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一小长假临近，出游预订与攻略搜索进入一年中的最高峰。在长三角，从苏州园林到杭州西湖，从上海迪士尼到南京夫子庙，数千万游客即将涌入这片旅游热土。然而，当人们习惯性地打开小红书、抖音、大众点评，翻看那些图文并茂的“种草笔记”和“避雷攻略”时，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正在浮出水面：那些看似用心整理、真实分享的攻略笔记，正在变成精心设计的“挖坑笔记”。
长三角是全国最活跃的旅游市场之一。今年春节，苏浙沪皖四地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文旅成绩单：上海、江苏、浙江三地旅游收入合计达410.54亿元，江苏接待游客7581万人次、同比增长10.1%，浙江累计接待全域游客4604万人次、同比增长24.7%。苏浙沪用户春节出行热度领跑全国，外省游客在江苏平均停留时间达4.7天。
然而，这片旅游消费热土上，一场关于信息真实性的信任危机正在蔓延。从苏州的“幽灵民宿”到上海的“19.9元银发旅游团”，从杭州西湖的低价跟团纠纷到平台上的网红刷评产业链——那些看似用心整理、真实分享的攻略笔记，正在变成精心设计的“挖坑笔记”。
2026年4月27日，文化和旅游部市场管理司司长侯振刚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会同网信部门开展非法网络招徕专项整治行动，严格要求在线旅游平台全面清理非法网络招徕信息，对产品及相关攻略、笔记“过筛子”。此言一出，直指长三角等热门旅游区域的深层顽疾。
一、信任崩塌：当美好分享变成批量生意
打开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搜索“江浙沪旅游攻略”，扑面而来的是大量标题高度雷同的图文：“千万不要随意来××了，实话很难听”“去了七八次××后，总结下来只有这5个地方值得去”……这类笔记往往以“帮大家避坑”的口吻起笔，在制造焦虑、博取信任之后，悄然引导读者添加微信、私信，进而推销旅游产品。
这种“种草变生意”的产业链已有成熟的定价体系。据业内报价显示，小红书腰部达人因需产出“攻略式”长文，报价区间为1500至3500元，能精准植入搜索关键词的达人报价更高。而在更底层，素人账号代发笔记仅需数十元到上百元。记者的调查进一步揭示了一幅更完整的图景：在大众点评、抖音、小红书等多个平台上，“好评换甜品”“打卡送饮料”已成不少商家的标配操作。五星评价的背后，可能出自从未进店的写手；生动翔实的探店笔记，可能由商家提供文案和图片。
以大众点评为例，商圈排名前5的店铺客流量是普通店铺的3至5倍——流量驱动的利益链条，让“买好评”蔚然成风。业内人士估算，8000元可刷进商圈前五，1万元可稳居高评分一个月。另有记者暗中调查发现，网络水军明码标价：正面评论1元1条。中介手把手教学如何伪装成“真实用户”，没有用过产品也照发好评。
在这样的环境下，消费者精心选出的“高分民宿”“网红酒店”，可能只是精心策划的“人情单”。2026年4月，苏州王女士在导航软件上预订了一家靠近观前街的精品民宿，深夜按导航抵达后发现现场“灯光昏暗，墙体斑驳老化”，核对地址无误却未发现与照片相符的房间门头。类似案例层出不穷——当评价可以被批量生产，基于“真实体验”的出行决策便成了空中楼阁。
而不止一个人在消费。上海市消保委联合江苏、浙江、安徽四地消保委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长三角四地共受理消费者投诉314826件，其中虚假宣传问题高达54496件、占比17.31% 。这仅是有据可查的冰山一角。那些未通过正规渠道维权的游客，则沉没在隐形的暗流之中。
二、“银发游”与“保险团”：低价引流背后的三重陷阱
如果说虚假种草侵蚀的是信息入口，那么低价引流则直接攻击着消费者的钱包。在长三角旅游市场，这一领域的乱象呈现出更具隐蔽性的演化态势。
2025年12月，上海嘉定警方在日常排查中发现，一家公司组织了800多名老人乘坐大巴进行“江浙沪一日游”，团费低至19.9元、29.9元。经深入侦查，警方发现这并非孤立事件：以陆某为首的犯罪团伙专门瞄准老年群体，先以超低价“周边游”拉拢信任，随后向老年人宣传“老年康养”“旅游养老”等项目，承诺年化收益20%至60% 。同时以“推广返利”为名诱导发展下线，形成典型的高回报传销式骗局，涉案金额高达3000万元。最终，陆某等8名犯罪嫌疑人被抓获并被采取刑事拘留强制措施。
“19.9元游江浙沪”从概念上看并非旅游，实为一场以“种草”为幌子的大规模非法集资营销。业内人士尖锐指出，不法分子已不再满足于强制购物补偿成本，而是将揽客渠道下沉到社区和熟人网络，通过线下“种草”营造信任感，手法更加隐蔽。
消费陷阱的另一重变种在跟团游中同样频发。2025年，中国人民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眉山中心支公司以1580元/人的价格组织126名客户参加“VIP尊享旅行团”赴越南芽庄，导游在行程中对游客直言：“团费这么低，不购物弥补不了损失”“不买就把你们放下车”。江苏泰州等地亦查处了以保险团队为名组织低价出境游、游客被“洗脑”推销的案件，购物时长甚至超过两天。
文旅部披露的数据显示，部分强制消费问题已明显向出境团、低价老年团和保险客户团蔓延。苏州市文旅局市场管理处负责人在接受采访时直言，虚假宣传、不合理低价游、强制购物、诱导消费等问题，在旅游市场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存在。
三、杭州西湖的信任裂谷：宣传与现实的落差
备受游客青睐的杭州西湖景区，同样是虚假宣传的重灾区。大量消费者在12315平台等渠道投诉揭露亲身经历。
有消费者在抖音直播间以800元/2人的价格购买了某旅行社的杭州跟团游，客服人员明确承诺“没有隐形消费、没有购物、入住4钻酒店”。实际到达杭州后行程却发生质变：车程被购物占据大半，入住标准和行程安排与宣传判若两物。多名消费者反映，旅行社在低价吸引下单后，直到抵达杭州才出示正式合同，并额外捆绑收取保险费用。
这类案例暴露出下游地接旅行社面临的尴尬：即便上游商家大包大揽做出超出合理成本的承诺，消费者投诉的第一对象——往往是实际提供服务的下游企业。一位行业内部人士告诉本报记者，许多社交媒体上的旅行套餐“文案写得天花乱坠”，甚至以“政府补贴”“文旅优惠”为幌子骗取游客信任，而真正落地层层转包后，连实际执行方自己都无力弥补低价造成的亏损。
杭州市西湖景区管理部门近年不断强化透明消费举措。景区对环西湖热门景点商铺进行提质升级，区域内无理由退换货期限延长至15天；西湖游船公司的13个售票亭全部在醒目位置公开展示承诺，包括不主动推荐旅游商品、不擅自提价等八项承诺。但围绕线上虚假宣传、地接服务缩水的问题，仍需靠更彻底的源头治理来解决。
四、平台治理：从“过筛子”到全系统追责
虚假消费乱象的背后，平台商业模式的驱动机制不容忽视。“种草”就靠流量变现，而流量的分配算法天然偏好高分店铺和高曝光产品。这形成了一个循环链条：商家不买好评、不刷单，就难以从竞争中突围——畸形的利益机制让所有人都难以置身事外。
2026年4月27日，文旅部向行业投下重磅信号。侯振刚司长明确要求，在线旅游平台必须“对产品及相关攻略、笔记‘过筛子’”，严格落实核验登记等主体责任，及时清理非法网络招徕社交账号，指导平台定期公布违规商家和不合格产品。这标志着从过去的点到点查处，升级为平台生态的全系统责任追溯。
携程已率先上线“旅行真探”AI验真工具，用户只需将社交平台上的攻略链接复制至携程APP，系统即可快速生成原文内容与真实用户反馈的相似度对比。抖音则在2025年底前治理“野景点”类违规内容近一个月处置违规内容1.5万条、处置违规直播间97个，并对296个违规账号处以限流乃至封禁的处罚。小红书官方密集发布四大治理公告，对违规文笔代写、虚假低差营销等行为进行严格规范。
技术上的工具固然重要，但用户习惯却并非一朝一夕能扭转。在当下的竞争中，消费者对“种草”和刷评的信任危机正以令人担忧的速度蔓延。北京三部门于2026年3月约谈了携程、去哪儿网、美团、抖音等12家平台企业，通报“内卷式”竞争的各方面问题——包括侵害商家自主经营权、设置不合理规则、虚假宣传行为，以及合规经营管理体系短板。
五、“搭子旅游”与非法招徕：新业态下的监管盲区
更大的监管攻坚则在于，这一畸形产业链目前已呈现出从有组织的商业机构向“半熟人”社交化演进的轨迹。“旅游找搭子”成为热潮之际，不法分子已经在社交媒体上泛滥：他们或假装成招募组队的驴友在平台“钓鱼”，或在网上寻找合适目标精准猎捕。虎嗅网等媒体近期集中曝光，伪装成旅游搭子的“旅游托”设局将游客骗至价格虚高、服务缩水的所谓“精装团”，消费者事后维权艰难。
未取得旅行社业务经营许可的机构或个人，通过微信群、朋友圈、短视频、小红书笔记招徕游客，已成不规范市场的一颗体外炸弹。一旦发生安全事故或经济纠纷，由于没有书面合同、主体模糊，消费者维权几近无门。安徽淮南执法支队在2026年3月对涉事旅行社的处罚中总结：“要选择正规经营主体，不要轻信‘低价游’噱头。对于微信群、朋友圈推送的‘零团费’产品，要格外警惕——大多数是购物团或套路团。”
六、“过筛子”之后：消费者如何避开深坑
在文旅部等主管部门强化监管的大背景下，消费者也无法寄希望于单一性制度变革。多位旅游维权专家为长三角游客列出了四条底线。
第一，慎对低价宣传。以21.5亿交易额和疫情前的火热价格体系为准绳，若江浙沪等地一日游价低于200元，大概率存在购物加价或服务缩水。消费者必须提前敏锐计算实际成本，警惕超低价在产品页面之后的一切隐形消费。
第二，确保契约文本。出行之前务必签订正规旅游合同，要求旅行社给出包含酒店、餐饮、自费项目、购物次数的周密行程单，商家口头承诺必须转为书面条款方能维权。任何拒绝签订合同的供应商，应立即拉响警报。
第三，切莫过渡依赖网络评价。消费者应将社交平台上的攻略仅作为一种开放参考，对极端好评或极端差评尤其要保持距离。不妨在携程、去哪儿等核验真实交易信息的平台上交叉验证，避免被“全好评店铺”收割。
第四，一旦遭遇侵害，立即依法维权。遭遇导游强制购物、言语骚扰、行程操作失实等情况，务必第一时间录音录像及保留凭证，向12301旅游投诉热线等渠道举报，千万不要因怕麻烦而被动接受不公平安排。
当“种草笔记”已沦为层层嵌套的商业陷阱，杭州西湖的《无忧西湖》为人们展示了一个好客城市的理想图景——游客拿起那份“心中无坑”的地图去寻找美景，而不是去搜寻下一个诚实信息的断壁残垣。五一假期即将到来，长三角有太多的诗与远方值得奔赴，但要去掉滤镜，按下出发键之前，请多一分审慎的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