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赵本夫先生的图文自述,最直观的感受,是他从来没有脱离土地。他是真正从乡村走出来的作家,不是隔着书本想象乡土,而是亲身扎进黄泛区的田野,在农村工作队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和普通农民相处。那六年下乡的经历,日子苦闷,前路茫茫,却让他真切读懂了乡村社会的人情冷暖,也攒下了后来写作最扎实的素材。
很多写乡土的创作者,容易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描写农村。赵本夫不一样,他拥有发自心底的乡土共情。他熟悉庄稼人的欢喜与苦楚,懂得这片土地上普通人在苦难里的坚守。就像新作《野湖之魅》,以微山湖干涸作为故事的支点,写湖、写渔民,写时代变迁之下普通人的命运起伏。他没有刻意拔高人物,只是平静记录湖岸人家的离散与坚守,读懂自然生态背后普通人的生存悲欢。这种共情,不是凭空得来,源于他在乡下劳作、走访,与底层百姓同呼吸共感知的那段经历。
这份扎根土地的体察,沉淀成他绵长的文学情怀。青年时期,在丰县中学读书,几十万册藏书打开了他看向文学世界的窗口,从文的念头,就在少年心底扎下根。1977年恢复高考,以他老三届高二的学识,考上大学本不是难事。可他担心录取院校会打乱自己文学创作的计划,索性放弃高考,选择自学,守着书桌坚持读书写作。等到家人都沉沉睡去,深夜依旧伏案动笔。这条路走得不容易,清贫漫长,但他始终没有停下。后来沿黄泛区徒步采风,跨越苏、皖、豫、鲁四省十三县,两千多里路程,有时住农家小店,甚至露宿野外。一路的见闻,催生了《涸辙》《走出蓝水河》,也为《地母》三部曲埋下灵感。文学于他,不是谋生的捷径,是漫长一生笃定的选择,也可以说文学改变了他的人生。
举家迁居南京多年,故土始终放在心底,这是刻在骨血里的家乡情怀。他丰县的家位于古城墙旧址,屋后便是五门桥,属于《史记》记载的沛丰邑中阳里。他笑说自己和刘邦算是同一个“居委会”的人。举家搬到南京之后,他每年都要回乡看看,老屋留存着半生记忆。父亲病重那段往事,读来令人动容。当年得知父亲确诊晚期癌症,他从北京匆忙赶回,带着老人辗转南京、上海求医。父亲离世之后,他几度提笔,却次次落泪,直到今日,都难以从容写下悼念文字。还有母亲,作为家族的主心骨,处事公道、待人宽厚,深深影响了他。亲人、故土、旧屋,这些记忆一直留在心底,化作文字里厚重的底色。哪怕久居长江之南,他的文字依旧带着苏北大地的苍茫与厚重。
以文化人,是赵本夫写作之外,始终践行的追求。他行走各地采风,参加笔会,和丁玲、汪曾祺、陆文夫、史铁生、王安忆等一代代作家交流切磋。汪曾祺先生曾与他同年获奖,笑称二人是“同科进士”,一直对他多有提携。在各类文学交流、作家采风活动之中,他一直保持谦逊,乐于交流文学理念,也不断向外讲述乡土中国的故事。他的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日、韩等多国文字,将小说《天下无贼》改编为电影,让更多读者看见他笔下的人性与善意。他笔下不只是苏北乡村,更藏着中国人的坚韧品格,借文学传递朴素道义,感化世人。
回望数十年文坛历程,赵本夫的成就,一步一步走得踏实。1981年,处女作《卖驴》一举拿下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颁奖会上,丁玲、周扬等老一辈作家亲自为他颁奖。数十年来,他出版小说、散文集六十余部,斩获二十多项文学奖项。文坛往来数十年,结识无数师友,走遍国内大江南北,也出访海外多国。眼界不断拓宽,但创作的根基,始终牢牢扎在故乡的土地上,深深锁在乡村的故事中。
很多作家成名之后,会慢慢远离乡土。赵本夫先生却始终守住初心,一边奋力向外行走,一边不断回望故土。他的写作路径告诉我们,好的文学,根基永远在大地,力量来自大众。从乡村走来,心怀乡土,笔墨有温度,文字有担当,这正是赵本夫先生留给读者最珍贵的启示。
作者简介:刘祖亮,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文学艺术期刊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