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1日起全面开放的上海普陀区环城生态公园带内,各色玉兰迎春怒放,新种的榉树、朴树、枫香等色叶树种正萌发新芽。
与此同时,虹桥路北侧的番禺绿地正在改造,在保留原生植物和地被的基础上,新种了大量朴树、榉树、乌桕、白玉兰、老鸦柿、海州常山等乔木灌木。
尽管两地直线距离十几公里,却有一个共同点:大量种植乡土和适生植物。
“十五五”期间,上海将继续丰富城市植物多样性,营建低维护、近自然的公园绿地。上海绿化市容部门今年3月发布通知,将乡土适生树种和地产草种的应用情况纳入绿地林地项目方案审核环节,原则上乡土适生树种和地产草种应用比例不低于80%。
替换进口货
去年秋天,正在改造的天山公园进行了一项实验:将草坪采用的进口草种组合换成“中西合璧”的。
“上海公园绿地原先地产草的占比不足四成。”上海市绿化管理指导站高级工程师李向茂介绍,此前,公园绿地最常见的草种组合是“杂交百慕大+黑麦草”,两者都是进口草种。近几年,上海绿化市容部门在走访调研的基础上,排摸出了5种地产草种,它们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产权或原产自中国,而且适应性好、耐踩踏。
为验证这些草种的“潜力”,上海在去年4月至10月选择了5个区的9处公园绿地作为示范点,用地产草种替代进口草种。
以天山公园为例,“杂交百慕大+黑麦草”组合中的“杂交百慕大”被狗牙根“南农1号”替代,实验下来,养护成本差别不大,但狗牙根“南农1号”更耐踩踏,有望成为公园绿地开放草坪的“新宠”。
在浦东川沙广场口袋公园,“杂交百慕大”完全被结缕草“苏植3号”替代,养护成本从一年每平方米10元至12元降到6元至7元。
“具体用多少,是和进口草种搭配还是完全替代进口草种,要因地制宜。”李向茂介绍,对于较大规模的开放草坪,市民游客希望它能四季常绿,但目前排摸出的优秀地产草种都是暖季型的,冬天自然枯黄,所以要补播冷季型草种,黑麦草是目前市场应用很成熟、性价比较高的一种,要靠它的郁郁葱葱弥补地产草种冬天“卖相”上的不足;公众要求不高的草坪,完全可以用地产草种替代,不仅养护成本降低许多,还能向公众展现植物四季更迭的自然状态。
既然地产草种那么优秀,为何近几年才开始加大推广力度?市绿化市容局公绿处副处长许晓波解释说,这与“市场惯性”有关。多年来,整个产业链都习惯了使用进口草种,形成了市场需求和生产、养护的路径依赖,不少人觉得,使用相对陌生的地产草种,反而有“试错”风险。
过去“作坊式”生产与规模化需求的矛盾,也是阻碍地产草种普及的因素。一些城市大型绿地项目对草坪面积要求较高,地产草种生产企业较少,规模上不去,难以满足。
好消息是,我国正在着力解决草种“卡脖子”问题。来自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已新建近60万亩的草种繁育基地,年产优良乡土草种近2.5万吨,力争到2030年,使生态修复用草种和饲草草种的国产自给率达到75%。
许晓波表示,这些年他们走访调研上海和周边省份的草种繁育基地后,很有底气:“现在标准化量产的潜力是有的,加之上海明确要加大地产草种的应用,已经释放了明确的转型信号,给一年左右,繁育基地就能调整好产能,保证充沛的供应。”
释放“确定性”
同样的信号也传递到了苗木基地,越来越多乡土适生树种正在量产、增产,为将来造福城市做好准备。
上海市绿化管理指导站高级工程师王本耀举了一个2021年的例子,某区一项绿化提升工程需要上百株大规格的浙江楠,项目负责人跑遍整个浙江,才勉强凑齐。浙江楠是十分优秀的乡土树种,它根系发达,耐阴、耐贫瘠、耐旱、抗风,而且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但无奈生长、培育周期长,而市场需求增长太快,造成了严重的供需错位。
据了解,即便采用现代精细培育技术,浙江楠长到胸径12厘米以上也要至少八至十年,这种情况下,许多苗木基地宁愿“跑量”,培育生长周期更短的树种,从而规避培育周期过长的风险。
让乡土适生树种的比例达到80%以上,就要让整个产业链看到“确定性”。
2021年6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科学绿化的指导意见》,在全国层面明确“积极采用乡土树种草种进行绿化,审慎使用外来树种草种”,要求各地制定乡土树种草种名录,加大乡土树种草种采种生产、种苗繁育基地建设力度,引导以需定产、订单育苗、就近育苗。
贯彻国家要求,上海启动了全面调研,在2025年发布了《上海市主要乡土和适生树种名录》,包含181种植物。在此基础上,上海今年发布了《上海市乡土适生树种和地产草种推荐名录》,结合以往栽种管养经验,将推荐范围缩小至63种已推广应用的乡土和适生树种、32种新遴选的乡土和适生树种、1种已推广应用的地产草种、5种新遴选的地产草种。
“相比草,树木尤其是乔木,需要更长的培育周期。”许晓波表示,要让更多乡土适生树种“上规模”,就必须提前更多时间向市场释放鼓励的信号,让产业链充分感受到上海对乡土适生植物的重视。同时,这些信号必须是清晰的、有可操作性的。
上海地处东海之滨,大部分为长江冲积平原,地势平坦缺少高山密林,自然植物资源相对匮乏。一项2005年的统计分析指出,上海市的乡土树种有42科89属128种(含变种)。
没有把这128种一股脑地都推荐出去,上海绿化管理部门综合考虑了本地公园绿地推广应用、全生命周期产业体系等情况,筛选出真正有推广应用价值的,才向全社会推荐。
这次,浙江楠入选上海新遴选的32种乡土和适生树种,让整个产业链看到了巨大的市场潜力。上海一家苗圃的负责人表示,培育浙江楠是一个投资回报周期十年以上的产业,浙江楠被上海官方推荐以及上海打造“千园之城”的规划,让更多投资者看到了巨大的市场潜力,目前,小规格的浙江楠容器苗供应量已很充足。明确的信号还促进了相关技术的进步,现在已有技术能大幅提高浙江楠的造林成活率。他相信,更多上海乡土树种里尚未得到大规模应用的“遗珠”将追随浙江楠的步伐,逐步走出深山野岛,被人们看到。
更理解“乡土”
上海大力提倡乡土适生植物,还有一个深层次的理由——基于对“乡土”内涵的深刻理解。
今年建成开放的普陀区新杨公园内,100多株桃花这几天正蓄势待发。包含新杨公园在内,普陀区四座环上公园都有桃花,最多的春光公园种了500多株。
在普陀区绿化建管中心副主任龚新来看来,遍种桃花的用意就是让当地居民真切感受到桃浦地区的历史文化。据《真如志》记载,“桃浦河两岸,昔日多植桃树”,桃浦地区因而得名,加之桃原产于中国中部及北部,栽培历史悠久,是我国传统民俗喜爱的一种植物,恰巧普陀区四座环上公园都在桃浦地区,因此规划建设时就明确以桃花为主题。
今年,不少市民发现,上海市花白玉兰开得又多又好,这背后是上海近三年来持续加大白玉兰的栽植规模,同时攻关白玉兰栽植、养护技术,提升了白玉兰栽植成活率。
虽然是乡土树种,但白玉兰根系为肉质根,喜欢排水良好的微酸性土壤,而上海属于盐碱地,地下水位高,积水容易引起根系腐烂,因此,白玉兰以往只能在部分适合其生长的上海地区存活,栽种规模一直上不去。
经过几代绿化人的前赴后继,上海种植的白玉兰增强了耐湿、耐盐碱的能力,逐渐适应上海的水土气候。同时,上海实施了严格的白玉兰栽植养护技术规范,在苗木选择、栽植前准备、栽植、养护等方面保驾护航。
这些基础,成为推出《上海市花白玉兰推广应用三年行动计划(2024—2026年)》的底气。最新数据显示,三年行动计划启动至今,上海新增白玉兰观赏点位150个(包括玉兰属植物特色园、特色道路),应用白玉兰3000余株。截至目前,上海公园绿地、道路栽植的白玉兰有3万多株。
1986年,白玉兰经公开评选,被定为上海市花。它开放时不畏春寒,朵朵向上,清香满溢,象征一种开路先锋、奋发向上的精神。如今,随着更多白玉兰走上街头、步入公园绿地,白玉兰象征的上海城市精神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
推崇乡土适生植物,还体现出上海对以往城市绿化营造思路的反思,宁愿牺牲一些观赏性、稀有性和秩序感,将生态价值放到首位,给乡土植物留出空间。
正在改造的光启公园有一个充满趣味的设计,将上海乡土适生植物与二十四节气一一对应,让公园成为记录时间流转的活态博物馆,同时也是自然精灵们觅食取水的歇脚地。
徐汇区绿化市容局局长龙佼指着公园水岸边的石榴树:“它们的果实是鸟类越冬的重要口粮,公园里的胡枝子、杜鹃等则是蜜蜂、蝴蝶等传粉昆虫的蜜源。”龙佼表示,多数乡土植物因为更能适应上海的梅雨、台风、高温、土壤,所以病害少,需要的维护管养就少,降低了养护成本与化学药剂的使用,对于城市野生动物更友好。这种低干预管理模式,增强了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能力与韧性。(记者 陈玺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