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良/文
你以什么理由来回望故乡,你以什么方式来记忆历史?江东步兵的回答好干脆:小说!

当捧着长篇小说《1972年的朱志平》,面对作者江东步兵,我感觉是遇见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岁月一晃,已是三十年前的场景。那年,我和江东步兵被丹阳市委宣传部聘为“企业职工思想政治工作研究员”,在颁发聘书的小型会议上,我俩第一次见到了对方的真容,以前只是耳闻双方都是有点小名气的“笔杆子”。
当宣传部领导报到他的姓名,我送给他一个翘起的大拇指和两道赞赏的目光,他报以充满春天气息的微笑。他正年轻,论年龄,整整比我小一辈。
因为我俩都是脚底板走出火星忙忙碌碌东张西望的人,见面叙谈的机会很少,偶尔通话,也是谈工作或者托对方办点公事。在我的印象中,江东步兵是一位写论文写材料写新闻的高手,不知道他体内居然还存储着让我大为讶异的“文学算力”。
后来,江东步兵被调到镇江市工作,我也进入了企业退休职工的队伍,加上一病八年,基本中断了和他的联系。
当获知江东步兵近年来创作完成了近130万字的中长篇小说,当读完他今年出版的《1972年的朱志平》,我既愕然又惊喜。我的朱志平,我的江东步兵,已经融为一体。
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地细读过一部长篇小说,也算划拉过几十篇文学评论,但对《1972年的朱志平》还是迟迟不敢动笔,生怕面对新时代,依然拿着旧地图乱点鸳鸯谱,亵渎了作者呕心沥血的文字。但不写又于心不甘,这是一部令我怦然心动的佳作,小说中描述的人,物,事,风俗,习惯,直至地理历史村村记忆企业改制,都是那个大时代本人亲眼所见所闻的广角镜头。
当麦芒和钢铁已擦肩而过,作者将怎样回首那段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悠悠往事?
土地会像长出麦子和玉米一样长出自己的言说者,江东步兵就是这样一位真诚的文学言说者。作者推象外之象,笔不离手,心不离口,用大地般的语言写出故乡的离骚泪。
我脑海里早就写满自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的乡土文学作品,尤其对那些丰碑式作品如数家珍:鲁迅的《故乡》《阿Q正传》,赛珍珠的《大地》,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周立波的《山乡巨变》,柳青的《创业史》以及《边城》《春蚕》《多收了三五斗》《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呼兰河传》《荷花淀》《白鹿原》《秦腔》《红高粱系列》《平凡的世界》《哦,香雪!》《小鲍庄》《陈焕生进城》《乡场上》《玉米》《一个人的村庄》《我的阿勒泰》《中国的梁庄》,长长的书单实在写不完。
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中国百年乡村文学的宏大图谱,既记录了乡土社会的物质变迁,也深刻映射了民族精神与文化心理的演进。
农耕社会诞生大量乡土文学,这是中国文学绿化树上结出的逻辑硕果。
随着前所未有的改革大潮汹涌而至,文学的转型虽不如经济的转型那么猛烈,但经济的海啸式发展必然引起文学的地震,从作者到作品,从形式到内容,直到近年来新大众文学的遍地开花,中国文学正以一种全新的创作姿态面向世界,面对未来。
文学新树摇曳,忽然花开,《1972年的朱志平》应声落地,故乡热烈欢迎它来到人间。
对社会,风俗,人性,情欲,命运的描述评议,世界文学给出了多姿多彩的写作文本。有赞美诗式的,有激烈批判型的,有质疑内省式的;有因果链构成的叙事,有命运循环建构的叙事,有一连串巧合勾连的故事;有厚重的文本和轻薄的文本,有宿命的文本和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文本;有充满宗教情怀的文字,有喷薄家国理想的文字,有温柔敦厚的文字,有文以载道的文字,有尖锐刻薄的文字,有哀怨愤懑的文字,有撕裂挣扎的文字,有矫揉华丽的文字,有软性催泪弹的文字,还有保持克制冷静叙述的现实主义文字。
《1972年的朱志平》描写了一群中专生在乡镇巨变历史时期经历的生存焦虑,人生沉浮。从麻雀塘、挽角寄奴庄到二王镇再到秀州城,从灰蓝现实到红色梦想,向上的力和向下的力不断拉扯,个人的命运在多变时代的波峰浪谷中跌宕起伏,在被大时代裹挟下,各走各路,归去来兮。
作为深刻体验过这段生活的作者,没有去编织离奇魔幻的故事,没有去夸饰社会的撕裂内耗,没有去刻意虚构耸人听闻的桥段,没有去渲染人性沉重的负罪感。而是不动声色,站在红尘之外,如实观照,看河水奔流,众生沉浮,接纳现实的合理的身不由己的,不纠结善恶,不困于小我,不道德绑架,努力突破非黑即白的二极思维。
这是小说文本的价值取向,以冷静的现实主义还原那段刻骨铭心的历史,在文明文学的大容器里,个体命运才是最值得关注和尊重的。
毕飞宇说过:“故乡永远是永恒的话题。故乡对于一位作家来说可能至关重要,可能是一文不值。在你渴望表达故乡而你没有能力表达的时候一文不值,一个有能力处理故乡的小说家、散文家和一个人仅仅是依恋故乡回望故乡不是一码事。所以,要把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和美学上的故乡清晰地分开。”
小说的叙事逻辑不同于生活的日常逻辑,小说展开的是元逻辑。
江东步兵还在县委组织部工作期间,一年内就跑遍了202个村庄,他在行行复行行的旅途中收集了中国天南地北的方志多达200余套;后来,丹阳市各个乡镇的《村村记忆》出版,他全部收集读完,了然于心,并筛选采风几百个村子的风土人情。江东步兵的这种田野调查已远远超出了兴趣爱好的范围,既有对祖国山河故乡大地深情执念的依恋,更有对故乡的创作冲动表达美学。
《1972年的朱志平》对表达美学故乡作了大胆书写,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徐可给予高度认可:“这是一部成熟的作品,一部厚重之作。”
赛珍珠对《大地》的获奖曾感言道:“我不喜欢那些把中国人写得奇异而荒诞的著作,我的最大愿望就是要使这个民族在我的书中如同他们自己原来的样子真实地出现。”
江东步兵恒兀兀以穷年,苦心孤诣行走大地,殚精竭虑采铜于山,以冷静温情的现实主义文学审美视野再现了一部故乡的“时间简史”,一部故乡的社会史,地理史,风俗史,心灵史,一部家乡的文明变迁史。
小说人物众多,关系复杂,时空跨度大。作者以“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笔触铺设了三条情感线,交织展开“乡土和工商叙事”。
田野辽阔,麦芒金光闪闪,挽角寄奴庄的朱志平在麻雀塘陆明凤家的小麦白果树下拜白果树为寄爹。这一拜,冥冥之中,朱志平和陆明凤的爱情主线拉开了序幕,两个农家子弟几十年的相爱相离相合和疼痛煎熬,小麦白果树护佑着有情人终于走出“寄奴曾住”的“斜阳草树”,复活了新的生命。
庙河边,颜良将军庙里,朱志平、康文斌、施伟辉三人盟誓结为兄弟。这一拜,三个男人以及陆明凤、孙雅丽、徐诗梦、朱巧玉、陆月凤等诸多女人的命运纠葛遂成就了小说的第二条情感经纬线,经历风风雨雨的冲击洗礼,在来来往往的城乡之间,在慌慌张张的择业择偶之中,男男女女的命运踉踉跄跄,朝阳夕阳,飞鸟各有归处。
国有企业秀州机械配件厂,秦银龙对刚刚进厂的徒弟朱志平称呼他“师傅”不满,要徒弟拜他为“师父”。这一拜,看到的是两代人由农业文明走向工商文明的羁绊和艰难。从农村到工厂,从麦浪滚滚到钢铁洪流,从迷恋土地到集结打工潮,这是当代中国最具典型意义的社会变革线路。城乡差距,户籍制度,一条横亘在出身、职业、贫富、婚姻、尊卑之间的巨大鸿沟和鄙视链,小说作者以丰富的积淀和沉思的笔触如实观照这一社会伤痛,大胆丈量这一历史尺度,如此密集深入细致探幽地描述一个时代的阶层割裂,伤口愈合,需要眼界,勇气和沉甸甸的责任担当。窃以为,这在近现代文学作品中并不多见。
一次,莫言很憨地回答了杨振宁的问话:“我感谢杨先生提到我的出身,没错,我是农民的儿子,我的父母至今不识字。但正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我才懂得,土地不会嫌弃任何一粒种子,我的父母给了我整片田野的课堂。”
农民的儿子江东步兵以虔诚的心行走阅览“整片田野的课堂”,他从农民到学生,到政府官员,再到文字匠人,用爱的深沉,心的悲悯,笔的宽容抒写了一群中专生的生存渴望,焦躁,一批中青年的起落,沉浮,一个大时代众多城乡小人物的日常作息深夜叹息。
基于作者对故乡的烂熟于心,小说充分展现了独具特色的地域文化,从地理地貌,方言方志,人名地名,到气候物候、乡风民俗以及作为“南北文化走廊”的秀州历史形成的人际关系和文化心理特点。比如小说共分五章,分别以《洗泥》《白弥》《显中》《日凉》《八亮》为标题,融入了故乡特有的民俗元素。老一辈人的名号已经与新一代人完全不同了,如素娣、押凤、作仁、元亭、元头、敖庚猴子、通法、兴才、七斤、网二、文汉、腊腊、荣乌龟等,这一长串名字在文本中反复同时出现并非随意而为之。押凤、七斤、腊腊们承载着这片土地的另一半,虽然已经是挽歌式的前一半,但新一代人是由她(他)们的乳汁和粮食喂养长大的,脐带虽断,血管里依然流淌着祖先的血液。历史的跃迁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断崖式的虚无主义,社会经济形态的发展是一个自然历史过程。
小说放弃了空洞的宏大叙事,疏离的精英视角,那种习惯于站在高处俯视大众的自嗨式的创作姿态,剔除了符号化的人物,华丽的包装,刻意的煽情。而是用最质朴的语言讲述一众小人物在岁月里的坚守,隐忍,犯错犯贱,失重,奋起和侠肝义胆。
作者把司空见惯的日常、不留痕“劫”的反常,揉搓成文学的模样,把挽角湖的风雨波涛、寄奴庄麻雀塘的万般柔情、配件厂改制的剪不断理还乱、区域经济发展的步履维艰,揉进了古老秀州日落日出晨钟暮鼓的时代画卷,献给大江大河曾经的过去和复活的未来。小说既不去鞭笞伤害,不去裸暴苦难,也不去粉饰雕琢,文字真诚如阳光下的坦荡,大声无愧地赞美有缺憾的可爱家乡。
新大众文学需要新的视野,新的算法,探索者皆难能可贵。
江东步兵的另一笔名为“在路上”。作者正是在夜不能寐的路上,一稿又一稿完成了五十万字的长篇写作和出版。而我背包里的《瓦尔登湖》《时间简史》《生死疲劳》则换成了《1972年的朱志平》,在外出观鸟、拍照的阡陌上,我一边阅读“朱志平”,一边感受朱志平们寻寻觅觅吵吵闹闹的烦恼日常。
行走中,看着翱翔于蓝天的白鹡鸰,想起了李风宇的一句精彩书评:“鸟儿虽小,玩转的却是天空!”
新的赛道诞生新的叙事。不要相信胜利就像山头上的蒲公英一样唾手可得,但要相信,世界上总有一些美好值得我们全力以赴,哪怕为伊消得人憔悴。
是的,时光易老痴心人,不管你抓得多紧,都有松手的时候;那就握住生命的短暂时光,乘作者年轻气盛,情思丰沛,不断写出存储于内心深处那些不吐不快的慢文字。

作者简介:周志良,笔名:周庄等,江苏省作协会员、丹阳市作协原副主席、文学评论家,创作以散文、诗歌与文学评论为主兼及中篇小说创作,发表各类文学作品数百篇,曾获多种文学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