、中国人保150亿、中国人寿集团350亿、中国太平70亿、中国再保30亿。财政部通过特别国债出资3000亿,中国烟草体系出资600亿。

  数字一出来,市场就炸了。“4万亿来了”“大水漫灌”“新一轮刺激”,类似的标签到处飞。

  说实话,数字上确实有点像。有机构测算过,3000亿资本补充按12到13倍杠杆,理论上能撬动约4万亿资产扩张。

  但你被这个数字骗了。

  “理论上可以撬动4万亿”和“政府又砸了4万亿”,中间隔着一条叫“金融常识”的河。

  这篇文章不说官话,不绕弯子,把这事彻底拆开。

  一、钱,到底去了哪?

  2008年的4万亿,每一块钱都直接砸向了实体:铁路、公路、机场、保障房。钢筋水泥、工程机械、农民工工资,全是真金白银花出去的。

  这次的3600亿,一分没出银行保险机构的大门。全部进了“核心一级资本”这个会计科目。

  核心一级资本是什么?翻译成人话:金融机构自己兜里最硬的那部分钱,普通股、资本公积、留存收益,不能是借来的,不能是理财资金,必须是最实在的自有资金。

  这笔钱的作用是什么?两个。

  第一个,吸收损失。 贷款收不回来,先拿这笔钱填窟窿,储户的钱不会少一分。

  第二个,撑大信贷天花板。 监管有资本充足率的硬杠杠,资本金越厚,能往外放的贷款就越多。

  所以,3000亿不是“花掉”了,是“存进去”了,变成银行的“本金”,而不是政府的“支出”。

  一个是“本金”,一个是“支出”。这两个词的区别,就是这轮增资和2008年4万亿最根本的区别。

  从这个区别出发,一个更深的问题浮出水面:既然不是直接花钱,那“4万亿”的说法到底从何而来?这就要说到杠杆这件事。

  二、“4万亿”的说法到底怎么来的?

  有机构做过一个测算:银行拿到1块钱核心一级资本,按照监管要求的资本充足率倒推,大概可以支撑12到13块钱的风险加权资产。

  3000亿乘以13倍,约等于3.9万亿。四舍五入,“4万亿”就这么来了。

  但这里藏着两个关键的“不等于”。

  第一,“可以放”不等于“实际放了”。 银行有了资本金,确实打开了信贷投放的空间。但放不放、放多少、放给谁,要看有没有合格的项目、有没有愿意借钱的企业、银行自己愿不愿意冒这个风险。资本金只是“弹药”,不是“开火令”。

  第二,“资产扩张”不等于“财政支出”。 2008年的4万亿是政府直接花钱,每一元都直接变成了GDP。这轮增资产生的4万亿是银行的资产扩张,是贷款、是投资,是商业行为,不是财政行为。

  把“理论上可以撬动4万亿”等同于“政府又要砸4万亿”,是对金融杠杆最基本的误读。

  但话说回来,如果这轮增资既不是财政刺激,又不是大水漫灌,那它到底是什么?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具体,也更紧迫。

  三、那这次到底在干什么?

  如果“不是4万亿”这个回答让你失望了,那我换个角度告诉你:这次的事,可能比4万亿更值得关注。

  这次增资的驱动力,不是国内的主动刺激,而是国际监管的强制倒逼。

  说一个多数人没听过的词:TLAC(总损失吸收能力)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全球金融监管者达成了一个共识。那些“大而不能倒”的银行,必须自己准备好“棺材本”,在危机的时候有足够的钱来吸收损失,而不是让纳税人拿钱去救。

  金融稳定理事会给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定了一个硬指标:TLAC风险加权比率不低于18%,杠杆率不低于6.75%。

  中国四大行,工农中建,全部在名单上。2028年初是达标的大限。

  缺口有多大?

  按照2028年初的要求,工、农、中、建、交五大行的静态资本缺口合计接近3.1万亿元。

  3.1万亿,不是3100亿。

  而这3000亿特别国债注资,只是填了这个3.1万亿大坑的第一锹土。

  所以你再回头看。2025年5000亿,2026年3000亿,两轮财政注资合计8000亿。 不是一次性放水,是一个分阶段的制度性安排。2027年呢?2028年呢?答案很清楚:后面还有。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是,但也不是”。 “是”在数字上确实能撬动4万亿的量级,“不是”在性质、驱动力和长期影响上,跟2008年完全是两码事。

  既然TLAC缺口是早就摆在那里的,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间点集中注资?两股力量把时间窗口逼到了现在。

  四、为什么是现在?

  你可能会问:TLAC的要求又不是今天才定的,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两个原因,一个外部,一个内部。

  外部:工行已经“升组”了。

  工行2025年已由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的第二组升至第三组。组别越高,附加资本要求越严格。 工行自己在公告里写得明明白白:“在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升组后,本行将面临更加严格的附加资本要求。”

  TLAC的倒计时牌上写的是2028年,但工行已经升组了。时间不在银行这一边。

  内部:银行“自己造血”的能力跟不上了。

  银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只有两条路:利润留存和外部募资。

  工行在可行性报告里写得直白:“受利率市场化深化、息差收窄影响,内源性资本积累速度放缓。”

  数据更直白。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末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0%,二季度末为1.41%。而2019年四季度末这个数字还是2.20%。不到七年,跌了80个基点。

  息差收窄80个基点,意味着银行每放出1万亿贷款,就少赚80亿利润。

  一边是“造血”越来越慢,一边是监管的“分母”越来越大。两头挤压,外部注资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但银行不是唯一被注资的对象。这次增资还有一个出人意料之处,5家保险机构也一同出现在了名单上。保险业的加入,暴露了另一场隐形的压力测试。

  五、保险业为什么也被拉进来了?

  这次增资让很多人意外的一点是:不仅银行,5家保险机构也拿了700亿。

  保险业正在经历一场隐形的“压力测试”。

  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充足率,跟一个叫“750天移动平均国债收益率曲线”的指标高度相关。这条曲线往下走,准备金计提就增加,偿付能力就下降。

  而国债收益率,这几年一直在往下走。

  所以这不是“出事了再救”,是“在出事前把安全垫加厚”。

  有分析师对此总结得很准确:本轮国有保险公司注资属于“预防性注资”,短期缓解“750曲线”下降对偿付能力的压力,中期解决险资加大长期入市的后顾之忧,长期提升国有保险央企的行业影响力。

  更深一层:保险资金的期限长、稳定性强,是资本市场上最理想的“长期资本”。 给保险公司注资,不仅缓解偿付能力压力,还让保险资金有更大空间配置股票、股权等长期资产。

  银行松的是信贷杠杆,保险松的是权益配置杠杆。两端同时解除资产扩张的供给侧约束,这才是这次增资的真正要害。

  银行和保险同时松绑,背后站着的都是同一个力量:财政。这件事的意义,可能被大多数人低估了。

  六、一个被低估的信号:财政正在变成金融的“最后出资人”

  财政正在成为金融体系的“最后出资人”。

  过去,国有大行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主要靠两条腿:利润留存和市场化再融资。现在,这两条腿都不太灵了。利润留存跟不上资产扩张,市场化融资受制于股价和估值。

  财政手段开始接替利润留存,成为核心一级资本增量的主要来源。

  这带来几个微妙的变化。

  第一,特别国债不计入财政赤字。 表内资产、表外债务,既能补充资本,又不推高赤字率。在财政空间有限的条件下,这是成本极低的路径。

  第二,财政与货币的边界在模糊。 这是一条从国债到资本到信贷的传导链,绕过了传统的货币政策渠道。不再仅仅是央行“放水”,而是财政“注水”到金融机构的资本端。

  第三,当财政成为核心一级资本的主要来源,金融体系的权力结构在发生变化。 这个变化没有标准答案,但值得被问出来。

  以上六层拆解,指向同一个结论。但结论之外,还有几个问题值得每一个人追问。

  七、比“是不是4万亿”更重要的问题

  别被“4万亿”带偏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这几件事。

  第一,3.1万亿的TLAC缺口,3000亿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多少轮注资,财政的“弹药”还能支撑多久,TLAC债券市场能提供多少补充,这些才是真正决定金融体系走向的问题。

  第二,银行拿到资本之后,信贷投向哪里? 官方口径是“科技、绿色、基建等国家战略领域”。但资本是逐利的,如何确保“指挥”有效,避免资金空转或流向不该去的地方,这是监管面临的长期考题。

  第三,资本金足了,风险偏好会不会变? 一个老问题:资本越厚,银行越可能放松风控。“有钱就任性”在金融领域同样适用。监管反复强调“守住风险底线”,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四,这场“资本重构”对普通人的影响是什么? 银行更有能力放贷了,但融资成本会不会降?中小企业的贷款会不会更好拿?这些问题比“是不是4万亿”更贴近每个人的生活。

  3600亿增资,不是4万亿。

  “是”在数字的巧合,“不是”在本质的不同。

  这是一场被全球监管硬约束、息差收窄、资本内生能力下降三股力量同时倒逼出来的系统性资本重构

  3.1万亿的缺口摆在那里,3000亿只是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这场重构,规模比你想象的大,周期比你想象的长,影响比你想象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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