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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车》——叶庆瑞诗/萧然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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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庆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江苏省作家协会作家书画联谊会副会长、江南诗画院副院长、南京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南京市音乐家协会会员。作品曾被多家出版社收录60多种选本,有作品被选入大学文科教材和翻译成外文出版。迄今业已出版诗集、散文集《爱的化石》、《她,就是缪斯》、《人生第五季》、《都市冷风景》、《山水二重奏》、《诗的转角处》等12册。另编辑《中外诗歌精选》、《中外散文精选》等5本书籍出版。荣获首届金陵文学奖、首届南京文学艺术奖、首届紫金山文学奖、首届国际龙文化文学金奖。

 末 班 车

 

  叶庆瑞

 

  一只蚂蚁

  走得很慢

  它在拖着一座城市

  负重前行

 

  车窗玻璃

  刷屏外面的风景

  霓虹、路灯、广告牌

  和一张张

  被岁月搓皱的脸

  仿佛两张底片

  同时曝光

  看不出

  哪一束光是真实的夜景

  它们重叠一起

  像精神错乱的世界

 

  车轻轻晃动

  人也跟着晃动

  如悬挂的秋叶

  迟早要被时间淘汰

 

  到站了

  脸被夜一键删除

  玻璃上什么也没留下

  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

      2026.4.25

 

【点评】末班车的底片:论一座城市如何在摇晃中显影

   

  萧 然

  《末班车》是一幅关于现代都市精神状况的底片。诗人用那只拖着城市行走的蚂蚁,撕开了我们习以为常的城市表象,暴露出一个精神错乱的“第二世界”。

  这首诗的力量不在于它对末班车的描述,而在于它发明了一种视觉——一种同时曝光、多重叠加的观看方式。车窗玻璃不只是透明的介质,它变成了底片,让霓虹与皱纹、夜景与面孔在同一平面上显影。城市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成为观看本身发生的场所。这种“重叠”造成了一种根本性的困惑:哪一束光是真正的夜景?这个问题不仅是视觉的,更是存在论的。

  在一个被广告牌、路灯、霓虹重新编码的夜晚,所谓的“夜景”早已不再是自然给予的黑暗与星光的组合,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符号系统。当人的面孔与这些符号同时曝光,人脸也被纳入了城市的符号秩序,成为可以被刷屏、被滚动、被淘汰的信息流。

  “被岁月搓皱的脸”——这个意象极为精准。“搓皱”暗示了一种暴力,不是时间的暴力,而是城市对于面孔的处理方式。城市把人的面孔当作纸张,揉搓、折叠、压皱,然后与霓虹一起放在玻璃上曝光。人与物在这种观看中获得了平等的地位,但这种平等是一种否定的平等:脸与广告牌一样,都是可以被替换、被抹去的表面。

  “车轻轻晃动 / 人也跟着晃动 / 如悬挂的秋叶 / 迟早要被时间淘汰”。这是全诗最冷的段落。晃动不是来自道路的颠簸,而是来自生存本身的不确定性。秋叶的比喻在这里不是一个关于自然的意象,而是一个关于悬挂状态的描述——没有根,没有枝干,只是被悬挂,等待被时间摘除或抖落。乘客不是坐着,而是“挂”在车厢里,像商品挂在货架上,像信息挂在屏幕上。

  诗歌结尾收束于到站的瞬间,留白刺骨又决绝。“脸被夜一键删除”,数字化的现代修辞,搭配黑夜的幽深,极具现代诗的先锋质感。车窗无痕,夜色无痕,一程归途落幕,仿佛所有疲惫、心事、挣扎都被夜色吞没。“日子终于走到了尽头”,一语双关,既是一趟末班车的终点,也是一日奔波的落幕,更是漫长人生里,日复一日重复消耗的无奈叹息,余味绵长,引人深思。

  整首诗节奏舒缓,意象凝练,从具象的末班车、夜景、行人,逐步上升至抽象的精神困境与生命哲思。语言质朴却张力十足,诗人拒绝了任何抒情的慰藉。没有回家的人,没有抵达的温暖,只有从一种虚无进入另一种虚无:从车厢的晃动进入夜里的静止,从玻璃上的曝光进入彻底的黑暗。对于一个精神错乱的世界,清醒的观看本身就是一种错乱。而《末班车》的非凡之处在于,它选择在这种错乱中保持曝光——即使被抹去,也要先显影一次。这是一首扎根现实、直击人心的都市现实主义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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