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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张力——任珏芳中篇小说集《爱别离》浅析

  早就想入笔写一篇有关任珏芳文学作品欣赏的文章,却因某些原因没有成文。近来重读任珏芳的文学作品,感想很多。此文仅从语言的张力这一视角谈谈笔者的些许陋见。

  张力一词,原是物理学上的概念。宇宙间充满了各种力,已知的有引力、磁力、强核力、弱核力等等。而张力还不能与这些概念平行,就像重力不过是由万有引力引起的一样。张力确实是一种物理现象,我们常说的“水的张力”即是一例。张力的概念被借用到文学批评领域,源自于1937年英美新批评理论家艾伦.退特的《论诗的张力》一文。我国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由袁可嘉先生首先引入这一概念,改革开放后的八十年代这个词语才逐步成为文艺批评领域为人们熟知的概念。

  打个比方,一张弓拉开就会产生张力。张力必须是相反相对的力,没有拉开就没有张力,弓开得越满张力越大,而一旦弓断,张力也会消失,过犹不及。

  文学语言作品的张力亦然。就好比一张弓,拉开一点,就产生了语言的张力,拉到圆满,就产生了文学语言完美的状态。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但用力过猛也会适得其反。

  文学之弓发语言之箭,标的是美感,张力产生美感,张力越大,美感越强。

  还是从具体的文本来审视文学张力的美学效果吧。任珏芳的中篇小说集《爱别离》可以担当此任。

  大致来说,充分运用语言的多义性、信息量、情感度、对矛盾冲突的包孕、弯弓待发的运动感等都是文学作品产生张力的有效手段。解读任珏芳的作品,处处能够感受的这些手法的熟练运用。用有限的文字表达更多的文学内涵,必须熟稔甚至创新各种修辞手法。任珏芳的语言修辞阴阳杂糅,游刃有余。除了一以贯之的比兴、夸张、对比、用典、排比、通感、奇正、虚实、递进等,他更喜欢运用象征、悬疑、魔幻、荒诞、悖论、意淫、反差、反常这些手法来打造语言的张力和文本的骇异感。他的许多小说反映的是社会转型期人的各种生存状态。在对复杂多样人性的描写、对社会病态的揭露、对情节强烈落差的构建、对哲理和宗教的探索追寻中,他通过多样化的手段来制造文本的叙事描摹抒情效果,达到能“击中你最柔软的地方”,让你读之欲罢不能,直至涕泗横流。

  塑造人物极端的性格行为能产生很强的文学张力,距离产生相反的拉力,悲剧美诞生,任珏芳在这方面运用得收放自如。而一切反常的性格举动在文本结尾能得到合理解释,人性之光顿时闪现。

  就笔者所知,描写饥饿最具张力的作家有三人,张贤亮、莫言和任珏芳。张贤亮用的是写实,莫言用的是魔幻,而任珏芳则是在写实中运用了多种文学手段强化了语言的张力。张贤亮、莫言和笔者都是饥饿年代的亲历者,任珏芳出生于贫穷的农村,但没有亲历过大饥荒年代,他却用部分直接体验和许多间接经验把人在饥饿状态下的行为和心理描述得令人拍案叫绝。

  想象力是一切创新的利器,语言文学的张力也不例外。如任珏芳的《养云记》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后被国内多家刊物转载,一看标题就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想象力。小说《我的老不的热力学》将物理学原理搬运到文学故事情节中,“老不”的名字也意味深长。如果说,李白、李贺的诗,《山海经》《聊斋志异》等这些古代作品所展现的想象力以为我们熟知,那么,《养云记》《我的老不的热力学》等作品所爆发的想象力则是另一种色彩。是一种杂科幻、隐喻、象征、幽默等表现手法于一体的文本,《养云记》还难以说清它究竟是小说还是散文,抑或是寓言、杂文、散文诗,它打破了文体的明确分界。

  炫目的张力是一种“坚奥的美”。任珏芳的作品绝不是那种一览无余的直通车,他运用了大量的修辞手法,夸张、通感、悬疑、魔幻、悖论、反差、反讽等等不一而足。“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他努力突破语言的樊笼。由此形成的“坚奥的美”,它深含不露的内在意蕴,是对阅读者审美能力的考验。而那种一眼就读懂的美是浅显的表层的直白的美甚至无美感可言,难以达到醍醐灌顶令人惊悚忽然花开的美学境界。

  而缺乏张力的语言文字表现很多,这些文字往往令人昏昏欲睡而审美疲劳。在此仅举一些常见的现象。

  比如平直裸泳的文字。文字倒也通顺流畅,但缺乏含蓄内敛曲径通幽之美,文字在裸泳,阅读者在喝白开水。这一点,古诗词的凝练含蓄多义互文就是一个很好的范本。

  比如平铺直叙四平八稳的文章,一眼看千行,不见起伏波澜起承转合,没有结构讲究立意新颖,只有材料的堆砌,事实的罗列,直线式铺叙,一根筋到底。

  比如陈旧老套的语言修辞,毫无新意。第一个把美女比喻为花的是天才,第二个就是庸才,第三个即是蠢材。对比永远是修辞好声音,但一说新社会的幸福,就大讲旧社会的悲惨,一赞现在的进步,就狠批过去的落后,如此简单化程式化的操作乏善可陈。事物的发展是连续不断的,没有旧,哪来的新,没有保守主义,激进主义就会走向毁灭。对工业化所带来的种种异化现象视而不见,一味地唱赞歌,这是作为一个深刻作家的致命盲区。震撼人心的文学往往建立在废墟之上,废墟的上空布满了冷漠、错乱、失忆、荒诞、反常、悬疑、混沌等矛盾纠杂的文学张力,被深埋的人性美往往以特有的方式展现出来。

  比如题材的同质化。一到端午、中秋这类节点,大量的同题作文就蜂拥而至。大多是炒冷饭,去年抄前年的,今年搬去年的,一直热闹到猴年马月。感到山穷水尽时,就编造伪风俗伪历史蹭饭。江苏作协的编辑告诉我们,凡是收到写“我的父亲母亲”这类文章一般不用,太滥了。

  比如注水的伪感情,制造泡沫效应。口号式的诗,标语型的文,伪感情比较明显。往往到政治日节点,此类诗文泉涌而出。还有那些装腔作势、无病呻吟、没有生活积累就玩文字技巧等都是虚假感情的表现。带着面具跳舞当然比带着镣铐跳舞舒服,高大上的作品比独立思考更能安全着落。情感语言搞酒里掺水甚至水里掺酒的作品其张力很可能骤降至零,成为一夜情一风吹即无。

  比如没有以上这些比如一比如二比如三等等之比如,而是比如有任珏芳的文字给人的那种张力冲击,就截然不同。

  任珏芳的作品参照系变化不定,他在被压缩的时空里造句塑形表意,往往给人一种突袭的陌生感。这种突袭的陌生感来自创新力,这种创新力形成的语言张力给人新鲜的紧张和喜悦,阅读快感由此产生。

  独创性是文学最可贵的品格,前瞻性是一切优秀作品的共性。再现现实的映照式的文本已然不入优等,穿越时代的作品具有更大的张力。天空没有鸟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对复杂人性的拷问,对社会丑陋的鞭笞,对美好未来的渴望,压榨出令人窒息又释放出令人激动的艺术情感,任珏芳的文字提供了时代需要的具有张力的现实思考和情感维度。

  任珏芳的文本语言是丰盈的、浑厚的、别致的、涵泳沉浸的,还有点诡异,但这种张力的解读是可以到达彼岸的。“欣赏艺术,就是欣赏困难的克服”。语言的模糊性应该是有边界的,否则读者永远在猜谜,而生拉硬拽的修辞同样给人煎熬感。

  优秀的作品表面看是语言的功力,其实远非如此。“功夫在诗外”,博学广识是必须的,独立思考更重要,只有对人生对社会对宇宙的深邃洞悉,才有可能把灵魂注入一笔一划的文字,让语言诞生鲜活的生命,变成独一份你的个性化文本。

  五千个汉字谁都会写,但写出来的文本质量参差不一,甚至天壤之别。其奥秘也许都懂,张力之说也不难理解,但把口头讲章转换成佳作名篇,真正具备破茧化蝶之功效,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功德圆满。

  一篇美文的诞生是以大量平庸文章的流失为前提的。总有一些文字会让我们泪流满面,然后选择继续前行。

  【作者简介】周志良,江苏省作协会员、在国内省市刊物发表文学类作品1000余篇(首),评论文200余篇,理论文章30余篇。出版散文集《听鸟》和文史专辑《丹阳五朵金花——丹化篇》。共获特等奖、一等奖十余次,其他奖项二十余次。获丹阳市“德艺双馨”“文学成就奖”“散文奖”等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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