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

首页>国内>焦点

一场暴雪与一个悖论:厄尔尼诺“不宜归因”背后

  11月8日,秦皇岛在两天之内经历了一场罕见的暴雪。海港区积雪29厘米,山海关区31厘米,有当地居民称“二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而就在这场暴雪发生前几天,国家气候中心刚刚确认:2026年10月,赤道中东太平洋已发展为有监测记录以来最强的一次厄尔尼诺事件,峰值强度预计在3.2℃至3.5℃之间,明显高于1997—1998年2.8℃的历史纪录。

  一边是史上最强的“暖信号”,一边是破纪录的暴雪。把两者联系起来的冲动几乎无法遏制。但气象专家给出的回应异常整齐,也异常克制:“尚无科学依据将其归因于厄尔尼诺”,“目前还不宜认定”。

  “最强厄尔尼诺”和“不宜归因”同时成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事实。它暴露的不是科学的无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困境:当一个系统的背景条件已经被人类彻底改写之后,关于“这场灾害是谁造成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用传统的方式给出。

  “不宜归因”的三层障碍

  最直接的障碍是尺度。国家气候中心一位首席预报员在11月3日的直播中把话说得很直白:厄尔尼诺描述的是以月、季为单位的海温异常状态,而一场暴雪是几十个小时内、由冷涡、地形、水汽输送在特定地点叠加的结果。 两者的时空尺度差了不止一个量级。把厄尔尼诺当作单场暴雪的“扳机”,在方法论上就站不住。

  第二层障碍是时间差。厄尔尼诺像一个“充电宝”,先把热量储存在中东太平洋,真正的“放电”要等到冬季和次年春季,通过三大洋的海气相互作用逐步释放给大气,这个过程持续半年左右。11月上旬的秦皇岛暴雪,落在厄尔尼诺能量释放曲线的最前端。“发货时间”还没到,签收单上自然写不了它的名字。

  第三层障碍更微妙:历史上三次超强厄尔尼诺的发展年份,我国北方(含华北)冬季降水反而偏少,1997—1998年那次东北地区11月至次年2月“整体高温少雪”。这一次的暴雪,在方向上和厄尔尼诺的“常规剧本”甚至是相反的。

  这三层理由叠在一起,专家说“不宜归因”,在科学上是诚实且严谨的。

  但“不宜归因”不等于“无关”,这才是悖论的核心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当科学说“没有证据链”的时候,它说的是“我们无法在单场事件和单一因子之间画一条干净的因果线”。它没有说“这个因子不存在于这个事件的背景之中”。

  秦皇岛暴雪的直接机制是“回流降雪”:冷空气绕行东北、经过渤海吸足水汽、在燕山山前被迫抬升。这个链条里,“前期偏暖、水汽充足”被气象专家列为暴雪的第一个成因,然后才是冷空气来袭。而“前期偏暖”这四个字,恰恰是厄尔尼诺最有可能伸手的地方。它通过遥相关影响西太平洋副高的位置和水汽输送的强度,把大气的“底子”垫得更暖、更湿。当回流路径和燕山地形这个“扳机”扣下的时候,底子越湿,倒出来的雪就越极端。

  厄尔尼诺未必扣动了扳机,但它可能给这把枪装了更多的子弹。 科学上无法把“多出来的子弹”精确折算成“多出来的积雪深度”,所以归因不成立。但把一个已经被证明系统性抬高了极端降水概率的背景因子,从这场破纪录暴雪的叙事中干净地剔除出去,同样是一种不完整的真相。

  同一场直播中,这位首席预报员还提醒了另一个方向上的误区:也不能把每一场暴雨、高温、台风都直接算在厄尔尼诺头上。 两个方向的“不归因”同时成立,指向的其实是一件事:在一个被多重因子叠加扰动的气候系统里,“原因”本身正在变得分散、模糊,且不可切割。

  更深的一层:秦皇岛暴雪真正暴露的,是“归因思维”本身的局限

  人类面对灾害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习惯:找到原因,然后觉得可以管理它。如果暴雪是厄尔尼诺“导致”的,那似乎就意味着它是一类可以被“厄尔尼诺预警”覆盖的可预期事件。但秦皇岛暴雪拒绝被这样收纳。它的“不宜归因”恰恰在说: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放进任何单一因果抽屉里的东西。

  中央气象台的实况总结点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特征:空间极不均匀。同一天里,秦皇岛积雪29厘米,北京城区在下雨,天津市区多云,“几十公里外就是另一个世界”。这种极不均匀,正是回流降雪叠加地形的典型产物。而从近年趋势看,这与一些气候分析所指出的“降水集中化”方向是一致的:总量未必系统性增加,但单次过程的强度上限在被推高。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种趋势性观察,而非对这场暴雪本身的官方归因。

  有多项研究指向同一个方向:在当前气候条件下,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的强度上限正在被推高。这一判断属于趋势性分析,并非对单次事件的官方归因,也难以精确折算为“发生概率翻了多少倍”。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即使单场暴雪无法归因,厄尔尼诺事件本身的“超强”属性,已经被打上了气候变化的烙印。而厄尔尼诺叠加在一个更暖的海洋和大气基底上,它撬动的极端降水幅度,与1997年已经不在同一个参照系里。

  这意味着一个令人不安的推论:未来我们会越来越频繁地遇到“无法归因的极端”。 每一场具体的灾害都可以在科学上找到“证据不足”的理由,不被算在任何单一因子的账上;但所有这些“无法归因”的事件叠加在一起,指向的那个更大的背景,包括被持续加热的海洋、被抬升的风险上限、被缩短的“充电”时间,却是清晰且可归因的。

  秦皇岛的雪终将融化。但“不宜归因”这四个字留下的问题不会随之消解:当极端事件不再需要一个可指认的“凶手”就能发生时,我们准备工作的参照系,就不能再建立在“等下一个厄尔尼诺来了再说”之上。 真正的深度不在于把这场雪算在谁头上,而在于承认:有些账,已经算不清了;而算不清账的世界,需要一种比“追责”更笨拙、也更诚实的准备方式。

声明:本文由专栏撰稿人或通讯员供稿,内容仅供信息交流与学习参考,不代表本平台观点。相关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篡改;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长三角城市网。联系电话:15301592670;广告合作:19951968733。
24
收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