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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宇书评|不是所有奔赴,都会抵达:微型小说《朱学者》折射的现实思考

  很多人读《水浒传》《茶花女》《追风筝的人》这类小说的时候,不忍释卷,读完很多天往往还会想着故事里的人物和情节,正如李渔说的“执卷留连,若难遽别”。

  不过,并非只有长篇小说才会让人余音绕梁,才会让人读完久久难忘,一篇精彩的微型小说也同样能做到。

  《朱学者》这篇小说我读完后就是这样,无法平静,小说里折射出的中年人心路,只要是人生有了一定阅历的读者,无论男人女人,都会深有共鸣。故事不复杂,写了普通工人朱刚强,绰号朱学者,十分向往大学。他放弃条件优越、离家更近的发电厂,主动调往化肥厂,只为厂子靠近工学院。数年间,他风雨无阻到大学听课,一路读完中专、大专、本科。之后他又燃起考研的梦想。在大学里他还认识了大学生李梅花,并与之结了婚。

  按照常理说,故事里主角经过这样的努力,结局一定会圆满成功,但朱学者却并非这样。读者顺着情节读下去,后面就等着朱学者考研上岸,改变命运,哪知后面的安排却让人猝不及防。多年来他屡考不中,妻子却顺利读研并成为工业大学副教授,真是造化弄人。后来化肥厂改制,朱学者下岗了,努力的他最终以失败者的形象出现,而看似并未刻意追求的妻子却轻松实现了他毕生追寻不得的梦。

  朱学者在接下来的日子,内心的落寞,失败者的标签,估计会压抑他许久,也会挣扎许久。似乎他认命了,因为他听从妻子安排,在妻子李梅花的努力下,他去工业大学当了门卫。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妻子成了工业大学的副教授,成了真正的学者,做丈夫的是断不能去当门卫的。就算当,也不能去同一所大学。这么有失男人尊严的事都没有反抗,看来认命认得很彻底。带着这样的认命,他的日子能否幸福,读者们心里都充满疑问。

  其实细读文本,就会发现李梅花不仅是贤惠善良的人,更是深懂丈夫的内心,这一点后面我再分析。她对丈夫的感情始终未变,到了新单位也想着丈夫,知道丈夫的对知识对大学的情愫,不离不弃。说到男人的面子,女人的面子问题似乎更明显,但这些世俗顾虑,于夫妻俩来说都不存在。

  朱学者真认命了吗?每天上班,朱学者一身正装,背着双肩包,到门卫室才换保安制服。下班了,再换回正装。正装于他来说不是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而是对多年未实现梦想的不放弃,理想是神圣的,不能亵渎。走在路上,他像一位学贯中西的学者,或许不丢学者的衣着与姿态,是他始终坚守着的底线。如果这个底线没了,人的精气神就没了。李梅花当初欣赏他,不能说与他的上进心、执着没关系。一个上进又勤奋的男青年,在人群里总是很耀眼,阳光灿烂的。

  《朱学者》采用顺时线性叙事,求学之路作为叙事的线索,非常清晰。这篇小说情节没有追求跌宕起伏,没有剑拔弩张的戏剧冲突,作者只以平常人平常生活里的几个小片段,串联勾勒主人公的人生轨迹。就在这平淡细微处,读者却真实见证了那个时代人们特有的精神面貌。改革开放,人才受到重视,很多人靠着提高学历改变了命运。函授、脱产、自考等成人教育如雨后春笋,高校也开始升格,中专升大专,大专院校变成本科学校。同时,下海,下岗,再就业给很多人的命运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这些都可以从朱学者的身上可见一斑,朱学者的变化,正是时代变迁的缩影。

  小说《朱学者》最擅长的写作手法就是对比,主人公是工厂的保卫,却被人戏称为学者,真实与嘲弄一下子形成了强烈错位,让人忍不住想读下去。他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放弃当时待遇远远胜过化肥厂的发电厂,周围人都不理解,甚至父母也不同意。他与周围人对这种选择的对比认知形成反差,本身就很有戏剧张力,这也是作者写作功力的体现。对比之下,我们看到了主人公为理想不计得失的执着,还有让人动容的纯粹。

  求学结果也是一个对比,自己如此努力,但屡考不中,妻子没见过这么用功却考上硕士成为副教授。结果身份地位就变了,曾经的追梦人当了大学门卫,曾经不经意的李梅花成了学界精英。这些对比,彰显着命运的无奈,读者在这些多层对比中,看到了更立体、复杂的朱学者,这样的处理方式很有感染力。

  留白是中国传统艺术的核心美学,也是高明的小说作家善用的重要创作手法。王蒙说过,“短篇小说的一个重要叙述手段就是留下空白,留下读者想象的余地。”微型小说技法也一样,《朱学者》以极简的文字给读者预留了大量的想象空间,在有限篇幅内拓展出了无限的内涵,做到了言有尽而意无穷。朱学者对求学有着深深的执念,作者没有过多的描写铺陈,只是一句“高校里的一切都令他欣喜,他应该属于高校”,就阐明了主人公的动机和追求。至于他数年间的孤独,迷茫,旁人的冷嘲热讽,是不必直接描写的,读者通过自觉的体悟,在心里发酵、补齐参与《朱学者》的二次创作,无形中增强了阅读的体验。

  每个读者结合自己不同的经历,读出不同的情感共鸣,这也很好地避免了直白说教带来的生硬感。

  我们都知道,微型小说篇幅有限,无需面面俱到。要用精简的文字,表现丰富的内容,就需要比中、长篇小说更讲求语言的艺术性和表现力,更讲求语言的“内在核心意蕴”。省略冗余的细节,反而会让叙事更凝练,让读者的注意力集中在人物上。小说结尾部分作者同样做了留白处理,作者没有交代他是否能像现实社会中北师大的保安苗仁杰那样,日夜苦读考研成功,成为体育人文社会学心理方向的研究生。没有交代他是否能像山东科技大学的保安马梓桐那样,干好校园安保工作的同时,被录取为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硕士研究生。朱学者的一生是成功还是失败?他的执着是愚钝还是珍贵?读者掩卷后回味难释怀,这正是这篇小说的艺术魅力。

  朱学者是有理想的人,他纯粹、没有被世俗同化。他不是天资聪慧的人,身为普通工人,有着不普通的理想。他的人生或许有遗憾、有落差,但他的执着与纯粹,照亮了你我世俗生活的平庸。让每一位读到这篇小说的读者,感受到普通人身上的精神力量,正是朱学者这个人物塑造的成功之处。

  也许作者是想借小说告诉读者,人生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功成名就,而在于坚持,不随波逐流,即便遭遇挫折,也坦然面对自己的人生。

  作者简介:张微风,原名张明虎,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读评人,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在各类期刊杂志上发表有散文、剧本、小说。

   附:·微小说·原创·原发《都市时报》·《小小说选刊》转载·

              朱学者

               张 琳

  朱学者身杆笔挺,总爱挎着一个草绿色的军用帆布包,上面别着一枚鲜红的五角星。那时候双肩包不多见,学生中流行使用这种帆布包,不过大都是仿制品,而朱学者挎着的绝对是真品。

  每天一下班,厂门口有不少工友,总能看到朱学者斜挎着沉甸甸的帆布包,出厂门,右拐,向北匆匆而行。有工友就问,朱学者,去工学院啊?

  朱学者朝问话的工友微笑点头,复朝北大步流星走去。

  朱学者?还狗学者呢,狗屁学者!问话者旁边的一个工友眨巴着眼说。这句话,激起周围工友们的哄笑。走出老远的朱学者听到背后的笑声,不知他们为何发笑,就扭头冲他们一笑,那几个人笑声更响,有两个都笑弯了腰。

  莫怪工友们调侃朱学者,朱学者显然是他的绰号,朱学者真名朱刚强,他被工友们称为学者,不是无缘无故的。

  朱学者原先并不是化肥厂的职工,他原先供职于发电厂。在当时人们心目中,化肥厂和发电厂都是国营的好单位,但发电厂似乎更受青睐。朱学者托关系从北郊的发电厂调到南郊的化肥厂,很多人大惑不解。他家不是住发电厂宿舍吗,为什么舍近求远?发电厂不是更好一些的单位吗,为什么非要调进化肥厂?很多人思来想去,得出如下结论:朱学者的女朋友在化肥厂,不然,他的脑子有问题。

  这个说词,还真叫蒙对了一半。错的一半:那时候,朱学者在化肥厂哪有女朋友呢;对的一半:的的确确,是他脑子的问题。

  朱学者的父母都是发电厂子弟学校的老师,朱学者初中毕业后参军,三年后复员,安排在发电厂保卫科工作。上班两年,朱学者突然感觉自己的工作单调乏味,有无所事事之感,加之出身教育之家,潜意识中又萌生了学习的欲望。于是,每天上班,朱学者的军用挎包里都装上几本书刊。什么书刊?物理类的。

  那时候,成人教育方兴未艾,很多年轻人一边上班,一边报考成人大中专,提升学历。朱学者也考上了成人中专,学习地点在工学院。在这里上了一个学期的课,一般都是在周末,其实没多少次,朱学者就萌生了调进工学院南边不远的化肥厂的念头。给父母一说,父母极力反对,父亲说,再不方便,坚持一年半不就毕业了,至于调过去吗?朱学者没吱声。母亲说,是不是那边谈朋友了?朱学者没吱声。朱学者心里的想法,他没敢给父母说,怕他们说他不自量力,有野心。

  朱学者确实有了野心。每次到工学院学习,他早去晚归,总爱在校园里溜达,在学校食堂吃饭,看校道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朱学者觉得,高校里的一切都令他欣喜,他应该属于高校。有一次,坐在校园湖畔的石凳上,望着湖对面依偎在草地上读书的几对男女学生,朱学者思绪翩跹:成人中专毕业后,我还要读成人大专,读硕士,最好能读博士,在这里一步一步做到教授。

  拗不过朱学者一意孤行,父母终于同意他调动,他父亲甚至动用了在郊区政府工作的同学关系。朱学者在化肥厂依然干保卫工作,在他的要求下,不再像在发电厂时上三班倒,而是改为上常白班。

  上常白班,是为了上夜校方便。每天下班后,朱学者在厂食堂匆匆吃点饭,一抹嘴,挎起包就奔工学院。过了段时间,他的晚饭也很少在厂食堂吃了,下班就去工学院食堂就餐。朱学者不是心血来潮,几乎每天,厂里的人都能看到他去工学院的身影。有工友说,朱刚强待在大学的时间,可能都比在厂里长。另一工友说,他难道想做学者?正是因了这句话,以后工友们很少再叫他本名,而是称他朱学者。

  朱学者确实想做学者。不管刮风下雨,不管身疲体疾,他去工学院的步履从未停止过。他读了中专读大专,读了大专读本科;没课的时候,他去校园蹭课上,见哪一间大教室灯火通明,他就从后门悄悄进去,坐在角落里……

  说朱学者为了恋爱调化肥厂,这是忖度。不过,在这里,朱学者确实收获了爱情。在工学院食堂吃饭的时候,朱学者认识了一位来自青海的女生李梅花,两人互生情愫。李梅花毕业,没服从学校分配,强烈要求改派化肥厂。新婚之夜,朱学者搂着李梅花,说,我俩要感谢化肥厂。我要求进化肥厂,才有机会认识你;你要求进化肥厂,我俩才修成正果。

  婚后,朱学者依然天天跑工学院,他要考硕士。李梅花支持他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老公是强人呢?考了一年又一年,朱学者没有考上,依然颠簸在考研的路上。而已经做到化肥厂检验室副主任的李梅花呢,却考上了母校的硕士研究生。

  那年化肥厂改制,朱学者下了岗。李梅花已成为工业大学(学院升格为大学)的副教授,成了真正的学者。她看朱学者落寞的身影依然爱在校园里晃动,心生恻隐,就找了关系,让朱学者到大学干门卫。

  朱学者和李梅花住化肥厂宿舍,离工业大学比厂区更近些。每天上班,朱学者一身正装,背着双肩包,到门卫室才换保安制服。下班了,再换回正装。他走在上下班的路上,熟人会打招呼,朱学者好。不熟的人看到他,眼里分明就是一位学贯中西的学者。

  (原发《都市时报》“大象文艺周刊”2026年1月30日,

  《小小说选刊》2026年第4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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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有各体裁文学作品发表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清明》《飞天》《四川文学》《朔方》《广西文学》《广州文艺》等文学期刊,以及《文艺报》《作家文摘》等文学报纸,有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微型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中国当代文学选本》《作家文摘》《华西都市报》等刊(报)转载。资深文学编辑,获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编辑奖,《小说选刊》首届(2026)年度风云榜·优秀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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