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伦月/文
真正的艺术经典,从不是空洞的文字与旋律堆砌,而是外物意象与人心情趣的往复交融,是历经岁月沉淀后,依然能照见人生、浸润心灵的审美载体。《红梅赞》便是如此一部传世之作。它以红梅为审美意象,以热血初心为精神内核,跨越六十余载光阴,在一代代人的生命体验中扎根生长,兼具艺术之美与人格之力量,完美诠释了“文艺即人生,境界见风骨”的美学真谛。

(连云港市作家李伦月先生)
一切美感的诞生,皆源于心物的契合。于我而言,《红梅赞》的审美启蒙,始于少年校园的澄澈时光。1964年,初建的连云港墟沟中学生机盎然,校园广播室轮流值守的少年时光里,一枚塑胶唱片,一曲笛声婉转的《红梅赞》,透过两只250瓦的大喇叭,漫遍整个校园。没有华丽的舞台修饰,纯粹的旋律与质朴的歌词,却自带清冽昂扬的气韵,让一众少年驻足聆听、口耳传唱。大合唱、小独唱、歌伴舞,校园各类文艺舞台,总有这曲熟悉的旋律。年少的我沉醉其中,常盼着课间午后,能借着同学值守的契机,反复聆听这曲清音。彼时的审美,是纯粹的直觉之美,无刻意解读,无功利诉求,只是旋律自带的风骨,与少年蓬勃的心境悄然契合,成就了最本真的艺术共鸣。

文学是人格的流露,美感是人生经验的沉淀。艺术的生命力,从来不在书本的阐释,而在烟火人生、风雨岁月的浸润。少年的喜爱,是懵懂的审美感知;成年的传唱,却是生命与旋律的深度共情。上山下乡的浪潮中,二十岁的我返乡耕海,在连云港海滨的冰凌海风里,褪去棉衣、摇橹行舟,于零下十几度的寒浪冰凌间高歌“三九严寒何所惧”。海风凛冽、水汽氤氲,歌声滚烫,让苦寒岁月里的青春热血奔涌不息。
此后十二载海上生涯,我携此曲走遍山海。青岛、威海、烟台的港口码头,我借着轮机长的便利,用船上扩音喇叭播放《红梅赞》。昂扬的旋律驱散了渔民劳作的枯燥,为繁忙港池添了温热的烟火气。鸭绿江口冰封雪飘,茫茫北国寒境中,“千里冰霜脚下踩”的唱腔,道尽知青不惧风霜的豪迈;舟山普陀的朝阳海岸,金浪铺海、晨光破晓,“一片丹心向阳开”的吟唱,是对山海抒怀、向阳而生的人生赤诚。十二载潮起潮落,寒来暑往,这曲旋律始终相伴,成为我困顿之时的精神慰藉、奋进之时的力量源泉。即便后来声带受损,再也无法放声高歌,我依旧偏爱在聚会中聆听、轻哼此曲。无声的眷恋,比有声的传唱,更见经典入心的力量。
一切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情理交融、虚实相生。《红梅赞》的动人,不止于旋律的悠扬、歌词的凝练,更在于其意象与精神的高度统一。红梅,于寒冬绽放、于冰霜挺立,是自然物象的坚韧之美;而映射在人文精神中,便是革命者不屈不挠、向阳赤诚的人格风骨。朱光潜强调,艺术的境界,是意象与情趣的完美契合,《红梅赞》正是以“红梅”之具象,承载“丹心报国、视死如归”之抽象情怀,实现了审美意象与精神内核的高度统一。

踏足歌乐山红色教育基地,我才真正读懂这曲旋律背后的厚重与悲壮。岗亭林立、电网纵横,阴森肃穆的旧址,复刻了《红岩》小说里的压抑与艰险。竹签铁镣、斑斑遗迹,无声诉说着革命先烈的苦难与坚守。络绎不绝的瞻仰者缓步前行、心怀肃穆,山间隐隐回荡的《红梅赞》旋律,让人瞬间泪目。这一刻,歌声不再是单纯的文艺曲调,而是英烈精神的具象回响。江姐、许云峰、孙明霞等一众革命者,于黑暗绝境中坚守信仰,于酷刑磨难中不改初心,恰如红岩红梅,于三九严寒中傲然绽放、丹心向阳。
最令人动容的是,无数先烈倒在了重庆解放前夜,1949年11月27日的黑暗落幕之际,他们未能亲眼见证红日东升、山河新生。可他们以青春热血铸就信仰,以赤诚丹心守望家国,那句句真挚誓言,穿越岁月风尘,依然振聋发聩。他们将青春献给信仰,将希望留给后世,用生命诠释了“何所惧、向阳开”的红梅风骨。这便是艺术最珍贵的价值,它将短暂的英雄事迹凝为永恒的审美经典,让个体的人格力量,化作民族的精神底色,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六十余载光阴流转,我从懵懂少年走到鬓染微霜,半生传唱《红梅赞》,终懂经典之所以为经典,在于其历久弥新的审美生命力与精神感染力。它不只是一首红歌,更是一种人生境界、一种精神信仰、一种审美人格。于个人,它伴我跨越山海风雨,淬炼坚韧向上的人生态度;于时代,它以文艺之美承载红色之魂,让风骨与赤诚在旋律中代代延续。
人生的艺术化,是在平凡岁月中坚守本心、向阳而行。红岩红梅,开在冰霜寒崖,也开在岁月长河。一曲《红梅赞》,以清音传风骨,以温情载信仰,融审美之美、人格之美、信仰之美于一体,让每一个聆听者、传唱者,都能在旋律中汲取力量、坚守初心。经典咏流传,风骨永长存,这便是《红梅赞》跨越时代、经久不衰的终极美学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