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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养僵尸”?安徽摘牌6家4A景区背后的制度失灵

  9月7日,安徽一口气摘掉6家4A景区的牌子,另将1家降为3A。

  消息出来后,很多人问的是“还有多少没摘”。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景区烂了三年、五年甚至六年,为什么今天才被清退?

  复核覆盖率只有10%到15%,剩下的靠什么?

  要理解“僵尸景区”为何能长期挂着A级招牌,先得看一套数据。

  根据《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办法》,4A级及以上景区的年度复核采取抽查方式,比例不低于10%。这意味着,一家4A景区平均每六年到十年才能轮到一次实质性检查。剩下的年份呢?靠上报材料“过关”。

  浙江天台县对4A级景区每两年一次年度复核奖励2万元,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年度加评定性复核奖励合计高达20万元。只要按时上报材料、凑齐复核数据,运营方就能稳稳拿到一笔真金白银的奖励。至于景区里到底还有没有游客,不在考核范围内。

  孔雀东南飞景区2011年获评4A。据公开报道和游客评价,2022年起,游客就已经在OTA平台上集中吐槽“只有几栋仿古建筑,其他啥都没有”“园区内基本已经荒废”。但它靠什么撑到2026年?安徽省文旅厅公告写得很清楚:“提供虚假信息、上报数据造假”。在人工上报的机制下,编几个数字就能让一块招牌继续挂着。复核变成了填表游戏。

  “造假经济学”:为什么维持牌子比改善服务划算?

  一个景区烂掉了,运营方通常面临两条路:花几千万甚至上亿迭代业态、重建服务能力;或者花点人力编数据、应付复核。

  绝大多数“僵尸化”的景区选了后者。因为维持资质的合规成本,远低于全面改善服务所需的投入。

  这不是运营方“不努力”的问题,而是一笔理性的经济账。

  来看岱山湖。公开债权信息显示,截至2022年6月,其运营主体安徽岱山湖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债权总额7542.36万元,另有一笔3.28亿元的收费权及应收账款质押。企业自2024年6月起全面停业。景区都停业了,牌子还挂着。公告用词是“无游客、无工作人员、无运营项目”。

  孔雀东南飞更典型。这个景区前身是影视基地,据公开报道,怀宁县政府2008年投入3000万元启动首期建设,后引入企业追加投入8000万元,累计投入超亿元,对标的是5A级景区。结果呢?2022年起游客就在骂“荒废”,但运营方选择在复核数据上动手脚。编数据比投钱整改便宜太多了。

  当一块招牌的“维护成本”可以低到只是填几张报表,而摘掉它却可能意味着几十年的地方财政投入打水漂时,“造假”就成了一种几乎零风险的选择。

  投诉为什么触发不了摘牌?

  很多人的直觉是:景区烂成这样,游客投诉那么多,监管部门难道不知道?

  知道。但知道和能处理之间,隔着一条制度断点。

  根据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旅游市场综合监管通知,游客投诉处置归属于12345政务热线和市场监管部门职责,并未与A级景区摘牌程序形成自动挂钩。游客在OTA上打一星差评、打12345投诉,这些信息并不会自动变成文旅部门启动复核程序的触发条件。

  《旅游景区质量等级管理办法》设置了处理梯度:“游客投诉多且未及时有效处理”对应的只是通报批评、限期整改;要进入降级或摘牌流程,必须达到“处理重大投诉事件不力,发生严重不良社会舆情事件”的程度。

  零散的差评和投诉,哪怕积攒六年,只要没闹成全国性热搜,最多只能触发“责令整改”。而整改是否到位、谁来追踪,又是一个弹性空间。

  这就解释了岱山湖从2020年差评爆发到2026年才摘牌的六年“时差”。据公开报道,2021年就有游客评价“景区里面等于荒废,没人维护管理,连个公园都比不上”,2024年6月景区已暂停经营,但牌子一直挂到2026年9月。游客的不满不是没有被表达,而是这个表达没有被接入到任何能够自动触发监管响应的机制中

  谁在保护“僵尸景区”?地方政府的政绩算盘

  制度层面的漏洞解释了“怎么做到的”,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回答:为什么地方文旅部门不主动去清理这些早已烂透的景区?

  答案藏在政绩逻辑里。

  A级景区的评定,长期以来与地方政绩紧密绑定。一些地方政府将景区“升A”列为官员政绩,甚至出现了专门的“评级公关”产业链,有公关团队明码标价帮景区“运作”升级。据公开司法信息,某省旅游局原局长就曾为多家景区评选4A或5A提供帮助,最终因受贿罪获刑当评级权与地方利益深度捆绑,摘牌就变成了一件“打自己脸”的事。

  而A级招牌一旦挂上,背后是一整套利益链条:财政奖励、贷款授信、门票定价空间,甚至地方基建配套资金的持续注入。据公开信息,湖北省应城市对新评定为国家4A级的旅游景区一次性奖励300万元,对通过复核的还有额外奖励。一块4A招牌对地方政府来说,既是政绩也是资产。

  摘牌,意味着否定自己当年的评定决策,意味着财政奖励可能被追回,意味着地方在文旅考核中的得分下降。 有旅游规划专家曾直言,景区评级过程中投入巨大,又存在管理主体多元化的问题,因此在实施退出机制方面“始终困难重重”。也有地方旅游局工作人员坦言,公开摘牌“多少存在一些阻力”。

  谁在保护“僵尸景区”?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套将A级招牌与地方利益绑定的制度安排。

  那些年被摘牌的5A:山海关和乔家大院的启示

  “僵尸景区”并不是4A独有的问题。5A级景区的摘牌历史,反而提供了一些对照。

  2015年,山海关成为全国首个被摘牌的5A景区。原因不是“荒废”,而是价格欺诈、环境卫生脏乱、设施破损普遍、服务质量严重下降。一个还在营业的景区,因为“活着但很烂”被摘了牌。 当时的处理力度极大,相关负责人被连夜免职。三年后,山海关完成整改,重新拿回了5A资质。

  2019年,乔家大院被摘牌。原因是“过度商业化”:出口处4600多平米的商贸市场被彻底拆除,景区内购物场所林立,门票虚高,“九龙治水”的管理体制让运营企业能力不足、政府监督不力。

  这两个案例说明一个问题:摘牌本身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是否有足够的行政压力推动。 山海关被摘牌时,国家旅游局刚刚启动暗访机制,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典型案例。乔家大院被摘牌时,文旅部刚刚完成机构改革,需要展示监管力度。

  但据公开信息,自2020年至今,全国没有一家5A景区被公开摘牌。2015到2019年,年均约有1家5A被摘,山海关、橘子洲、神龙峡、乔家大院先后被拿掉5A招牌。当“运动式整治”的窗口期过去,常态化监管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新国标来了,然后呢?

  2025年3月,新版《旅游景区质量等级划分》(GB/T 17775-2024)正式实施。新国标最大的变化是增设了“等级划分前提条件”一章,将安全风险评估、近三年未发生重大市场失信行为列为硬门槛。安全评估一票否决,意味着像金寨县大别山玉博园“未进行安全评估”这种问题,在新规下连参评资格都不具备。

  文旅部也在2026年4月明确表态,将重点整治问题多发景区,对整改不力的5A级景区“该降低等级的降低等级,该取消等级的取消等级”。

  但制度文本的更新,能不能真正激活退出机制,取决于两个关键变量:复核覆盖率能不能从10%至15%提上去,投诉数据能不能接入自动触发程序。 如果这两个结构性断点不解决,新国标仍然可能沦为“评的时候更严了,评完之后照样没人管”的循环。

  安徽这次集中清退,力度确实前所未有。但有景区顾问的提醒值得记住:游客期待的是“及时处置”,而不是“每隔数年一次的集中清理”。

  集中清退是“死后验尸”,动态预警才是治病救人。 当一个景区开始出现持续差评、停业、债务违约这些信号时,监管就应该动手。而不是等它烂穿了、烂到瞒不住了,才不得不出手。否则,今天摘掉的六块牌子,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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