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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归来诗人的四十年沉淀:读评海马诗集《潜隐》

  李心辰/文

  作为横跨四十年的诗选,《潜隐》从1982年的青涩笔触一直铺展到2022年的沉郁回望,它不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创作编年史,而是诗人立在当下的时光坐标上,转身回望来时路的一次生命回溯。这种倒序编排的方式,让读者最先触碰到的是他最成熟、最通透的写作状态,再顺着诗句的脉络慢慢往回走,撞见那个曾经在青春里悸动、在现实里辗转的年轻诗人。四十年岁月流转中,诸多写作者早已将诗歌遗落在了过往的时光长河里,而海马却始终把写诗当成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不是为了外界的评价,也不是为了功利的目的,只是顺着生命的自然流动,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肯轻易示人的感受慢慢打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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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海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散文家、评论家、高校教授;江苏中华诗学研究会副会长,江苏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出版有《潜隐》《荞麦》《李家堡》《激流与残冰》《中国思想文化百年史》《海马作品集》等诗歌、散文、专著9部,发表作品数百万字,获金陵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政府优秀社科成果奖等奖项。)

  “潜隐”这个词本身就带着深厚的汉语文化脉络,从《后汉书·崔駰传》里“测潜隐之无源”的水文隐喻,到《易·乾》孔颖达疏中“潜隐不彰显”的注解,再到汉蔡邕《郭有道碑文》里“潜隐衡门”的表述,以及《晋书·艺术传·王嘉》中“潜隐於终南山,结菴卢而止”的名士避世之举,更有东晋陶潜因不满官场黑暗、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田园的典型人生选择,再到后世哲学、社会学层面的延伸,它从来不是简单的“隐藏”,而是把最真实的生命体验、最尖锐的历史思考,安放在日常的语言褶皱里,不刻意张扬,也不故作高深。海马的诗歌恰好契合了这种特质,他不追求华丽的辞藻,也不刻意制造奇崛的意象,几乎所有的作品都用最朴素的日常口语写成,却在平实的语调里,藏着对历史、存在与个体命运的深度叩问。

  翻开诗集,最先攫住人心的,往往是那些带着大地温度的句子。《黄河故道》里写“夕阳的黄河,早已不会咆哮/它平静如水/如海岬环抱的海湾/如乡间的小河/如不算太大的湖泊”,没有刻意的抒情,也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是用几个最常见的日常场景,就把黄河从汹涌奔腾到归于平静的状态轻轻勾勒出来。紧接着他又写“母亲一般的黄河有着父亲一样的/暴虐和任性/更兼兵荒马乱,黄河变成了一件兵器”,这种从日常经验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比喻,毫无雕琢痕迹,却瞬间将黄河与这片土地上的历史动荡、个体命运紧紧绾结在一起。后面写黄河改道后留下的沙土,适宜种植果树、西瓜,据相关资料,沙质土栽培的西瓜含糖量最高,市面上的沙瓤西瓜大多来源于黄河故道两岸,此外小麦、高粱以及花生、棉花等经济作物也适合在此生长,还有河道里的芦苇、菖蒲和鸢尾花,昔日河岸上的采桑女早已成了白发老妪,乘着木船、马车或轿子去往远近的城池。整个过程没有激烈的情绪起伏,就像一个人坐在黄河边慢慢讲述过往的故事,却把时间的流逝、生命的更迭、历史的厚重都悄悄揉进了字里行间。

  这种把宏大历史落到日常细节里的写法,在组诗《竹林七贤》里体现得更为明显。作为哲学博士后,海马对魏晋时代的精神脉络、名士们的生存困境有着远超普通写作者的理解,但他没有把这些内容写成晦涩的学术阐释,也没有把竹林七贤塑造成高高在上的历史符号,而是用朋友聊天一样的日常语气,把他们拉回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现场。写阮籍,他不说“名士风流”,只写他“笨得不会骑马还不认路”,信马由缰走到山穷水尽处就下马放声长哭,把《酒狂》的创作、翻白眼的典故、在山丘之上仰天长啸的场景,都用“噘起嘴唇把带爆米花味道的手指呈八字状放进嘴巴”这样极具生活感的细节重新激活。他甚至调侃阮籍如果生在当代,说不定能成为合格的川剧演员,这种带着善意的调侃,顷刻间便将千余年前的名士从史书的刻板记载中解脱出来,化作一个有瑕疵、有脾性、有怅惘的鲜活之人。

  写嵇康的时候,他没有刻意渲染临刑前的悲壮,反而把镜头对准了之前的日常场景:“那天,你不写诗,不喝酒,不弹琴/也不骑马/你只是低着头,赤膊打铁/向秀小兄弟打下手/他拉得一手的好风箱/你们一起锻造菜刀、镰刀、犁铧/以及复仇的箭镞”。没有玄远的清谈,没有飘逸的想象,只有柳荫下赤膊流汗的黝黑身影,风箱拉动的粗重声响,打铁的铿锵脆鸣,这些最朴素的日常细节,反而让嵇康的孤傲和刚直有了坚实的依托。最后临刑前弹奏《广陵散》的段落,他也没有用夸张的辞藻去渲染悲剧感,只轻轻问一句“兄弟,你就一点也没怕疼吗?”,这句极其口语化的提问,却比任何华丽的抒情都更有力量,直直戳中了那个时代名士们以生命坚守的精神内核。

  海马的诗歌里,从来不会把人物简单地贴上标签。写山涛,他没有顺着传统的评价把他写成世俗的“俗人”,反而从嵇康那句“巨源在,汝不孤矣”的临终托孤切入——嵇康得罪司马氏获罪后,将儿子嵇绍托付给山涛,而山涛果真18年如一日将嵇绍视如己出,悉心培养直至其官至侍中。写他位列三公却始终清廉俭约,晋武帝都因他缺乏供养家庭的物资,特地赐给他日契、床帐席褥;写他早年隐居乡里,四十岁才入仕,又在高平陵之变后归隐,后来再度入世的进退两难,写他不解释、不辩解的隐忍,最后以三声“山涛兄长”的长呼收尾,再补上一个江湖抱拳礼,把跨越千年的知己之感写得滚烫。写向秀,他也没有把《思旧赋》当成单纯的文学典故来解读,反而调侃他没能注完《庄子》,学术观点还被后辈盗版,最后把他比作一只在灌木丛间悄声蹦跳的小麻雀,在那个高压的年代里,用一种低调的方式守住了和兄弟之间的那份记忆。这些处理方式,都跳出了传统历史叙事的固化框架,以日常化的口语表达,还原出历史人物身上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最鲜活真实的人性褶皱。

  他的诗歌里,始终藏着一种“潜隐”的力量,不张扬,不喧嚣,却在平静的叙述里慢慢积蓄着重量。《伶仃洋》里写“那个固执而倔强的读书人或官人/那个亡命天涯的人/那个反抗而不肯随顺的人/他的船曾像犁铧一样/耕种过零丁洋”,把文天祥的千古绝唱,从课本里的经典诗句,转化成了一个在海面上艰难前行的具体身影,海浪、游鱼与贝壳在唇齿间反复吟哦的歌谣,将历史的沉郁忧伤与当下的细腻感受自然绾结。《群鸟》里他不去赞美那些“鸟类里的贵族或精英”,偏偏偏爱那只飞不高、飞不快,也飞不远的小柴雀,它灰褐的羽毛和芦苇同色,作为土著安安静静地生活在大纵湖边,这种审美选择,本身就带着对世俗评价体系的温和消解,藏着诗人对平凡生命的尊重。

  作为21世纪初中国诗坛“新归来诗人”群体的重要成员——该群体主要指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写作诗歌的青年诗人,因经济社会转型等原因在1990年到1999年或稍后一段时间离开诗坛,21世纪初又回归诗坛重新创作的群体,海马始终没有把诗歌当成炫技的工具,也没有把自己的学术背景变成写作的枷锁。他的诗里有哲学的思辨,有历史的厚度,却从来不会用晦涩的概念去为难读者,所有的哲思都顺着生活化的语言自然流淌。他写江边上的钓者,说“钓者也还是钓者/不怨,不怒,不嗔/斗笠或者草帽下的脸孔/一如既往”,用最平淡的句子,就写出了那种在时间里慢慢沉淀下来的从容。他写夜色里回望逝去的青春,说“青春早像远逝的黑骏马,望不见腾起的尘土/也听不到马蹄声/而心就像带着晨露的花朵/在第一缕阳光照射时/开放”,没有刻意的感伤,却把生命流逝之后的释然写得恰到好处。

  《潜隐》这本诗集,选入的作品从1982年到2022年,整整四十年的诗歌人生都安放在这些朴素的诗句里。四十年间,无数诗人成了诗歌的过客,早已忘却曾经的诗歌创作,而这本诗集却坚守了下来,它不是一本用来快速翻阅的流行读物,更像一个可以慢慢坐下来聊天的老朋友。

   作者简介:李心辰,笔名:心辰、海妍;多家文评栏目编辑,文史专栏作者、从事艺术品研究保护工作、著有文史类散文、随笔等散见各类报刊、新媒体平台、参与写作出版图书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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