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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江苏的水骨

  我们究竟该如何为跨越江河的桥梁立传?是用跨度的米数去丈量其雄心,用通行的吨位去称量其价值,还是用一部部工程纪年去复刻其履历?

  当您将目光投向江苏大地上的一座座桥梁,您会发现这些数字与档案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一座桥的魂,并非孤立于水面之上的钢铁结构。它一半的生命,深深扎根于它所跨越的河床之下;另一半的生命,则高高升腾于它所承载的人间烟火之中。它的魂,生于水,成于渡。

  在长江吞吐日月的浩荡里,在运河流淌千年的悲欢里,在太湖衔远山、衔未来的万顷碧波里,更在秦淮的桨声灯影、里下河的蛛网水道里。水,是江苏的创世神话,是它的宿命,是它的血脉,也是它的枷锁。它以最慷慨的姿态滋养了富庶,孕育了灵秀;又以最冷酷的法则切割大地,阻断交通,将咫尺营造成天涯。

  于是,一个与水共生了数千年的伟大诘问,便从这片土地的深处升腾而起——如何“渡”?

  这一个“渡”字,是江苏千百年来全部生存智慧、抗争意志与文明创造的起点。它指向物理的跨越,更指向精神的超越。正是在这永恒渴望的驱动下,一个伟大的创造物应运而生。它从水土中生长,与水流搏击,最终以一种挺立的姿态,驯服了水的任性,重塑了水的格局。

  它,就是桥。

  如果说水是江苏流动的血肉,那么桥,便是支撑这片水乡泽国行走、呼吸、生长和挺立的——水骨。

  我执拗地选择“骨”这个意象,而非更华美的“虹”或“弦”,因其蕴含着一种更为本质的力量感、支撑感与历史的厚重感。骨,是生命的基石,记录成长,也铭刻创伤。它有铮铮作响的硬度,也有历经风霜的韧性。它深藏于血肉之下,不事张扬,却决定了外在的形态与精神的站姿。

  江苏的桥,便是如此。它们是这片土地的水之骨,人之志,岁月之痕。它们构成的“桥脉”,是一部以石为纸、以水为墨、以兴亡为笔触、以悲欢为刻痕的立体史书。解读这部史书,就是解读江苏的灵魂。

  因此,我们要开始一场非同寻常的行走。这不是地理的游历,而是一场时间的考古。我们要俯下身去,以最谦卑的姿态,循着这道道水骨,去探寻一个长达五千年的生命答案。

  我们将看到,在历史的晨雾中,一根被风暴折断的巨木,如何成为“水骨”的第一节椎骨,在先民战战兢兢的脚步下,迸发出文明最初的微光。我们将步入诗画江苏,看石桥幻化为玲珑的文化精灵,在南京的文德桥、苏州的宝带桥、扬州的二十四桥、常州的文亨桥上,承载起生活的韵律与诗意的风骨。我们也将俯身于运河古道,用指尖触摸那被纤绳磨出的凹痕,在那无言的史诗中,感受一个帝国漕运的沉重与痛感。

  因为我们坚信,一座桥的命运,就是一片土地的命运。一道道“水骨”的变迁史,就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民族从蹒跚涉水到御风而行的壮阔史诗。

  水,是江苏的血肉;桥,是江苏的骨。骨立则身挺,桥通则民兴。让我们一起,走进这风骨峥嵘的五千年。

  第一章 洪荒之渡

  我们必须穿过时间的迷雾,回到一个连文字都尚未诞生的纪元,才能触碰到江苏“水骨”的第一节椎骨。那是一个怎样蛮荒而又充满生命伟力的世界?

  在五千年前,甚至更为久远的岁月里,今天我们所熟知的“江苏”,还只是一个充满了原始混沌之美的地理概念。那时的长江,绝非今日被堤坝规训的温驯巨龙,它是一头真正意义上的洪荒猛兽,以恣意汪洋的姿态,反复冲刷、撕扯、塑造着下游这片广袤的冲积平原。太湖,与其说是一个湖,不如说是一片与周边无数湖沼连成一体的内陆海洋。大地之上,河道如纠缠的巨蟒,随意扭动,将土地切割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岛屿”。

  人的聚落,如同一颗颗脆弱的水珠,散落在这片浩瀚的泽国之中。他们依水而生,也为水所困。比洪水更为常见的,是那无处不在的阻隔。一条不宽的溪流,便能阻断去往对岸果林的脚步;一场暴雨过后,原本可以涉水而过的地方,转瞬便成咆哮的激流,让亲人间的呼唤,只能在水声中无力地消散。

  生存,是那个时代最严酷的命题。而“渡”,则是这个命题下,人类迸发出的最本能、最强韧的渴望。

  那第一次“渡”的实现,很可能并非源于周密设计,而是一次充满了偶然、恐惧与惊喜的“天启”。

  或许,就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午后,一棵矗立在河畔的参天古木,被拦腰截断,轰然倒下,不偏不倚地横亘在河流之上。风暴过后,当幸存的先民们从棚屋中探出头来,他们惊恐地发现了这个庞然大物。然而,总有那么一个饥饿的猎人,看到对岸受伤的麋鹿,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于是,便有了那历史性的第一步。当第一个勇敢者,模仿着林中猿猴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攀缘上那湿滑的树干时,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紧张。当他的双脚最终踏上对岸坚实的泥土,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喜悦,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他回头望去,那根横木,不再是自然的残骸,而是一条通往新世界的、闪耀着神圣光芒的通道!

  这,就是江苏,乃至人类历史上,第一座“桥”的原始雏形。它不是人造,却是为人所用。这一刻,标志着一个伟大的转折:人类,第一次不再仅仅是屈服于水的阻隔,而是开始利用自然本身的力量,去战胜自然的阻隔。这是一场无声的革命,是文明的第一次心跳。

  我们可以确信,在古代的江苏大地,必然存在着形式各异的、由人类主动设计和建造的桥。它们或许是在水道最窄处,打下两排坚实的木桩,再将厚实的木板铺设其上,形成最原始的梁桥。当身穿麻衣的先民,扛着制作精美的石犁,或是端着黑陶的祭器,小心翼翼地走过这吱嘎作响的桥面时,他们脚下承载的,是聚落的扩张,是部族的交流,是文明在水中艰难立足的希望。

  一座桥的建立,缝合了地理的割裂,也缝合了人心的距离。它意味着生存空间的倍增,意味着食物来源的稳定,更意味着部落凝聚力的空前强化。它不再是一堆冰冷的木头,而是整个部落集体意志的物化,是他们定居于此、开拓于斯、繁衍生息的誓言。那每一根深深打入水下淤泥的木桩,都像是为这个依水而生的文明,打下了一根坚实的、永不漂移的锚。这,就是“生存之骨”,以最质朴无华的形态,支撑起了一个族群最根本的希望。

  文明的智慧之光一旦被点燃,便会演化出万千形态。从独木梁到木板桥,从木桩到木构基座。在多石的山涧,先民们学会了利用天然岩石作为桥墩,搭上石板,形成了“石梁桥”的雏形。在平缓的浅滩,他们则布设石块,形成可以跳跃通过的“汀步”,一种人与自然高度协作的“准桥梁”。南京溧水的天生桥,其作为天然石梁横卧两岸的形态,无疑也为古人提供了最为直观的震撼与灵感。

  这些远古的桥,注定无法像后世的石拱桥那样长久留存于世。木会腐,石会沉,它们早已湮没在泥沙与岁月深处。我们无法确切知晓“江苏第一座桥”的模样,也无法考证出那位无名英雄的姓名。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确信,它的诞生,没有图纸,没有公式,只有生存的迫切,与一次次失败后再来的尝试与勇气。它承载的,或许只是三五个采摘渔猎的足迹,却点燃了跨越隔绝、走向交融的文明星火;它连接的,或许只是两个小小的村落,却开启了将这片破碎泽国,整合为一个有机整体的宏大序幕。

  它们,就是江苏“水骨”的源起。是支撑起后世无数辉煌与壮丽的、那最初的、沉默的基石。在那些无名的先民,将第一根由自己亲手砍伐的梁木,庄严地横于水上之时,一个关于“渡”的伟大史诗,便已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开篇。

  第二章 巧夺天工

  如果说,远古的桥,是在生存与死亡的边界线上,用最粗粝的木石搭建起的求生之渡,其每一根梁柱都呼喊着“活下去”的原始本能,那么,当历史的车轮碾过秦汉的尘土,驶入隋唐以降的千百年,江苏的桥,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堪称伟大的嬗变。

  它不再仅仅为了生存。它开始为了生活,为了审美,为了信仰,为了荣耀,为了将一个地域的文化、一个时代的精神,用最坚硬的石头,书写在大地之上。

  是的,书写。这时的桥,不再是沉默的工具,而是这片水乡泽国最遒劲、最风雅的书法。工匠是执笔者,山石是笔墨,河道是宣纸。他们以一种惊人的创造力,将实用功能与艺术想象完美地熔于一炉,创造出了无数“巧夺天工”的杰作。褪去了远古的“硬骨”,江苏的桥在此刻,修炼出了两种全新的骨相:一种是嵌入日常、调和生活韵律的“慧骨”;另一种,则是安放诗酒、寄托悲欢愁绪的“灵骨”。要解读这风骨,我们必须走遍江苏大地,因为这木石写就桥的史诗,在不同的水土之上,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令人震撼的十三种笔法与心魂。

  我们必须从江南开始。这里的桥,是一种臻于化境的艺术,是“灵骨”的极致体现。苏州的笔法,是一个“巧”字。它摒弃了北方大开大合的雄浑,而将全部匠心倾注其间。你看那卧于澹台湖上的宝带桥,五十三孔连缀,一气呵成,宛如一条天宫织女遗落人间的丝绸宝带。它不求一跨惊天,而在于那份与浩渺水面生死相依、舒展优雅的连绵气韵,让坚硬的石头,拥有了丝绸的轻盈与流水的气度。然而,苏州桥魂的真正精髓,更在于那些散落在古城血脉深处的无名石拱桥。它们是这座城市的眼睛,是水乡的眉黛。一道清瘦的拱,高高扬起,当它与水中的倒影相遇,一个毫无瑕疵的“月亮”便奇迹般地诞生了。你必须惊叹于古代匠人那天才般的构思,他们将一半的创造,交给了天,交给了水。而一座枫桥,本是寻常石拱,却因一首《枫桥夜泊》,凝固了华夏民族所有关于羁旅、乡愁、失意的集体情绪。这是一种文化的“巧夺天工”,用诗魂为一座凡桥点睛,使其不朽。

  当目光移向无锡,清名桥的笔法,则体现在它与市井生活的天人合一。它是一座高大的单孔石拱桥,桥洞高耸,便于漕船通过。其最大的特色在于,它不是一座孤立的建筑,而是整个运河街区的“戏眼”。它与两岸的民居、码头、古窑、商铺,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清明上河图”。这里的“巧”,是一种生活的智慧,是将一座桥,完美地嵌入城市的肌理,让它成为百姓日常悲欢离合的舞台,成为一座“活”着的博物馆。

  龙城常州的笔法,则是一种文脉的寄托。古运河上的文亨桥,其名便是一道“文运昌盛”的祈愿。它绝不仅仅是一座沟通两岸的物理之桥,它是一座精神上的“龙门”。在科举之年,多少意气风发的读书人,从这座桥上走过,桥下的运河水,映照过他们的青春与梦想;桥上的石板,则无声聆听过他们金榜题名后的欢呼,也承接过名落孙山时的叹息。这种“巧”,是将一种文化上的期许,物化为一座坚实的、可以被触摸、被行走的精神地标。这些江南小桥,它们是生活的韵律之骨,是诗意的栖居之骨,是文人墨客安放灵魂的精神家园。

  如果说,江南水巷的小桥是这片土地精巧秀雅的“灵骨”,是其灵魂深处温婉的私语;那么,当我们跨过长江,来到江淮之间,那些横跨在京杭大运河主航道上的长桥、巨桥,则是支撑着一个庞大帝国经济运转的“漕运之骨”,是其宏大叙事中沉雄、坚毅,甚至冷酷的公开宣告。在淮安、扬州、镇江这些运河重镇,桥的首要使命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保证漕运的绝对畅通。因此,它们必须高大、坚固、雄伟。那高高耸起的桥洞,如同一个个凯旋门,足以让桅杆高耸、满载皇粮的巨舫通过。它们是国家级的战略工程,是权力与财富最直观的象征。然而,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这些金碧辉煌的宏大叙事背后。请你,跟我一起,来到某座运河古桥之下,俯下身,再低一些,来到那紧靠着岸边纤道的桥基石旁,用你的手指,去触摸那里的石头。你会触到一道道、一排排,深浅不一,却又无一例外地光滑如镜的凹痕!这不是天然的石纹,更不是岁月的风化。这是千百年来,无数纤夫的拉船纤绳,在那坚硬无比的青石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血、用汗、用生命,硬生生磨砺出来的历史伤痕!这凹痕,是比任何史书典籍都更为真实、更为震撼的无字史诗,是一座为无数无名劳动者所立下的、最为沉重的纪念碑。它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向我们揭示了那个时代最为残酷的真相:每一船被运往京城的皇粮,每一匹被送往边关的丝绸,其背后,都烙印着这样令人不忍卒睹的血肉代价。此刻,桥,不再是诗情画意的载体。它承载着历史的全部重量,是漕运文明最真实的“骨节”。

  与苏州的内敛不同,因为盐商的存在,扬州的笔法,是一种极致的、充满了想象力的奢华与浪漫。瘦西湖内的五亭桥是中国园林桥梁的巅峰之作,一座桥,同时也是一座风姿绰约的亭。其桥下十五个券洞,“月圆之夜,每洞各含一月”的传说,更是将建筑艺术、力学原理与自然景观的互动,推向了一个梦幻般的极致。而二十四桥,则更是文化想象的杰作。它因杜牧的诗句而生,早已从一个具体的地理坐标,升华为扬州繁华与风月的代名词。这里的“巧夺天工”,是一种无中生有的能力,是用诗歌与传说,为一座城市,凭空搭建起一座精神上永不坍塌的桥梁。

  在这片江淮交汇、水网密布的土地上,桥的形态与气质也愈发多元。泰州的“巧”,则在于它善于将历史的印记,赋予寻常的桥梁。一座税务桥,本是寻常石桥,却因相传南宋名将岳飞在此设立税务司而得名。于是,走在这座桥上的人们,心中便多了一份家国情怀与英雄气概。这种“巧”,是将无形的历史记忆,与有形的建筑实体巧妙地嫁接,让一座桥,承载起远超其物理重量的精神分量。

  而南通的桥之“巧”,则体现在一种近代转型的宏大格局中。环绕老城的濠河之上,那些形态各异的桥梁,如同串起翡翠项链的金线。它们与张謇开创的近代城市格局、中西合璧的建筑、以及沿岸的博物馆群落相结合,形成了一条独特的环城景观链。它们的“巧”,是一种规划的智慧,是将桥梁从单一的交通功能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城市美学与近代风华的有机组成部分。

  镇江,作为江河交汇的锁钥之地,其西津渡的桥,巧在“层次”。这里的桥梁往往与坡道、台阶、街巷、商铺、庙宇紧密结合,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它们不是平地上的风景,而是山坡上的脉络,是千年渡口历史在地理空间上留下的、如同年轮般的肌理。走在上面,你能感受到时间的堆叠与空间的错综,这是一种将历史沧桑感,巧妙地融入建筑布局的“巧”。

  再向北,黄淮平原的广阔赋予了桥梁更为质朴而强大的功能性。宿迁的“巧”,是一种水利工程的智慧。在京杭大运河皂河段的古闸之上,闸与桥被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闸桥一体”的独特结构。它不仅解决了“渡”的问题,更解决了“控”的问题——控制水位,调配水流。这种“巧夺天工”,是人与水之间,从单纯的跨越,到主动的驾驭,这一伟大进步的生动体现。

  徐州桥之“巧”,是一种地域文化气质的彰显。作为两汉文化的发源地,这里的桥梁风格深受北方文化影响,与江南的纤秀迥异。它们多采用厚重的石材,造型雄浑、古朴,力求再现“两汉雄风”的博大气象。这种“巧”,是将一种强悍、博大的地域精神,灌注于冰冷的石头之中,使其与周边的山水、汉代文化遗迹,在气质上达到高度的和谐统一。

  请跟随我来到海边城市连云港。这里的古桥,如旧海州古城的西长街大石桥,其“巧”在于它的“守”。作为海防重镇和丝路起点,这里的桥梁往往修建于古城要道或入海河口,服务于军事防御和商贸往来。因此,它们用料扎实,结构坚固,风格上更显粗犷、厚重。它们的“巧”,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智慧,将一座桥,打造成一座坚固的堡垒,一道连接内陆与海洋的、可靠的门槛。

  最后,我们回到南京。六朝古都、十朝都会,如今是江苏省会的南京,它拥有的桥显得雄浑、大气,呈现出一种与江南、江北截然不同的风骨,天生带有一种都城的“王气”与“史威”。朱雀桥,早已不是物理的桥,而是文化的桥,因刘禹锡的“旧时王谢堂前燕”,它承载了六朝望族的兴衰记忆和整个民族对历史的咏叹。而七桥瓮,则是明初开国功臣徐达监督修建的巨型石拱桥,体量巨大,结构坚固,彰显的是一个新兴王朝的雄伟气魄。南京的“巧”,是将一座城市的政治命运与文化记忆,深刻地烙印在桥梁的命名与形态之上。

  从苏州的诗魂画意,到徐州的汉风雄浑;从扬州的建筑奇观,到宿迁的水利智慧;从南京的王朝气度,到无锡的市井画卷……江苏十三个地区的桥,以十三种不同的方式,诠释了“巧夺天工”的深刻内涵。它们共同证明了,古时江苏的“水骨”,是何等的丰富、坚韧而又充满了创造力。它们是凝固的音乐,是无声的史诗,是这片土地上,永不磨灭的风骨与心魂。

  第三章 锁钥之脊

  和平,是文明的常态,还是历史长河中短暂、奢侈的喘息?当我们沉醉于江南小桥流水的诗意,当我们为运河长桥的沉重历史而扼腕时,一种更为刺耳、更为暴烈的声音,往往会毫无征兆地撕裂这片土地的宁静。

  那就是战争。

  一旦狼烟四起,金戈铁马的洪流席卷而来,江苏大地上那些原本温情脉脉的桥梁,便会立刻被剥去所有温情的外衣,显露出最冰冷、最严酷的本来面目——“津梁锁钥”。这个在古代兵书中反复出现的词汇,充满了金属的质感与血腥的气息。它告诉我们一个冷酷的真理:在战争的棋盘上,桥,是兵家必争的咽喉,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节点。

  在这一刻,江苏的“水骨”,展现出其最为刚烈,也最为悲壮的两种形态。一种,是化身为抵御外侮、护卫家园的“脊梁骨”,以其坚硬的身躯,挺立起一个民族不屈的尊严;另一种,则是在血与火的反复灼烧下,被刻上永恒创伤的“骨痛”,成为国破家亡、生灵涂炭的无声见证。

  我们必须理解,在冷兵器时代,一条河流就是一道天然防线。而河上的桥,则是这条防线上最关键,也最脆弱的突破口。守桥,意味着掌握了防御的主动权;夺桥,则意味着打开了进攻的通道。

  镇江,扼守长江与运河的十字路口,自古为军事重镇。城外的虎踞桥,其名“虎踞”,便已道尽其险要。在历代战乱中,多少将士在此凭桥据守,上演过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壮烈史诗。桥面上,是长矛与盾牌的撞击,是弓箭的呼啸;桥栏边,是滚石和热油的倾泻。桥,成了生与死的界碑,跨过去是敌人的屠刀,守住它是家园的安宁。当战事最激烈时,守军甚至会选择断桥,以壮士断腕的决心,用一座桥的毁灭,来换取整座城市的喘息之机。这时的桥,以其自身的“骨断”,诠释了最决绝的守护。

  而在更多的情境中,桥是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在元末朱元璋与张士诚的江浙争霸中,在太平天国战争期间,在抗日战争的淞沪会战之后,江苏境内的每一座重要桥梁,都成为惨烈的修罗场。南京,这座六朝古都,骨子里似乎就刻着一种繁华与悲怆交织的宿命。城外的九龙桥、长乐桥,这些祥和安宁的名字,在1937年那个彻骨冰寒的冬天,成为了历史最残酷的讽刺。

  在南京保卫战中,这些桥是中日两军逐寸争夺的阵地。在密集的炮火中,桥身被炸得残破不全,平日里百姓往来的通道,变成了士兵匍匐前进的掩体。鲜血顺着石缝流淌,与冰冷的河水混杂在一起,将那片曾倒映着桨声灯影的脂粉之河,染成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桥,不再是诗意的,而是悲壮的、伤痕累累的。它见证了最英勇的抵抗,也目睹了最残酷的杀戮。

  扬州,这座被繁华与诗意包裹的城市,同样有着血色的记忆。史可法指挥的扬州保卫战,其惨烈程度史所罕见。城内外的每一座桥,都成了巷战的据点。当清军破城,屠戮开始,无数百姓为了逃生,涌向城外的桥梁,却发现桥已被堵死或控制。桥,在这一刻,从希望的通道,变成了绝望的终点。那些在桥头倒下的身影,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桥石,成为这座城市记忆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战争的硝烟终有散去的一天,但它在桥身上留下的创伤,却如同刻在骨头上的疤痕,长久地、固执地留存下来,成为历史最真实、最无法辩驳的物证。

  试想,在战后数十年,一个孩子在扬州某座古桥上玩耍,他无意中触摸到桥栏上一道深深的、不规则的裂痕。他问爷爷,这是什么?爷爷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这是当年“鞑子”马刀砍的。那一瞬间,历史的重量便通过这道冰冷的伤痕,传递到了下一代的心中。又或者,在南京的一座老桥石缝里,人们在修缮时,竟然发现了一颗已经锈蚀变形的子弹头。这颗子弹,穿越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像一颗时间的琥珀,向今天的人们诉说着当年此地的惨烈。

  桥,以其博大而坚韧的胸怀,将这些“历史的弹片”与“记忆的伤痕”包裹起来,成为一座无需文字的纪念碑。此刻,桥的“水骨”意象,呈现出一种深刻的“骨痛”。这种痛,不仅是物理上的残破,更是精神上的创伤记忆。它提醒着后人,和平何其珍贵,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历过怎样的浩劫。

  桥,更是王朝兴替、历史浮沉的绝佳旁观者。吴王夫差为争霸开凿邗沟筑桥,承载的是吴越争霸的雄心。隋炀帝的龙舟穿桥而过,见证的是一个帝国登峰造极的辉煌与其背后民力耗尽的巨大危机。南京的七桥瓮,由明初大将徐达监督修建,它的名字就烙印着一个开国功臣的功绩和一个新王朝的勃勃生机。而到了晚清,当西方列强的炮舰驶入长江,停泊在镇江、南京的江面,它们高大的桅杆甚至超过了古老桥梁的高度,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一个古老文明的“水骨”,在面对工业文明的钢铁巨兽时,显得如此脆弱和无力。

  从军事攻防的“脊梁”,到创伤记忆的“骨痛”,再到历史更迭的“骨节”,江苏的桥在血与火的洗礼中,被赋予了远超其物理功能的深刻内涵。它们是历史的活化石,沉默地站立在水中,浸泡着战火硝烟,刻满了刀光剑影,向每一个走过它的人,讲述着这片土地的光荣与梦想,以及那些永远不应被遗忘的苦难与悲怆。

  第四章 老桥之叹

  历史,是一部永不停止的、充满了巨大动能的编年史。它的车轮滚滚向前,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可阻挡的力量,碾压过大地上的一切。这股力量,既能开创未来,也必然会磨灭过去。

  在二十世纪末到新世纪初,这股被命名为“现代化”与“城市化”的巨大力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强度,席卷了中国的每一寸土地。推土机与挖掘机的轰鸣声,成了这个时代最雄浑,也最刺耳的主题交响乐。在这首交响乐中,旧的村庄被夷为平地,新的社区拔地而起;传统生产方式被淘汰,新兴经济模式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

  然而,在这场宏大的、充满了激情与希望的时代合唱中,总有一些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充满了悲怆的挽歌,被无情地淹没。这些挽歌,是为那些在时代浪潮中,被判定为“落后”、被视为“障碍”、最终被轻易抹去的老桥而唱。

  它们的消逝,不仅仅是一堆石头或木头的物理拆除,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终极瓦解,一段集体记忆的暴力断裂。这,是江苏“水骨”在奔向现代化的进程中,一次剧烈的、令人心碎的、几乎是开放性的“骨折”。

  而“江阴一叩”,正是这场巨大失落之中,一个个体生命,在面对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力抗拒的庞大时代时,所能发出的,最沉重、最无声,也最惊天动地的灵魂呐喊。

  让我们先将目光,投向江苏大地上那些已经或正在消逝的老桥的命运。它们,是这场巨大变革中,最沉默的牺牲品。

  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在苏北里下河地区,一座被称为“万缘桥”的普通石拱桥,静静地卧在一条日渐淤塞的小河上。它曾是连接两个村庄的唯一通道。桥上走过出嫁的新娘,走过奔丧的孝子,走过挑担子的货郎,走过赤脚的孩童。这座桥,是这两个村庄的社交中心,是信息交换站,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场所,也是老人们晒太阳、聊天的公共客厅。它,就是一种生活方式本身。

  然而,时代变了。

  村旁,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公路,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入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公路上,一座同样由水泥和钢筋浇筑而成的新桥,以一种现代、高效、毫无美感可言的姿态,横跨在河上。便捷,压倒了一切。于是,那座“万缘桥”,便在一夜之间,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它的全部功能。它被遗弃了。

  桥面上的青石板开始松动、翘起,仿佛老人松动的牙齿。野草,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从每一道石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宣示着自然对人类造物的反攻。它像一位被事业有成的儿孙,遗忘在乡下老屋里的老人,孤独地、沉默地,望着不远处那座新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眼神浑浊而落寞。最终,为了“疏浚河道”,或是“土地整理”,一纸通告,决定了它的命运——拆除。

  这样的故事,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在江苏大地的无数角落里,以不同的版本,反复上演。常州的新坊桥、泰州的孙家桥,或许早已在地图上消失,只留下一个地名,存在于老人们的记忆中。它们的消逝是如此迅速,如此悄无声息,甚至被视为一种“进步”。人们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急于拥抱一个崭新的、高效的、闪闪发光的现代化世界,却在不经意间,用推土机和挖掘机,亲手斩断了那条连接着自己与过去的、温暖的文化脐带。老桥的拆除,表面上看,是“除旧布新”,实则无异于对一个地域的文脉,进行了一次残酷的、不可逆的“抽筋拔骨”。

  现在,让我们将所有的镜头,所有的光,所有的情感,都聚焦于那个即将被拆除的、位于江阴乡间的无名石拱桥,聚焦于那位无名的老农,以及,他那石破天惊、足以让整个时代为之震颤的一叩。

  这不是一座名桥。没有被录入任何史册,没有被任何文人题咏。它就是一座最普通的石桥,由青石砌成,经历了百年的风雨。它的美,不在于雕饰,而在于与周围环境天人合一的和谐。桥身爬满了墨绿的苔藓,滑腻而阴凉;几棵野草,倔强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桥下,是一条常年流淌的小河。桥的两岸,是老农耕作了一辈子的田野,田埂的尽头,是他住了几十年的老屋。

  这座桥,是老农人生的全部地理坐标,是他生命这部长篇小说中,唯一不变的、反复出现的场景。他的记忆,是与这座桥的每一块石头,都紧紧地长在了一起。他记得,小时候他就是从这座桥上,被父亲扛在肩头,第一次去镇上看戏。青年时,他挑着沉甸甸的聘礼,意气风发地走过这座桥,去迎娶河对岸的新娘。中年时,他站在这座桥上,目送着儿子背着行囊,去远方的城市读书、工作。年老时,他又在这座桥上,用一根竹竿,牵着孙子的小手,教他认识河里的鱼类、飞翔的水鸟。就连送别父母的灵柩,也是从这座桥上缓缓走过。

  这座桥,承载了他一生的悲欢离合,记录了他生命的每一个重要刻度。它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他有血有肉的记忆本身,是他生命之根的一部分。

  拆除的前一天傍晚,当巨大的工程机械已经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准备在黎明时分发起致命一击。

  老农独自一人,来到了桥头。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长久地、近乎凝固地凝视着这座桥。夕阳的余晖,给桥身镀上了一层悲悯的、金色的光晕。他缓缓走上桥,脚步迟疑而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上。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皴裂如树皮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桥栏。那触感,粗糙而坚实,如同抚摸一位相伴一生的老友的臂膀,又像是在感受亲人脸颊上岁月的纹路。他闭上眼睛,桥石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水草的味道,涌入鼻腔,那是他最熟悉的家园气息。

  他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如电影般闪回:桥上,新婚的妻子回眸一笑,满面红霞;桥下,童年的伙伴们嬉水打闹,水花四溅;桥头,母亲倚着桥栏,呼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这些声音、画面、气味,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包裹。他知道,明天过后,这一切,连同承载它们的这座桥,都将化为一堆乱石,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痛与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终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旁观者都为之震颤的动作。他走到桥的中央,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生他养他的土地的方向,缓缓地、沉重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双膝跪下。

  这不是因为腿软滑倒,而是一个主动的、充满庄严仪式感的跪拜。他的额头,深深地叩在冰冷而坚实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寂静的黄昏里,这声闷响,石破天惊。

  这一叩,不是叩拜神明,而是对自己全部记忆的祭奠。

  它不是祈求怜悯,而是对一个即将消逝的家园的送别。

  它不是一种屈服,而是一个农耕文明的后裔,在面对无法抗拒的工业文明铁蹄时,所能做出的最深沉、最苍凉的叩问。

  这一叩,叩在桥石上,更是重重地叩在每一个听闻这个故事的人心上。它让我们瞬间理解了,那座桥,对于那个老人,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交通设施,而是他生命记忆的“水骨”,如今,这根骨头,要被活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抽离。这种断裂的剧痛,无法言说,只能用这最原始、最肃穆的身体语言来表达。

  这一叩,让一座无名老桥的消逝,超越了其本身的事件意义,升华为一个时代的象征。它象征着一种田园牧歌式生活方式的落幕,一种与土地血肉相连的情感依托的崩塌,一段集体记忆的彻底终结。江苏“水骨”的断裂感,在这一叩中,达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这沉重的一叩,是对所有逝去老桥的终极挽歌。

  第五章 飞虹之铮

  当那位老农的沉重一叩,还在历史的深处久久回响,那一声撞击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仿佛一道深刻、令人不安的休止符,标记着一个田园牧歌时代的终结。我们不禁要问:江苏的“水骨”,是否就此,在这场剧烈的、充满了失落与阵痛的现代化转型中,被彻底折断了?

  答案,是响亮的“否”。

  历史的辩证法,其奇妙之处,就在于“毁灭”的本身,往往孕育着“重生”。当那些承载着农耕文明温情记忆的老桥,一座座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倒下时,一种全新的、更加强悍、更加雄浑,甚至带着某种未来主义气息的“水骨”,正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态,在江苏最核心、最壮阔的江河之上,拔地而起。

  它不再由温润的青石或质朴的木料构成。它的语汇,是钢铁与混凝土;它的灵魂,是现代科技与系统工程。它不再是卧波的石虹,而是横空出世的飞虹;它不再是纤夫的悲歌,而是钢弦的铮鸣。这是“水骨”的涅槃与重塑。要理解这全新的骨相,我们必须超越“宏大”“雄伟”等空泛的赞美,而要深入其精神的内核,解读其工程的美学,触摸其材料的哲学,并思考它们如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了这片土地的时空观念与未来想象。

  要理解江苏的现代桥梁,要理解中国人的现代“渡河史诗”,我们必须从一座桥开始。这座桥,不仅仅是江苏的,更是全中国的。它,就是南京长江大桥。

  它,绝不仅仅是一座桥。它是一座精神的丰碑,是一部凝固的史诗,是一个特定时代集体记忆的图腾。

  让我们回到那个百废待兴、激情燃烧,也备受封锁的年代。横亘在面前的,是“天堑”长江。在那个特殊的国际环境下,苏联专家的撤离,西方世界的技术封锁,让“在长江上建一座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设计和建造的现代化大桥”这个梦想,变得遥不可及,甚至被某些国际舆论断言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南京长江大桥的建设,从立项的第一天起,就被赋予了远超其交通功能的政治与精神意义。它,必须是“争气桥”。它要向全世界证明,刚刚站起来的中华民族,有志气、有能力、有智慧,依靠自己的双手,战胜任何看似不可战胜的艰难险阻。

  所以,当我们今天再去审视这座大桥时,我们不能只看到它雄伟的公铁两用双层设计。我们必须去解读它每一个细节背后,所蕴含的、那个时代独有的意志。那著名的桥头堡,四座高耸,堡身上“三面红旗”的雕塑迎风招展,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那个时代意识形态的最直观表达。堡内墙壁上镶嵌的《沁园春·雪》和描绘祖国大好河山的巨幅陶瓷壁画,共同构建了一个宏大的革命浪漫主义叙事空间。桥栏杆上嵌着的202块铸铁浮雕,内容从“工农兵学商”到“祖国山河”,每一块都是一部微型史诗,向每一个过桥者宣讲着一个新生国家的理想与抱负。那150对玉兰花灯,当它们在夜晚一齐点亮,如同两条璀璨的光带,那光芒里,饱含着一个民族冲破黑暗、走向光明的渴望。

  然而,比这些视觉符号更为震撼的,是这座大桥的建造过程,是那些无名的建设者们,用血肉之躯与超凡智慧,所谱写的人性光辉。我们必须写到那些潜水员,在技术简陋的年代,下潜到几十米深、水流湍急的江底,冒着生命危险进行水下作业,江面上唯一的信号,就是那一串串从水下冒出的、脆弱的气泡。我们必须写到那些工程师,为了攻克被外国专家断言为“无法解决”的“老虎口”深水基础难题,以李国豪为代表的中国桥梁专家们,彻夜不眠,反复计算、实验,最终创造性地提出了“管柱基础”的方案,用中国人的智慧,解决了世界级的技术难题。

  这座桥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方混凝土,都凝聚着无数人的汗水、智慧,乃至生命。它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由一代人的集体意志、民族自尊与无私牺牲,共同浇筑而成的、一座顶天立地的“钢铁脊梁”。1968年,当南京长江大桥最终建成通车时,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现代工业的力量,将江苏的江南与江北牢固地连接在一起,重塑了中国的地理版图和经济格局,其“水骨”之功,彪炳史册。

  如果说,南京长江大桥是一位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身上烙印着鲜明时代印记的“革命元勋”;那么,当历史进入21世纪,在江苏的长江之上,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的江阴大桥、润扬大桥、苏通大桥、沪苏通长江公铁大桥、常泰长江大桥、龙潭长江大桥、仙新路长江大桥、建宁西路长江大桥……则构成了一个技术更为精湛、气质更为从容自信、思想更为深邃复杂的“精英军团”。要写出它们的新意,我们必须转换视角,将它们看作是新时代里,人类智慧与自然之间,一场规模宏大、充满了美学与哲学思辨的最新对话。

  工程美学与自然对话:以润扬大桥为例,它是一座优美的悬索桥。那两根巨大的主缆,从钻石型桥塔顶端,以一道优雅的弧线垂下,连接着无数根笔直的吊索,这本身就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在起风的日子里,强风穿过这些密集的钢索,发出低沉的、如同管风琴般的轰鸣。这,不正是人类的杰作在与自然的风进行一场雄浑的对话吗?当清晨的江雾升起,巨大的桥塔从雾中刺出,仿佛是现代文明刺向苍穹的问询;而长长的桥面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连接人间与仙境的云梯。这不再是单纯的工程,而是一件融入了环境、与天气、光影、风声互动的动态大地艺术品。

  材料的生命感与意志凝结:再看苏通大桥那高达306.9米的世界最高桥塔,它不仅仅是高度的炫技。其内部,是无数钢筋与高强度混凝土的精密结合。而悬挂起整个桥面的主缆,直径超过1米,它并非一根实心的钢柱,而是由数万根直径仅有5毫米左右的高强度钢丝精密绞合而成。想象一下这个过程:将一根根纤细的钢丝,通过精密的计算与强大的张力,凝聚成一根能够承载数万吨重量的“生命线”。这数万根钢丝,就像无数个体的意志,在一个共同的目标下,拧成一股绳,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集体力量。这根主缆,是“力”的具象化,是集体智慧与协同意志的完美象征。

  速度与重量的哲学辩证:在沪苏通长江公铁大桥上,我们能看到一幅极具现代性的图景。上层,是时速120公里的高速公路,汽车如流光般飞驰而过;下层,是时速200公里的高速铁路,复兴号列车如银色子弹般无声滑过。而在桥下宽阔的江面上,一艘万吨巨轮,正以缓慢而沉稳的速度,缓缓驶过。这幅画面中,极致的速度与极致的重量、科技的轻盈与工业的沉雄、瞬间的飞越与持久的航行,被并置在同一个时空框架内。桥,成了一个伟大的协调者与平衡者。它以其不动声色的坚固,承载了这所有形式的“渡”,并让它们和谐共存。这正是现代“水骨”的特质:它不仅连接空间,更在重构时间,协调着不同维度的运动与存在。

  新桥与旧桥的跨时空呼应:站在宏伟的润扬大桥之上,俯瞰脚下的长江。在它的不远处,是否还依稀可见古代西津渡的遗迹。新桥璀璨的灯光,是否也曾照亮古运河入江口的残影!新桥的诞生,并没有完全抹去旧的记忆。相反,它以一种巨大的反差,衬托出历史的纵深。从古渡口的一叶扁舟,到今日飞虹上的车流如梭,这之间相隔的,是千年的时光,是技术的飞跃,更是人类跨越天堑梦想的不断升级。连云港海滨的甲子桥等现代桥梁,更是将江苏的“水骨”从内河、长江,一直延伸到了浩瀚的黄海。它们连接的是港口与腹地,是中国与世界,是江苏这片土地走向全球化、拥抱海洋文明的雄心。

  这些新桥,是新的“水骨”,它们更加坚硬、更加强大、更加高效。它们不仅是交通工程,更是塑造地域景观、影响社会心理、重构经济版图的超级节点。它们蕴含着复杂的系统思维、极致的工程精度,以及对人与自然关系更深层次的介入和思考。它们以钢弦铮鸣之势,续写着江苏千年不灭的渡河史诗,将这片水乡泽国的骨架,支撑向一个更为广阔的未来。

  第六章 不朽之魂

  我们的行走,至此,即将告一段落。

  这是一场何其漫长,又何其壮阔的行走。我们从五千年前,那片被历史晨雾所笼罩的泽国腹地出发,循着一道道或隐或现,或断或续的“桥脉”,一路走来。我们走过了先民脚下战战兢兢的浮木,走过了古典园林中风姿绰约的画桥;走过了运河古道上被纤绳磨出深痕的石拱,走过了战争烽烟里染满血泪的断梁;我们驻足于江阴乡间,久久地凝视着那位老农,在推土机前,向着一座无名老桥,所献上的那一次沉重无比、叩问时代的跪拜;最终,我们又昂首仰望,看那一座座横锁长江、铮铮作响的钢铁飞虹,如何在云端,奏响新时代的华彩乐章……

  这是一场对江苏“水骨”的深度触摸,也是一次对这片土地灵魂的庄严叩访。

  此刻,我们再回望“水骨”这一意象,其内涵已无比丰满和厚重。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比喻,而是贯穿江苏历史与现实的文化密码。这“水骨”,是生存的依托,没有它,水乡便是一片隔绝的泽国;这“水骨”,是经济的脉络,没有它,漕运的繁华与今日的跨江融合便无从谈起;这“水骨”,是文化的符号,它在诗词中栖居,在画卷上卧波,成为江南美学的核心元素;这“水骨”,是情感的载体,承载着乡愁、爱恋、悲欢与离合;这“水骨”,是历史的刻痕,记录下王朝的兴替、战争的创伤与时代的变迁;这“水骨”,更是精神的见证,彰显着江苏人乃至中国人面对阻隔时,那种百折不挠、勇于跨越的伟大意志。

  那么,江苏的“桥魂”,其真正的实质究竟是什么?

  它,是远古先民在洪荒之中,将第一根木头横于溪上时的那份涉水求生的勇气。

  它,是古代匠人在没有精密仪器的条件下,仅凭经验与智慧,建起精巧石拱的巧夺天工。

  它,是杜牧、张继等文人墨客,凭栏远眺,将个人愁绪与家国情怀寄托于一桥之上的千古诗心。

  它,是无数普通百姓在桥上迎来送往、买卖劳作,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人间烟火。

  它,是史可法、徐达等志士将领,在桥头浴血奋战,以身躯护卫家国的浩然之气。

  它,是那位江阴老农,在推土机前夜,向着即将消逝的老桥,献上那沉重一叩时,所蕴含的无言深情与时代苍凉。

  它,更是南京长江大桥的建设者们,在技术封锁下自力更生,以及现代工程师们,用智慧与汗水架设起一座座世界级飞虹的凌云壮志与科学精神。

  勇气、智慧、诗意、烟火、气节、深情、壮志……这所有的一切,共同熔铸成了江苏不朽的“桥魂”。这魂魄,融于奔流不息的水,刻于坚忍不拔的骨,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展望未来,桥的形态必将继续演变。或许,未来的桥将是智能的,能够自我监测、调节交通;或许,未来的桥将是生态的,与自然环境完美融合。但无论其形态如何变化,其沟通、连接、跨越、承载的“水骨”精神,将永不磨灭。因为,只要人类还存在,只要我们心中还有对“彼岸”的向往,对沟通的渴望,对超越现状的追求,我们就永远需要“桥”。

  江苏的桥,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既有水一般的灵动与柔情,又有骨一般的坚韧与担当。它们静静地矗立着,无言地承载着,默默地见证着。它们是过去的终点,也是未来的起点。它们永远是这片水乡泽国最坚韧、最灵动,也最富深情的骨骼,支撑着江苏儿女,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地“渡”过险滩,“渡”向一个新的、更加辉煌的彼岸。

  水,是江苏的血肉;桥,是江苏的骨。骨立则身挺,桥通则民兴。这遍布于江苏大地的、长达五千年、从未断裂的铮铮水骨,便是这片土地,千年不倒、万古不灭的精魂(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作者许可不得转发引用)。

 

  【作者简介】

  邹雷,文学创作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 ,江苏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著有长篇小说《城市中校》《“英雄”末路》等,其中《人生的战争》获首届全国网络文学现实题材征文大赛二等奖,《行走的学校》获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第31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少儿阅读节“百种优秀童书”、山西出版集团原创作品奖、山西出版集团年度优秀版权输出奖(版权输出至阿联酋),《铜哨声声》获冰心儿童图书奖、上海好童书奖、第三十三届(2019年度)华东六省优秀少儿读物图书类一等奖、第十届陶风图书奖(少儿类优秀图书奖)、淮安文学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南京·东京》《中国少年“新旅”路》《“新旅”中队》《燃烧的生命》等,其中《飙风铁骨》获南京市第九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卢志英中队》获第十一届金陵文学奖。著有长篇历史文化散文《南京魅力街镇》《南京历代楹联》等,其中《文华金陵》获第七届南京文学艺术奖优秀作品奖。撰写的广播剧《南京审判》获第十六届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广播剧专家奖连续剧金奖、南京文学艺术奖优秀作品奖;广播剧《真心英雄》获第九届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单本剧银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广播剧《一把铜哨》获第12届中国广播剧研究会儿童剧银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广播剧《新声》获2024年江苏省优秀广播剧连续剧一等奖;参与电视剧《上将许世友》编辑(对剧本修改)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担纲80集纪录片《重读南京》编剧,获得国家广电总局颁发的“优秀国产纪录片编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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