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云南省曲靖市斥资4950万元建成的“城市大脑”配套APP“曲靖通”，从各大应用商店全面下架，永久终止全部服务。从2022年3月上线试运行，到2026年3月正式关停，这款承载着“数字曲靖”宏大愿景的官方城市服务平台，生命周期恰好定格在四年整。
这款APP的关停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不仅因为其近五千万的建设投入，更因为它揭示了数字政务领域一个普遍而顽固的症结——这不是一个APP的生死问题，而是一面照见“重建设轻运营、重面子轻实效”痼疾的放大镜。
功能之困：为入学而装，办完即卸载
打开“曲靖通”，市民究竟能做什么?多位受访市民反映，除了孩子报名入学必须通过该APP操作之外，日常缴纳水电费、预约挂号、查询公积金等需求，完全可以通过早已普及的微信小程序完成。有市民坦言，办完入学业务后便直接卸载，再无使用必要。一个投入近五千万的官方城市服务平台，核心功能竟与第三方应用高度重叠，项目在立项阶段缺乏充分的民意征集与可行性论证，重复开发直接造成了财政资金的低效浪费。
更令人费解的是决策的时间线。早在2019年，云南省政府就已推出覆盖全省的“一部手机办事通”政务服务体系，而曲靖市发布“城市大脑”招标公告，却是在2021年——省级平台已运行两年有余，市级再投入巨资另建一套系统，这一决策的程序正当性与经济合理性，亟待严肃追问。
成本之惑：近七千万投入，去向成谜
“曲靖通”的财务账本令人触目惊心。项目建设费用4950万元，2023年与2024年连续两年各列支年度运营经费990万元，加上省级科技厅补助的700万元，项目建设及运营周期内累计投入已近七千万元。
然而，这每年990万元的运营经费究竟花在了何处，至今无人能给出清晰说明。比账目不清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曲靖通”作为“城市大脑”唯一面向市民的服务端口全面停运后，其背后的核心平台——“城市大脑”主体系统是否仍在运行，主管部门曲靖市数据局的工作人员竟回应称“不掌握情况”。一边是持续高额的运维支出，一边是主管部门对系统运行状态语焉不详，这笔账绝不能成为一笔糊涂账。
管理之乱：责任模糊，谁来对市民负责？
“曲靖通”的命运并非孤例。审视全国，政务APP“建而不管、用而不优”的病灶并不少见。有的地方跟风布局数字化项目，立项时追求规模宏大、名头响亮，全力堆砌硬件、搭建平台，只为争取政策支持、获取荣誉光环；落地后却忽视用户真实需求，缺乏持续迭代优化的长效机制，最终难逃“建成即闲置、运营即空转”的结局。这类案例已被多次通报——有的地方建设政务服务平台时背离实际需求，耗费数百万元购置的设备沦为摆件。表面是项目管理的失败，深层暴露的是同一套治理逻辑：上马时轰轰烈烈，移交后冷冷清清。
深究根源，无非两端。一端是考核导向的偏差——上新项目、建新工程看得见摸得着，容易成为工作亮点，为决策者赢得政绩；而日常运维、修修补补属于幕后工作，做得再好也难进入上级视野。在这种导向下，运维经费被压缩、管护责任被虚化，便民工程悄然异化为“面子工程”。另一端是责任边界的模糊——政务APP从立项、建设到运营、关停，涉及数据局、财政局、运营企业等多个主体，每个环节都有自己的流程与节奏，却没有人对“市民什么时候能用上靠谱的APP”承担最终责任。多个部门均有责，结果便是无人真正负责。
有评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类看似光鲜的“大项目”在缺乏严谨论证的情况下仓促上马，本质上就是数字化的“形象工程”，与过去屡禁不止的“拍脑袋”决策并无二致，只不过披上了科技的外衣。
破局之道：从“好看”转向“好用”
破解数字政务“建而不管、用而不优”的困局，不能只靠舆论曝光后的特事特办，破局当从制度机制上固本培元。
当务之急，是确立全生命周期管理理念，将运维责任、经费预算与建设项目同步规划、同步落实，从制度源头避免建管脱节。项目立项之初就应明确未来三至五年的运维资金来源、运营主体职责和绩效评估标准，而非建成后再仓促寻找“谁来管、钱从哪来”的答案。与此并行的，是厘清跨部门、跨区域数字化项目的权责边界，明确兜底责任单位，防止九龙治水、各自为政。对于涉及多部门协同的政务平台，应在顶层设计中指定唯一牵头部门，赋予其统筹协调与考核问责的权力。长远之策，则在于优化考核指挥棒，把政务APP的实用率、群众满意度等实效指标纳入评价体系，倒逼干部将功夫下在“好用”而非“好看”上。
政策层面已有明确指引。相关规范性文件已要求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政务应用程序限期关停注销，并明确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各地数字化建设应依托省级平台集中推进。方向已然清晰：与其让每座城市都自建政务APP，不如集中资源将省级平台做深做优，实现真正的集约共享。
数字政务的本质是“便民惠民”，而非堆砌资金的政绩工程。动辄数千万的财政投入，每一分都源自民生资金，理应花在刀刃上。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下一次能否在项目立项阶段就把“有没有必要建、能不能依托现有平台实现”这个问题想清楚、论证透。各地当以此为鉴，褪去浮华面子，抓实民生里子，让每一分财政资金真正用在群众的心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