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长三角

首页>新闻频道>聚焦长三角

我的年夜饭

好光景。方华 摄

一团和气

村子里的年饭有早有迟,早的天麻麻亮就放鞭炮开席,迟的晚上七八点也有,中间陆陆续续,没个准点。大年三十,有多少场爆竹响,村子里就有多少场年饭。这是有原因的,大户人家兄弟多,人再多年饭也要在一起吃,团圆是正题。兄弟单立门户,撑门楼的年饭是必须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不容易,年饭家家吃,还不得错开时间?

年饭丰盛,鸡鱼肉圆,十大碗,八大碟。再多再满,一样菜必不可少——“和菜”,又称之为“和气菜”。和菜不在荤菜之列,是由豆制品和蔬菜混合在一起烧的,品种多,配置活,和和气气在一起,融合衬托,取的是和美,与圆子的团团圆圆有一比。年饭的菜全部上齐后才能开席,和气菜与鸡鱼肉圆比起来有些卑微,色香味都不咋样,但一定摆在显著位置,约定俗成般。酒杯端过,一人夹上一筷头,速速地塞进嘴里,之后才去品尝其他的美味。有和气菜打底,喝酒有底气,说话有分寸,新的一年还能不和和气气?

乡村的年有乡村的讲究,圆子为团圆、为元宝,年饭后还要一人吃上一个荸荠,荸荠谐不忌,吃完后,就百无一忌了。鱼谓余,鸡为吉,一桌子年饭,可是包罗了一年的吉意、祥和。

但无论如何,和气最为重要,和气生财,和气生万物。

年少时,我家年三十的和菜总是祖母烧的。祖母当家,把和和气气看得重,和菜跟着受重视。祖母做的和菜有几样菜是多年不变的,千张、酱干、豆腐果、葱白、青菜梗,切成丝,搅和在一起,也还好看。千张、酱干、豆腐果是腊月做豆腐的成果,豆腐家家做,是年间当家菜。葱白和青菜是自家菜园长的,一青一白,青亮亮、水灵灵得生动鲜活。

除老几样不变,跟年成走,有时还会放上干豇豆、芹菜秆、黄豆芽。粉丝是不能放的,凉了会把菜黏糊到一起,夹不开扯不动。豆腐也不放,易碎,不合和和气气的寓意。

我家的年饭不早不迟,和伯父一家一起吃,一中一晚,吃得适宜适意。我和几位堂哥一上桌,直奔主题,奔鸡鱼肉去,祖母不依,非得让我们先吃和气菜,也不说原因。我们心中犯嘀咕,是先让人肚子饱,省下鸡鱼肉圆哦。我们免不了对祖母有意见,撇撇嘴,但也不放在心上。

先入为主的和气菜还是好吃的,只是吃了鸡鱼肉圆,我们就不再向和气菜伸筷子了。

和气菜初一待客也上桌,和圆子同位,和气圆满,谁不喜欢?

祖母去世,到了母亲持家,年饭菜比过去丰富,习惯也改变了不少。比如鱼,祖母烧的鱼是“看鱼”,年三十吃不得的,年年有余,鱼要余着。母亲烧的年饭鱼要吃干净才好,说明手艺不错,母亲也高兴。实际上,鱼多烧了份,另一条余着的。日子过好了,余项多着呢。

母亲对和气菜格外用心,祖母传下的老几样打根底,新鲜的东西年年增加,诸如黄花菜、木耳、金针菇等等,算算不会少于二十样。一上桌大家抢着吃。我对母亲竖大拇指,母亲悄悄说:大鱼大肉天天吃,吃厌了,偶尔吃顿和气菜,还能不好吃?我掩着嘴笑,回了母亲一句:和气好,吃了和气菜,大人小孩一年都跟您和和气气。母亲笑得睁不开眼。母亲做的和气菜确实好吃,鲜、香得让人欲罢不能。好多年里,我们大口吃小口品,既吃出况味,又吃出气象。

父母老了,年饭的事交给了我。有一股潮流,年饭不在家里做了,改去酒店,订迟了还订不上。母亲不反对我们在酒店吃年饭,少受累,还吃得安稳。但和气菜必须有,必须是自家烧的。母亲为之年年交待。

吃了几十年和气菜,其中的道道我明白,原材料不难选,大多食材都可入,火功也好把握,切切炒炒就是了。我捎去的和气菜总体上比较受欢迎,晚辈们也有不爱这口的,但有“老太太”把控,这“一团和气”,一筷子少不了。

又到过年时,我心中盘算着和气菜,原材料至少要增加几样,比如虫草菇、竹荪、冬笋,比上年增加些新内涵。想想心中有点小激动,至少年饭时可以谜般让家人们猜一番……很是有意思。年年吃和气菜,年年和气,如果将吃了几十年的和气菜菜谱列出来,其中所发生的变化、气韵该是何等丰富。

祖母、母亲、我,三代人同一道菜,虽内容不同,但根底里的“一团和气”,却永远氤氲着,守定着千百年不变的家的温度。(张建春)

满满当当的仪式感

我们家这两年的年夜饭有些特别,老母亲离开后,家就不再完整,父亲年老,过年张罗年饭的事情就落在我们兄弟身上了。去年和哥嫂们商量,一家带几个菜,凑了一桌。大家都很用心,烧了拿手菜,买了平时喜欢吃的菜,再带一两样配好的炒菜,开饭前现炒,也是满满一桌。

有很多人家喜欢那种满满当当的感觉,为一顿饭忙上几天,甚至连天带夜也在所不辞。在他们看来,除夕的年夜饭充满了仪式感,那不是在准备一桌饭,而是郑重其事地办好一年最重要的聚会。吃饭时,必须等一家人到齐,贴对联等规定动作做了,然后关上门吃喝,热热闹闹。

我羡慕那些人家,感觉他们真正在过一个重要的节日,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仿佛是在把平日里的潦草对付都补偿了,又仿佛是与过去一年郑重告别,对即将开始的一年殷殷期待。

除夕前几天,空气里到处飘着油香,那是一家家炸圆子的油锅里飘出来的。浓浓淡淡的焦香里,仔细分辨,你会闻得出圆子里佐料的差异。火候大了还是适中,葱姜蒜多了还是少了。

渐渐地,空气里又多了些浓郁的卤香,那是一个个卤锅飘出来的。卤什么、怎么卤还是有讲究的,下锅的原材料品质如何,品种是否齐备,直接关系到卤出来的食材是否浓香够味。刀工和摆盘也很重要,乱糟糟的一大盆不妨碍享用,但观感差了太多。年夜饭上,赏心悦目与唇齿留香,一样都不能少。

那种淡淡的油煎鸡蛋的气味,应该是从做蛋饺的人家飘出来的,现在自己手工做蛋饺的少了,空气中的气息也就变得若有若无。不过可以想象,一定是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件事,小煤炉没有了,大概率是把燃气灶打到小火,一碗搅好的鸡蛋、一碗加过各种佐料的肉馅、一块肥肉放在旁边,然后用厚厚的汤勺,一个个慢慢地烤、裹……起初或许有些心急,渐渐进入状态了,越做越丝滑,仿佛是在做着某种工艺品,耐心而讲究。

做元宝鱼尤其要上心,买早了不新鲜,临到跟前又担心买不到或者大小不合适。元宝鱼的材料用鲢鱼(年年有余)还是鲫鱼、鲤鱼(吉利),有人讲究,有人随意。对很多人来说,年夜饭里的鱼只能看看,动不得一筷头,是多少年留下来的规矩,老实照做没错的。

平时不用的成套餐具这时要拿出来洗净放好、闪亮装盘,日常一日三餐可以随意,年夜饭可马虎不得,该有的尽量都要有。麻烦辛苦一点也应该。这是在完成一个吉祥与传承的家族程序,举办一种告别和拔节的郑重仪式。(刘政屏)

那年离家是除夕

那年除夕,人们都不远千里万里返家团聚时,我却收拾行囊匆匆离开了家。

这是我当兵的第三个年头,因为部队过年要战备,休假名额非常少,连队特意年前给我批了10天探亲假。我掰着指头一算,恰好年三十这天要归队。

那是我当兵以来第一次回家。见面后,母亲拉着我的手,不停地问这问那,好像生怕我突然又走了。

在家的日子,年味一天比一天浓,我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每过一天,离我归队的日子就近了一天。腊月二十六是年集,一大早父亲就喊我起床,带我去赶集。热闹集市上,父亲对烟花爆竹最感兴趣,买了10多挂鞭炮,几十个二踢脚、麻雷子和窜天猴,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爸,今年您怎么买这么多烟花爆竹?”回家路上,我好奇地问。

“你不是最喜欢过年放鞭炮吗?有一年,因为买鞭炮的事,你还生了好几天气呢!”

我想起来了,那年冬天母亲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眼瞅着要过年了,我缠着父亲赶年集去买鞭炮,父亲却拿不出钱来。我噘着嘴生闷气,父亲耐着性子哄我,许诺明年有钱了一定加倍补上。明年?对孩子来说实在太遥远!我非缠着他去买,父亲找邻居借钱,才算为我买了挂鞭炮。这件事已过去10余年,父亲突然提起,让我很是为当年自己的年幼不懂事而羞愧。

烟花爆竹声中,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归队的日子。怕误了火车,我定了早上4点的闹钟。铃响后赶紧摁掉,怕打搅父母睡觉,一年到头,他们也只有这几天能清闲。起床后,却见厨房亮着灯,走进去,母亲正忙着包饺子。“妈,咋起这么早?”母亲正聚精会神干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见是我,笑说:“吃了水饺再走!今儿正好年三十,咱们也算吃了年夜饭,过了个团圆年!”饺子出锅了,我和父母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饺子,吃着格外暖和,喷香!

去车站时,父母没有送我,我知道他们受不了这离别的场面。火车站人山人海,大伙儿都是赶在最后一天回家过年吧。我,却是离开自己“小家”,着急赶回部队这个“大家”。

刚坐上火车,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到了部队好好干,千万不要想家,更不要牵挂我和你爸……”听着母亲的叮嘱,我终于泪流满面。(许海利)

母亲的“巧心”和“文心”

母亲是当年村里唯一一个在县城上过高中的,可谓识文断字。但用母亲的话说:“我识的那些字呀,快就着稀粥喝光了。”

不过这些年,母亲还是时不时会“显摆”一下她的那点“墨水”,比如给邻居的小卖部起名字,甚至还给我们家取了个名字——“温馨之家”。她是有心人,这个心是独属于她的“巧心”和“文心”。她总会想办法把生活经营得活色生香。

每年除夕,母亲都会早早把备好备足的食材拿出来,煎炒烹炸,做一大桌丰盛的年夜饭。她还会特意为我们姐弟三人每人准备一份独特的饭菜,既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又寄寓着她对我们的新年希望。

那年,弟弟刚到乡镇工作,母亲为他准备了六小块年糕。母亲说:“六是六六大顺的意思,祝你到了乡镇一切安顺,年糕的意思,是希望你好好干,工作生活年年高。”弟弟听了很开心。妹妹要高考了,母亲单独为她准备了一道红烧猪蹄:“猪蹄,‘蹄’就是题目的‘题’,希望你明年金榜题名。”头一次听说这样的寓意,我们都哈哈大笑。妹妹说:“猪那么笨,吃了猪蹄,我怎么金榜题名?”母亲笑答:“你属猪,吃了猪蹄,再好好刷题,可不就能金榜题名了!”

为我准备的菜,是我爱吃的粉丝丸子汤。圆圆的丸子,长长的粉丝,散发着诱人香味。我刚要吃,母亲说:“别急,这菜也有说法。丸子圆圆的,表示圆满,这粉丝呢,顺顺溜溜。希望你工作上圆圆满满,顺顺利利。”

母亲的这番解释虽稚拙和牵强,却总能让我们心里暖融融。母亲把红烧鱼叫作“年年有余”,还会用大白菜、香菇、猪肉等五样食材做出一道“五福临门”。年夜饭都上齐了,母亲还会发表“新年演说”。她满怀激情地说:“真快呀,又过了一年。这一年,咱们家和睦团结,相亲相爱。这一年咱家收成不错。孩子们都有进步……”我们被满桌的饭菜引得口水直流。直到父亲一声“开饭喽”,一家人举杯庆贺,笑语欢声响彻小屋。

又是新年,我今年也给父母做了一桌年夜饭。我像母亲一样,特地给他们做了两道菜,一道菜寓意“健康”,一道菜寓意“长寿”。(马亚伟)

一碗炒河粉的醇香

那年,苏州的寒夜裹着运河的湿气,漫过工地的脚手架。年三十,远处街巷的红灯笼浸着夜雾,朦胧的暖穿过了钢筋水泥围起的方寸天地。城市上空的烟花次第绽放,碎金般的光屑划过夜幕。

板房里的工友们或在啃卤菜,油星子溅在军绿色大衣上;或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家人笑,眼角细纹里带着乡愁与欣慰。我往工地外走,寒风扎得脸颊生疼。巷口那家安徽排档还亮着灯,昏黄的灯泡透过油腻的玻璃,在地上投出一团温软的光晕,像极了老家灶台上跳动的火苗,勾着人往里走。

推门时,正巧遇上一群人起身离去——是四川来的架子工,我们在工地上打过照面。“新年快乐哟!”他们操着带川味的普通话,脸上还沾着饭粒,笑容却比灯笼还暖。我笑着应和,看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才抬脚跨进店里。

“小伙子,还没吃呢?”老板老王探出头来,操着一口裹着太和乡音的普通话,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星。我点头应着,“要一份炒河粉。”“好嘞!”老王转身钻进灶台后的小空间,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身影,接着铁锅与锅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河粉端上来时,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带着酱油的咸香与豆芽的清甜。我正要动筷,老王又端来两个茶叶蛋。然后,一块肥厚的大排稳稳落在河粉中央。“今天除夕,我送的。”老王笑着坐下,“俺是太和人,家里娃子们都在外地打拼,回去也见不着人。你们赶工期脱不开身,俺陪着,咱都不算孤单。”他的话像一碗温热的米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我全身。

筷子挑起河粉,晶莹剔透的粉条裹着油光,茶叶蛋的卤香渗进每一丝肌理,大排炖得酥烂。这朴素的吃食,却比记忆中家乡的年夜饭,多了几分滋味——是异乡遇同乡的慰藉,是不期而遇的善意。

记忆中的年夜饭,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忙碌,鲜香顺着烟囱飘出,漫满整个村庄。父亲会踩着梯子贴春联,红灯笼挂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摇晃。院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孩子们捂着耳朵追逐嬉闹。八仙桌旁,碗碟碰撞声、长辈的叮嘱声,欢声笑语交织。母亲把最大的鸡腿夹进我碗里,父亲会倒上两杯白酒,呷一口说:“过年了,一家人团圆,比啥都强。”

我们边吃边聊各地的年夜饭,聊太和筋道的板面,聊苏州雅致的园林,聊我霍邱老家的年俗,聊工地上的趣事——谁扎钢筋最有劲,谁往家里寄钱多,谁家孩子有出息。寒夜不再漫长,一份乡愁与孤独,都在这絮絮叨叨的闲聊中,渐渐消散。

饭毕,我起身付钱,老王却坚决不收,粗粝的手按住我的口袋:“今日除夕,不谈钱。”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给你,不是钱,就是个好彩头。”

到了工棚,借着手机微光,我小心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他乡纵有当头月,不及家乡一盏灯;但得人间温情在,何处不是好年景。”

又要操办年夜大餐,准备团圆酒水,但我忘不了那个除夕夜。只要心怀温暖,哪怕粗茶淡饭,也能吃出醇厚滋味;哪怕身在异乡,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张正旭)

声明:本媒体部分图片、文章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025-84707368,广告合作:025-84708755。
997
收藏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