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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性困境的多棱镜——读新归来诗人高翔作品

  高翔的诗歌道路,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个属于理想主义的诗歌现场。作为南京大学“南园诗社”的发起人与南京“诗人角”的核心创建者,他的早期作品便已在《诗刊》《青春》《雨花》《诗歌报》等报刊上崭露头角,个人诗集《空地》于1990年由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更是其创作才情的明证。然而,在世纪之交的喧嚣中,他选择了长达十余年的沉默,直至2010年后以“新归来诗人”的身份重返诗坛。

  这段漫长的“缺席”与“归来”,对于高翔而言,不啻为一次精神的深度蛰伏。复归后的诗作,延续了他早年对个体存在的敏锐洞察,同时更增添一份沉郁与锐利。他摒弃语言的浮华,以质朴而富有张力的笔触,直抵时代洪流下个体的异化、历史与现实的荒诞对峙,以及精神家园的失落与追寻。这种书写,使其诗歌成为一座精神探照灯,照亮了被日常生活所遮蔽的现代性困境。

  或许正是长达数十年的媒体人生涯,塑造了他独特的观察视角。1985年从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后,高翔一直深耕于媒体行业,在新闻与文学的交叉地带,在现实的风沙与生活的裂隙中,以普通人的生命节律感受着时代的每一次脉搏。正是这份与大众同构的生命经验,让他的诗歌摆脱了凌空蹈虚的呓语,成为一部记录个体在时代重压下挣扎与思索的 “存在证词”。

诗人高翔近照

  身份怀疑与存在焦虑的折射

  高翔归来后的诗歌作品,折射出诗人内心的深刻自省,和置身于时代变迁中个体的身份怀疑和存在焦虑。他的诗歌《假面》《对自己的悲悯》等诗作直指现代人的身份危机。"假面"从生存工具异化为本体("逐步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最终反噬主体的设定,堪比卡夫卡式的寓言。

  《假面》以冷峻的笔触,层层递进地揭示了现代人身份异化的悲剧过程。它不仅仅是对社会伪装的批判,更是对存在本质的哲学追问。

  诗歌清晰地勾勒了“假面”吞噬主体的三阶段:主动的遮蔽(生存的妥协)——起始于“戴上假面”,动机是“为了适应”。这是一种清醒的生存策略,个体为了融入戴着假面的“人群”而进行的自我伪装,此时主体与假面尚是分离的。被动的融合(身份的固化)——“岁月流逝”与“世俗的加持”是关键变量。假面在时间和社会规范的双重作用下,从外在工具“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这描绘了习惯如何使伪装内在化,个体在妥协中逐渐丧失了剥离假面的能力与意识。彻底的颠覆(主体的死亡)——结局是惊心动魄的——“假面将我们谋杀”。主客体关系在此彻底颠倒:不是人在使用假面,而是假面“占据了躯体”。这标志着真实自我的最终沦陷与精神死亡,完成了从“使用工具”到“被工具主宰”的异化全过程。

  最后,诗人将这一过程提升到一个普遍性的存在主义高度:“人生的假面舞会”:这个核心隐喻将社会舞台的本质定义为虚假的表演。所有人都是演员,都“扮演成假面的角色”。 “为假面所驱使”:揭示了更深的悲剧——我们不仅扮演,更被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所驱动和奴役。行为的内驱力不再是真实的自我,而是社会角色所要求的规范、期待和欲望。

  诗歌揭示了一个现代人无法挣脱的悖论循环:我们因害怕真实带来的孤立而戴上假面,却在假面带来的“合群”安全中,永远地“失去自己”。最终,我们以失去灵魂的代价,换来的只是一具被假面操控的空洞躯壳。

  《假面》是一则精炼而残酷的现代寓言。它迫使我们直视那个不愿承认的事实:很多时候,我们并非“拥有”一个面具,而是早已“成为”了面具本身。当真实的自我在假面的掩护下被悄然谋杀,我们喧闹的存在,本质上只是一场盛大的“自我缺席”。这首诗的价值,正在于它像一柄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们日常生活的表层,让我们得以窥见其下隐藏的身份空洞与精神危机。

  在《对自己的悲悯》中,诗人通过镜象对话的戏剧性场景,揭示了时间暴力下"自我"的异化,存在主义式的诘问("这个赤裸的人他是谁")延续了里尔克《杜伊诺哀歌》对主体性的探索。

  诗歌始于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场景:"早晨,阳光照入窗帏/刺痛我惺忪的睡眼/在整整一夜的秋雨过后/我赤裸着回到现实之中"。 "一夜秋雨过后":暗示时间的流逝与心灵的洗涤;"赤裸着回到现实":剥离所有伪装的生命本真状态。这个"早晨"不仅是时间刻度,更是精神觉醒的临界点。经过秋雨洗礼后,诗人以毫无防备的赤裸状态直面存在的真相,镜像中的身份危机。身体作为时间刻痕的载体,成为悲悯的初始源头:“被岁月无情雕琢的躯体/已失去青春皮肉松弛”、"再也找不到从前的自己"宣告了连续性身份的瓦解,"那个肉体和思想鲜活的家伙"的消逝,暗示了生理与精神的双重变异。紧接着是对当下身份的质疑——"这个赤裸的人他是谁";自我认知在时间维度中的分裂——"如果他是我/而我又不是从前的自己/那么我又是谁呢"。这一连串追问直指身份认同的核心困境:当肉体与精神持续变化,何为恒定的"我"?

  诗人进一步通过假设深化这一困境:“如果有一个时间的虫洞/能让我回到从前/我是否又有勇气摆脱今天的一切/以及这个与我纠缠不清的世界呢”, 即使能够回到过去,我们是否真能割舍现有的一切?这种假设暴露了人类在时间面前的彻底无力:不仅无法回去,更可怕的是,我们可能根本没有勇气回去。

  《对自己的悲悯》超越了普通的感时伤怀,它让我们看到:每个清醒的个体都可能在某天早晨,突然与镜中陌生的自己对峙。这种悲悯不是软弱,而是对存在最诚实的直面。当诗人"赤裸在现实之中"陷入沉思,他实际上是在为所有现代人代言——在时间无情的流逝中,我们都是那个在镜前试图拼凑完整自我的追问者,都是在"我是谁"的困惑中寻找生命确证的探索者。这种深刻的自我审视,虽带来痛苦,却也是我们对抗存在虚无的最珍贵勇气。

  历史真相与集体记忆的反思

  在高翔归来后的诗作中,《读史》《端午》《致项羽》构成历史叙事三重奏。

  《读史》是一首极具批判精神和隐喻色彩的诗作。诗人高翔以“读史”这一行为为切入点,层层剥开历史书写的虚伪性与暴力本质,并预言了被压抑真相的最终反扑。全诗充满了紧张感和破坏力,如同一场思想的暴风雨。

  诗人以"被篡改的现场"解构宏大叙事。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联系不可斩断,但历史叙事未必真实。历史书往往突出宏大叙事,突出大人物的沉浮、成败,而对千百万普通民众的生死却视而不见或一笔带过。

  这首小诗开头直接道出被篡改的历史现场“早已一片狼藉”的真相,接着揭示在历史事件的宏大叙事和“粉饰的词句”背后“尸横遍野/哀嚎声此起彼伏”的悲剧实质。第三、第四小节,看似作者在写读史的过程,实则是写历史与现实难解难分的纠缠,甚至出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突然闯入”的意外“结尾”。最后以“我预感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收尾,作者似乎从历史回到了现实,暗示了现实中可能的一场“暴风雨”,这场“暴风雨”也可能与历史关联。整首诗看似“直白”,但却能引发读者无限沉思。

  《读史》这首诗表达的不仅仅是在“读”历史,更是在解剖历史的书写机制,并聆听历史沉默之处的回声。

  诗作《端午》则从人们祭奠屈原的仪式中窥见了集体记忆的空洞化——"他们的心中/屈子在哪儿"。作者进而感叹:夜晚/月牙儿挂在天上/我仰望星空/面对两千年或更久远的历史/在诡异的现实中/无法向未来转身。

  《端午》这首诗以传统节日为载体,通过历史与现实的尖锐对照,完成了对屈原精神的当代叩问。诗人高翔在民俗意象的铺陈中,逐步揭开民族记忆深处的创伤与悖论,最终指向一个无法转身的现实困境。

  诗歌前半段细腻罗列端午符号:艾草、菖蒲、龙舟、雄黄酒……这些延续两千年的物象本应构成文化传承的证明。但诗人巧妙地埋设了断裂感——栀子花的隐喻:自然意象(新蕾、幽香)成为屈子灵魂的载体,暗示精神传承只能依附于天地草木,而非人类社会的自觉记忆;仪式的空洞化:“粽子盛放在桌子的中央”的静态陈列,与“他们的心中/屈子在哪儿”的诘问形成对照,揭示民俗活动正在蜕变为没有灵魂的仪式。

  第四节以“为什么”开启的控诉段,打破此前克制的抒情节奏,像一把匕首刺穿温情脉脉的文化面纱:爱国者遭祖国流放,正义的末路只能是投江,而窃国者却虚伪地高唱爱国的颂歌。龙椅与汨罗江的空间对峙则将权力中心与殉道之处并置,构成垂直方向的压迫性结构,揭示历史上永远存在的残酷地质层。

  结尾段诗人将个人置于浩瀚时空坐标:“月牙儿挂在天上”:残缺的月亮象征未完成的追问;“无法向未来转身”:这个充满雕塑感的定格,暴露了现代知识分子的窘迫存在的处境——历史成为重负而非滋养,现实因“诡异”而丧失可理解性,未来在历史创伤与现实荒诞的夹击中变得不可抵达。

  当诗人站在“两千年或更久远的历史”与“诡异的现实”的断层带上,他发现的不仅是屈原命运的当代映照,更是所有追求真理者共同面对的永恒困境:在清醒与妥协之间,在记忆与遗忘之间,在转身投奔虚假未来与直面血淋淋历史之间,真正的诗人只能选择后者——即使这意味着永远被困在精神的端午,永远凝视着汨罗江不息的波涛。

  《致项羽》中项羽的悲剧英雄形象成为照见现实荒诞的棱镜,乌江的"波澜不惊"暗喻历史暴力的日常化消解。《致项羽》超越了对具体历史人物的悼念,成为对人类共同精神原型的探寻。在黄昏的祠庙与沉寂的江水之间,诗人让我们看见:真正的英雄主义,从来不是胜利的凯歌,而是面对必然毁灭时依然选择挺立的姿态。那些未走的路(江东归途)与已成的结局(乌江自刎),共同构成了历史想象的双翼,托起后世对生命意义的永恒思索。

  这首诗末节以“如果”开篇的假设句式,将诗歌推向更深层的思辨。诗人并非真要改写历史,而是通过这种叩问:反思“忍耐屈辱”与“保全尊严”的价值悖论;质疑线性历史观中“成王败寇”的评判标准;揭示英雄叙事中悲剧性比实用性更具震撼力。全诗语言看似平实,实则暗藏激流。如“惊天动地”与“波澜不惊”的词汇碰撞,“述说故事”的平静口吻与“直上云霄”的磅礴意象形成张力,这种收放自如的修辞策略,恰似乌江之水——表面平静,内里翻涌着千年未息的生命追问。

  归隐与困守:精神流亡的诗意表达

  当诗人将目光从历史拉回当下,城市便成为其审视现代人精神流亡的核心场域。《仙隐北路》与《黑夜的声音》,一外一内,精准地描绘了当代人的生存困境。

  高翔的《仙隐北路》展现的则是当代陶渊明的困境:地铁呼啸与采菊意象的并置,凸显物质文明对诗意栖居的碾压。《黑夜的声音》则将都市夜寐者感官放大,破败风箱、遗弃古钟等意象群构建出福柯笔下的"异托邦"空间。

  《仙隐北路》以路名为诗眼,巧妙地将古典隐逸理想与现代都市生活并置,展现了一个当代知识分子在精神出世与肉身入世之间的挣扎与妥协。诗中流淌着一种温暖的失落感,形成独特的审美张力。

  路名:古典理想的现代入口。"仙隐北路"这个地名成为全诗的核心意象,首先是路名的诱惑:"当初就因为这个路名/我选择在此安家"——诗人被路名承载的文化符号所吸引,试图通过命名来接近理想生活;其次是现实的错位:这条路终究是现代都市的交通动脉,而非通往隐逸的桃源小径——诗人读着陶渊明的田园诗,却只能坐在书房里“看高架上的地铁/来来回回 呼啸而过”。

  双重隐逸的困境。诗人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身处两个层面的困境:一是时代困境"——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我做不成陶渊明",直指现代生活的不可逆特性,田园牧歌已失去其物质基础;二是生存困境——"我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隐身于世俗之中"。"隐身"在此具有双重含义:既是保全自我的生存策略,也是对隐逸理想的降格实现。

  书房:当代人的精神桃花源。诗人将隐逸空间从田园转移到书房:"只能坐在书房里/读着这位仙人的诗句"。书房成为现代都市中的精神避难所,通过阅读与古人神交。这种"纸上隐逸"暴露了当代知识分子实现精神自由的典型方式。

  意象的时空碰撞。结尾处的意象并置极具震撼力:水平向的、宁静的古典画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垂直向的、迅疾的现代场景——"高架上的地铁/来来回回 呼啸而过"。这两个意象在空间中叠加,在时间上对话:地铁的"呼啸"既是对古典意境的打破,也是现实对理想的提醒。"来来回回"的机械运动,暗示着现代人无法真正逃离的生存循环。

  温暖中的悲凉。诗歌始于"温暖"而终于"呼啸",形成微妙的情感曲线:路名带来的"温暖"是一种文化想象的慰藉,最终的场景却透露出现代人的精神处境:在喧嚣中怀想宁静,在束缚中渴望自由。

  《仙隐北路》是一首属于每个现代都市人的诗。它告诉我们:今天的隐逸不再是地理上的逃离,而是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宁静;不是对现实的否定,而是在妥协中寻找精神的栖息。诗人坐在书房里,听着地铁呼啸而过的同时诵读陶渊明,这个画面本身,就是当代知识分子最真实、也最动人的精神肖像——我们都是在现代化洪流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内心那一小块"仙隐"之地的人。

  《黑夜的声音》则是一首极具现代主义色彩的内心独白诗,通过对身体内部声音的敏锐捕捉,构建了一个充满存在主义焦虑的听觉空间。诗人将内在的生理声音与外在的象征意象巧妙叠加,展现了个体在暗夜中对生命本质的残酷谛听。

  感官的内化:从“观看”到“谛听”。诗歌开篇即确立了一个独特的感知维度——“听”。在视觉失效的黑夜中,听觉成为通向内心深渊的唯一通道。这种内化的感官体验,使得诗人得以避开白日的喧嚣与伪装,直接面对生命最本真的状态。

  身体的三重奏鸣:生命存在的悲凉寓言。诗人通过三个身体器官的声音,构建了一部生命存在的悲鸣交响——

  呼吸:“生命的破败风箱”。诗人将呼吸声比作风箱的运作,暗示生命如同一个老旧机械,在重复劳作中磨损。“沉重而苦涩的叹息”赋予生理现象以情感色彩,揭示内在的精神疲惫。

  心跳:“敲打被遗弃的古钟”。古钟的意象极具深意:既是时间流逝的警醒,也是文明价值的象征。“落魄的流浪者”与“被遗弃的古钟”的双重失落,勾勒出个体在存在意义上的孤独。

  血液:“盲目奔流的小溪”。“盲目”一词道破生命能量的无目的性,“无始无终的荒原”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的虚无背景中,强化了存在的荒诞感。

  从内到外的侵蚀:现实威胁的听觉显形。诗歌在第四节实现了一个关键转折——从内部生理声音转向外部威胁的感知:“嗡嗡怪叫”:将抽象的生活压力具象化为可听见的蚊虫噪音。“生活的吸血鬼”:这个隐喻极其精准,既指向物质生活的消耗,也暗示精神层面的侵蚀。“向我的肉体俯冲”:完成了一个从精神谛听到肉体受侵的完整过程,显示外在威胁已突破心理防线。

  现代人的存在困境。这首诗深刻揭示了现代人的双重困境:内在的异化:人与自己身体的关系变得陌生而疏离,生命的基本律动都成为痛苦的来源。外在的压迫:无处不在的生活压力如同吸血鬼,持续消耗着个体的生命力。

  诗歌形式的听觉美学。诗歌本身也构建了一个声音的场域:四个“我听到”的排比结构,模仿了深夜中声音依次浮现的体验,从呼吸、心跳到血液流动,声音由外而内、由大到小,展现了极其细腻的感知层次,最后外部噪音的闯入,打破了内在的沉思,形成戏剧性的听觉冲突。

  《黑夜的声音》是一首关于现代人精神处境的深刻寓言。当诗人剥去一切社会身份,在黑夜中独自面对赤裸的生命本身时,他发现:生命的真相就藏在这些被白天喧嚣掩盖的声音里——它是破败风箱的喘息,是被遗弃古钟的哀鸣,是盲目奔流的血液,更是无处不在的吸血者的嗡鸣。

  这首诗让我们看到,最深重的黑夜不在窗外,而在我们倾听自己生命声音的那个时刻。这种谛听需要勇气,因为它让我们直面生命本身的疲惫、孤独与荒诞——而这,或许正是觉醒的开始。

  诗人在《古都六月》这首诗中则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南京梅雨时节的历史纵深与生命沉思。诗人通过三个层层递进的维度,完成了时空交叠的抒情建构。

  第一维度:气象与城池的视觉同构。开篇“细细密密的雨”作为主导意象,其绵密特性与古都的沧桑质感形成通感。雨幕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成为历史帷幕——天地边际的遮蔽暗喻着时间对历史的模糊化处理,六朝古都“模糊而苍桑”的面容实则是时间沉淀的视觉呈现。这种朦胧美学恰是南京作为历史容器特有的气质外化。

  第二维度:身体与灵魂的触觉转译。诗歌第二节将物理湿润转化为心理潮湿度。“蠕虫般爬行”的阴郁情绪,与风中“破败的响声”共同构建出腐朽感的身心图景。此处衣物包裹的躯壳已非物理存在,而是历史负重下的生命表征,风雨中的人体成为行走的文明遗迹。

  第三维度:历史与当下的时空叠印。最后两节实现诗意的哲学升华。诗人敏锐捕捉到雨水的历史连续性——同样的降水曾见证王朝更迭,如今又浸润现代街市。这种“雨的同构性”消解了时间壁垒,让往事件为漂浮的集体记忆在现实中显影。行人“晦暗或明媚的生活”与鸟儿“笨拙或灵巧的飞翔”,在历史长河中形成永恒与瞬息的辩证。

  诗歌《古都六月》采用复沓结构,“细细密密的雨一直在下”的重复如同雨声节律,营造出绵延不绝的时间感。意象系统兼具细腻感性与冷峻理性,从城池宏观到躯体微观,最终抵达历史哲学的高度。

  这首作品超越了寻常的怀古诗范式,在雨水的连续性中找到了个体生命与历史洪流的接榫点,让南京这座古都始终在潮湿的空气中保持着历史与现实的双重曝光。

  疼痛与抵抗:清醒者的诗学立场

  纵观高翔的近作,其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核紧密交融,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质的“清醒者的抵抗诗学”。

  在艺术上,他构筑了“疼痛”意象的美学特质。诗人擅长赋予日常物象尖锐的隐喻性:呼吸像“破败的风箱”,血液是"盲目奔流的小溪"(《黑夜的声音》);“我们大脑荒芜/杂草丛生”,“到处都是灵魂塌陷/留下的巨大空洞”(《真相》);2023年元旦的曙光”从地平线下略显沉重地/升起来 腥红色/像燃烧的亡灵”(《2023年元旦》)。这些“疼痛”意象更能引发读者的精神共振。

  解构性语言实验。《游戏时代》将成语典故进行现实投射,语言游戏本身成为时代病症的镜像。《两面人》创造"堂前做鬼/屋后做人"的二元语法,暴露出个体处在“谎言构筑的话语体系”中的人格分裂。《活着》中“我们常常指鹿为马/今天我们指猪为鹿”则揭示了在古人“指鹿为马”的荒诞历史背景下更为荒诞的现实。这种语言自觉在《格式化》中升华为对数字极权的预警,程序代码与神经元并置的科幻感令人联想到菲利普·K·迪克的赛博寓言。

  时空折叠的叙事结构。《鼠年》通过"零点时针"的临界点叙事,将集体狂欢与瘟疫扩散并置,制造出布莱希特式的间离效果。《想对月亮说些什么》以宇宙视角俯瞰文明史,形成微观叙事与宏观视野的量子纠缠。

  反媚俗的知识分子立场。《学习做梦》堪称当代《皇帝新衣》的诗化版本,揭示群体性自我欺骗的机制。诗人以"装逼"等俚俗语汇解构主流话语,延续了布罗茨基"诗歌是对人类记忆的表达"的抵抗传统。

  悲悯的现实介入。《活着》中"赶命"的生存图景与“满大街的收费员”的权力和资本批判,显示诗人对底层命运的深切注视。这种介入性在《野草及其他》中升华为对"人民"能指的深刻解剖,近乎阿多诺所说的"在错误生活中寻找正确生活"。

  废墟中的希望微光。在普遍黑暗的书写中,《端午》里栀子花香中的屈原魂、《仙隐北路》对陶渊明诗句的吟诵,构成了本雅明所说的"微弱救赎力量"。正如《野草及其他》中"死而复生"的生命力,诗人始终在虚无中守护着希望的星火。

  高翔的诗歌如同精密的情感地震仪,既记录着个体心灵的震颤,又测绘着时代精神的板块运动。其价值在于:当多数诗人沉迷于语言狂欢时,他坚持用诗歌进行现象学还原,将生存的荒谬性置于语言的聚光灯下。这种"直面"惨淡现实的勇气,使其诗作在消费主义盛行的当代诗坛具有难得的思想重量与警示意义。

 

  【诗人简介】高翔,笔名野村,资深媒体人、诗人,1985年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先后在新华日报社、扬子晚报社、华人时刊杂志社、新华社江苏分社等新闻机构工作。

  高翔于1982年发起创办了南京大学“南园诗社”。1986年,作为核心策划人、发起人,联合诗歌圈同仁在南京市鸡鸣寺和平公园创建了名闻遐迩的南京“诗人角”。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在《诗刊》、《诗歌报》、《青春》、《雨花》等报刊上发表诗作,安徽文艺出版社1990年出版了他的个人诗歌专集《空地》,且有作品被选入《第三代诗人探索诗选》、《当代青年诗人自荐代表作选》、《当代千家诗选》、《江苏青年诗选》、《当代秘藏爱情诗选》、《江苏文学五十年·诗歌卷》、《江苏百年新诗选》等多部诗歌选集。

 

  【读评人简介】巫山,独立评论人,秉持民间立场,不唯正统,不唯圈子,只唯真实的阅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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