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与振才兄相识,算来已有二十余年。那是一次寻常的聚会,彼时我正在鼓楼区委党史办帮忙撰写《湖南路:一条全国文明街的诞生》等文章,他供职于南京市委党史办,常来区委走动。他长我五六岁,说话爽直,有着北方汉子的豪迈,待人接物却又谦逊温和。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其实写作也好创作也罢,都是件自讨苦吃的事,肖振才写作之勤奋,成果之丰硕在文坛是有目共睹的。

二〇〇五年的一天下午,他带着一叠厚厚的书稿来找我,是那部后来由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大智大勇:周恩来在1946》。洋洋四十余万字,我接过来,沉甸甸的。那之后我们之间的交往更深了一层,我也因此对他的文字工作有了更多关注。

(《大智大勇:周恩来在1946》出版后引起外国历史研究者深度关注)
大约是前年,振才兄又抱来一摞手稿,说是退休后写的散文,想结集出版,书名也想好了,叫《并非别风淮雨》。我翻看目录,五十余篇文章,分作“行走故里”“世语新说”“旧朋新友”“旅行笔记”“随笔与纪事”等几个部分,约莫五十万字。这分量,对于一部散文集而言,不算轻了。
书名取得有意思。“别风淮雨”典出《文心雕龙·练字》,《尚书大传》作“别风淮雨”,《帝王世纪》则写作“列风淫雨”,原是字形相近传抄致误的例子。刘勰说“列”“淫”于义为当,“别”“淮”于理则乖,但后一种写法反倒新奇。振才兄取“并非别风淮雨”为题,意思大概有两层:一是说自己的文章并非那种故弄玄虚、以讹传讹的东西;二是说虽为散文随笔,却也不肯在考据上马虎,这倒是符合他几十年做党史研究的脾气。
说来也怪,振才兄的人生经历实在驳杂得很。早年在煤矿当过工人,做过国有煤矿的党支部书记,后来转行搞金融,当银行的总经理,竟撰写出国内第一部关于股票投资指南的书,算得上是国内股市投资研究的先行者之一。改革开放后国内第一家典当行,也是他参与创办的。再后来调入党史部门,专门从事研究著述,上级领导指定他担任南京大屠杀丛葬地调查组的主要负责人之一,组织撰写的那份调查报告,成为“南京大屠杀”的铁证,至今读来仍觉震撼。
这样一个人,到了退休年纪,不写回忆录,不写金融史,倒是拿起笔写起了散文,而且一写就是五十万字。这中间的道理,值得琢磨。
振才兄的散文,最见功力的是那些写人记事的篇什。他写母亲,写故乡,写旧友,笔触是收着的,不滥情,不铺张,却自有一种沉实的力量。
《发黄了的婚约》是一篇好文字。写母亲九岁时因战乱随全家逃难至南屯村,舅舅将她许配给父亲做童养媳。舅舅一家离开时,“她伤心地啼不成声,眼睁睁地看着舅舅、舅母的背影远去,一口一声地叫着‘哥哥,不要丢下我’‘嫂嫂,带我回凤阳’”这样的文字,没有亲历者转述的细节,是写不出的。振才兄写到这里,并不接着发挥,只是平平地叙述下去:母亲从此很少再回南屯村,在她眼中,老家是受苦受难的化身,是吃不饱、穿不暖、挨打受气的地方;而父亲后来将党组织关系迁回老家,积极参与村中工作,引导青年农民外出务工。同一片乡土,在父母心中竟是两副面目。振才兄并不点破什么,读者心里却都明白了。
这种克制的笔法,大约是长年做史料工作养成的习惯。尽管早已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但撰文著述仍然重考据,党史研究讲究言必有据,下笔须有出处,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不尚空谈、不务虚辞的文风。这种文风移到散文写作中,反倒成了优势。当下的散文,太容易流于两种毛病:一种是滥情,恨不能将每一丝感受都放大成惊涛骇浪;一种是炫技,在语言的花腔里打转,却忘了要说什么。振才兄的散文不在此列。他的文字是朴素的,有时甚至略显笨拙,但正如宗璞所说,“美文不在词藻,如美人不在衣饰,而在天真烂漫舒卷自然之中”,这种朴拙之中,自有一种可信赖的力量。
写人之外,振才兄也写了不少游记和读书随笔。《双墩觅古》《涉故台探幽》诸篇,看似游记载录,实则贯注着他对历史文化遗存的关切。他写双墩遗址,写垓下古战场,不单是描摹景物、发思古之幽情,而是真正沉下去,考其源流,辨其沿革,最后发出“如何在加快建设有中国特色现代化中国的同时,树立起文化自信,让古老文化真正活起来”的追问。这种追问不是空泛的议论,而是建立在他对遗址现状的细致观察之上的。读这类文章,能感觉到一个史学工作者的责任意识。
还有一类文章,是振才兄的独到之处。他写秦邦宪、孙津川、姚佐唐、宋绮云等党史人物,凭借多年积累的史料功底,补正了以往研究中的若干缺漏。这些文章放在散文集里,多少显得有些“跨界”,但细想之下,散文原本就是最自由的文体,叙事、议论、考据、抒情,原不必拘于一格。振才兄将学术研究的功夫化入散文写作,反倒拓宽了散文的边界。
我尤其留意到他写落第书生的一组文章。唐伯虎、吴承恩、吴敬梓、魏源、冒辟疆,这些在中国文化史上留下赫赫声名的人物,当年都曾是科举考场上的失意者。振才兄将他们的人生轨迹梳理出来,不是为了发“科举误人”的牢骚,而是要给今天的青年学子另一种看待成败的眼光。“明朝官场上少了一个有才气的官吏,文坛却多了一个‘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这话说得平实,道理却不浅。当下的社会,竞争日益激烈,每年高考、公考之后,总有一些年轻人因一时失意而走极端。振才兄从故纸堆里翻检出这些旧事,大约也是希望告诉读者:人生的路不止一条,此处不通,别处自有天地。
这部散文集里有一篇后记,振才兄写道:“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为了梦想而奋斗,而坚持。”这话朴素,却是一个七旬老人历经世事之后的心声。他写这部书稿时,已经退休多年,既不为职称,也不为稿酬,纯粹是“抒己之怀”。这样的写作状态,反倒最接近散文的本意——自由地表达,真诚地书写。
说起来,振才兄的散文并非没有可议之处。有些篇什的铺陈略显繁冗,有些地方的文白夹杂不够圆融。但这些都是小节。重要的是,他的散文有一种当下文坛稀缺的品质,那就是“实”——内容扎实,情感真实,文字朴实。这种品质的养成,与他几十年的史学训练有关,更与他跌宕的人生阅历有关。他当过矿工,下过矿井,知道地层深处的黑暗与艰辛;他搞过金融,办过典当行,见识过金钱世界的光怪陆离;他做党史研究,调查南京大屠杀丛葬地,触摸过民族记忆中最疼痛的伤口。这些经历叠加在一起,使他的散文有了厚重的底色。
曹聚仁先生论文章,讲究“文如其人”,认为文章的高下,说到底是一个人的胸襟与识见决定的。以此衡之振才兄的散文,庶几近之。他不是那种在书斋里凭空想象生活的作家,他的文字是从生命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生活的温度。
读罢这部书稿,我想起一件事。那年振才兄找我商议《大智大勇》的稿子,临走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写东西这件事,真是一辈子丢不掉了。”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认真。
这部《并非别风淮雨》,大约就是他“丢不掉”的明证了。

(在与国外历史专家交谈后,肖老师特意让笔者坐在客人身旁合影,后排左一为肖振才先生)
李风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资深编辑、文学读评人、《风宇书评》等书评栏目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