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吕梁,婚姻登记窗口前,工作人员递出一个红包,里面是1500元现金。条件是:双方初婚,女方35周岁以下,至少一方为吕梁户籍。福建明溪,初婚夫妻可领3000元奖励,生一孩再补2000元。广州白云区南岭村,初婚最高奖8万,生育再奖12万,两项叠加可达20万。浙江杭州,每对新人可领10张“满2000元减100元”消费券;宁波每对新人可获得8张“满500元减125元”消费券,共计1000元,覆盖婚纱摄影、婚宴婚庆等场景。有企业也推出奖励,鼓励员工简办婚礼。
从市县到村居,从政府到企业,真金白银正在涌向婚姻登记处。力度不可谓不大,姿态不可谓不诚恳。
可另一组数据同样真实:据民政部公开数据,2026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327.5万对,较2025年同期减少26.4万对,同比下降约7.5%。钱发出去了,结婚的人却更少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
一、钱花出去了,效果落在哪?
先看局部。据吕梁市民政局公开数据,新政实施后,2025年1至10月结婚登记22194对,同比增长33%,其中符合奖励条件的16456对,累计发放资金2493.73万元。数字确实好看。
但得把账算细。这33%的增长里,有多少是“本来就要结婚,顺手领了个红包”,有多少是“因为红包才决定结婚”? 吕梁的政策限定双方初婚、女方35周岁以下,至少一方为吕梁户籍。符合条件的人,本来就是结婚意愿最强的那批人。红包起的是“临门一脚”的加速作用,不是“从不想结到想结”的转化作用。
更关键的是,地方数据的短期回升,掩盖不了全国趋势的持续下行。 2024年全国结婚登记610.6万对,2025年回升至676.3万对,2026年上半年再度探底至327.5万对。与2013年上半年的历史峰值708万对相比,已不足当年一半。有评论指出,多数奖励金额与结婚、生育的实际成本相比微不足道。以广州为例,即便拿到最高10万元婚育补助,面对购房、教育等刚性支出,仍是杯水车薪。
二、不结婚的人,到底在算什么账?
如果只把不结婚归结为“没钱”,就太简单了。年轻人不结婚,是在算一笔更复杂的账。
第一笔账:养育成本。 有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数据的实证研究显示,0至15岁儿童年均养育成本为20506.56元,其中居住与房贷成本为4439.52元/年;0至3岁儿童年均养育成本更高达35036.22元,房贷成本达9288.56元/年。0至15岁儿童教育成本累计161864.40元,其中校外教育达110142元,占比68.05%。1500元的结婚奖励,在年均两万元的养育成本面前,连一个月的开销都不够。
第二笔账:职场风险。 据某招聘平台发布的调查报告,62.5%的女性在求职时被问及婚育状况,而男性仅有18.5%;15.3%的女性表示晋升受到婚育影响,男性仅有2.7%面临同样问题。这意味着什么?对很多女性来说,结婚不是一个“领红包”的决策,而是一个“职业风险上升”的决策。 几千块的结婚奖励,对冲不了这种结构性焦虑。
第三笔账:机会成本。 适婚人口本身在萎缩。据公开统计数据,2013年至2023年,全国20至40岁适婚群体人口减少了近6400万人。20至35岁适婚年龄层的性别比超过110,即每100名女性对应逾110名男性。男性平均初婚年龄推迟到30.4岁,女性28.6岁,一线城市30岁以上的初婚占比早已过半。人口基数在缩,初婚年龄在推后,性别结构在失衡。这些结构性问题,不是发红包能解决的。
三、“孤岛青年”:想结,但连人都认识不到
比“不想结”更值得关注的,是“想结但结不了”。
有调查显示,一线城市里有83.2%的受访青年处于单身状态,其中近六成人是“孤岛青年”,没有约会对象、没有暧昧对象、没有暗恋对象,甚至连异性搭子都没有。有受访者表示,30岁前还有人介绍,30岁后连介绍的人都少了,平时两点一线,结婚几乎不可能。
大学生群体同样不乐观。有高校研究团队基于全国32282份调查问卷分析发现,约25%的大学生既没有恋爱经历也没有恋爱意愿。
婚恋市场的“供给端”出了问题。不是年轻人不想走进婚姻,而是通往婚姻的那条路本身在变窄。
四、婚姻的意义变了,发钱的意义却没跟上
上一代人结婚是刚需:不结婚没地方住,没饭吃,没面子。这一代年轻人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生活。有调查数据显示,在关于“为什么结婚”的选择中,75.5%的青年选择“渴望伴侣陪伴”,56.9%选择“真爱”,而“父母期待”只占28.1%,“传统观念影响”更低至23.9%。婚姻的意义已经从“完成任务”变成了“寻找陪伴”。
当婚姻不再是一道必答题,发钱只是在为一道选答题增加一点微弱的加分项。同一份调查显示,49.7%的被调查青年认为结婚应“顺其自然,不强求也不排斥”,41.4%依然觉得“结婚是必须完成的人生课题”,8.9%直言“单身也能过得很好”。有受访者说得更直接:如果婚姻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那为什么要结。
五、发钱不是错,但远远不够
平心而论,地方政府愿意掏钱,态度值得肯定。至少说明他们开始正视年轻人的难处了。浙江多地以消费券形式发放奖励,杭州每对新人可领价值1000元消费券,宁波发放共计1000元消费券,覆盖婚纱摄影、婚宴婚庆等场景。有企业也以奖励简婚、集体婚礼等方式参与。这些尝试都有意义。
但发红包和解决婚育焦虑之间,隔着一整套生活方式的重建。 年轻人要的不是婚姻登记窗口递过来的那个红包。他们要的是更低的房价压力、更可负担的教育资源、更完善的托育服务、更友好的职场环境。是让他们相信,婚姻是加分项,不是减分项,两个人在一起,确实比一个人扛要轻松。
在这之前,发再多的红包,恐怕也只是随了个份子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