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录片《文学的故乡》中,阿来说,藏区、杜甫、东坡,是滋润他生命的三股泉源。于是,在潜心阅读40多年后,阿来动笔写东坡。
这似乎是喷薄而出,也似乎是水到渠成。但是,融化进生命血脉中的精神泉源,一定会找到属于自我的喷涌形态,更何况面对的是东坡这样一位一千多年来不断被书写、被传扬、被塑造的人物。在《东坡在人间》中,阿来将目光聚焦于东坡跨海北归的生命暮年,由一年回望一生,以回望体贴生命。
为此,他选择了重走东坡北归路。由儋州而常州,海天悬隔,万里归途,阿来踏着东坡的脚印,行行重行行,在仆仆风尘中体贴东坡精神,在山河奇观中领略东坡境界。行走是为了体贴,体贴则是为了更深层次触达东坡的生命。因而,《东坡在人间》成为了一部讲述的书、一部对话的书;成为了一部生命的游记、一部行走的传记。
当我们随阿来的脚步踏进东坡生命暮年的万里归途,便能感触到阿来体贴东坡生命的纯净与真诚,感受到他书写行文的深思与深情。他将依依北归路化为“十程”,每一程皆以东坡的诗句提挈其要领,从第一程的“兹游奇绝冠平生”,到第十程的“名字于今挂仙录”,一年行旅足以概括一生踪迹。每一程行旅,或一地,或数地,或泼墨详述,或勾勒略写。但是,文思脉络的精髓并不在于山川城池等实际地理,而在于由一地或数地勾连起的故人往事。阿来通过穿梭回旋的网状叙述、绵密交织的繁复故事,抵达了东坡生命的最底层。
阿来的憬悟似乎偶然得之,他的叙述也似乎是信手拈来。那是阿来踏着东坡的屐痕,行至北归的半途虔州(今江西赣州),登上东坡歌咏过的宝华山马祖岩。壮丽山河,俱来眼底;人间烟火,尽可俯瞰。阿来纵笔写道:“他一生也尚坐而论道,但一涉人间,便唤起同情关怀,才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其治世之愿,不怕不新,也不惧仍旧,而在真实人间。”这是阿来爱东坡的理由,也是世人爱东坡的理由。涵养于真实世界的人间情怀正是东坡生命的底色。
真实人间让东坡脱离了单纯的道德标高与礼法标榜,而成为了一个有温度的人。无论是朝堂辩论还是州县施政,无论是贬谪天涯还是躬耕山野,东坡始终怀着那种与自然、百姓、民生的亲近感、体贴感。回顾他一生的行政经历,由凤翔府发轫,历任开封府、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登州、颍州、扬州,至于定州,他的所施所行,举凡治水、劝农、减赋、赈灾、兴学、开市等等,无一不是解厄纾困,惠民利民。至于在朝堂论政中,他也始终秉持务实利民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超脱了新旧党争的偏执和狭隘。即便是自己身陷困厄,他仍不能忘怀人间。第三程“白发东坡又到来”中,回溯了东坡与表兄程之才恩仇的结解。因家族恩怨和新旧党争,东坡与程之才有42年不相往来。当绍圣元年,东坡被流放惠州的时候,程之才正受命巡按岭南,两人在惠州不期而遇。这对进入生命晚期的昔年政敌,双双放下了党争的执拗,浓重的骨肉亲情在心底复活了,两人在东坡的贬谪地握手言欢。此后,东坡频频给程之才写信,不为私人请托,而是为公事出谋划策,或建城修桥,或抑制物价,或改革吏治,或修缮军营。正如阿来所说:“贬谪中的东坡,既放归林下,时时声称不问政事,不敢问政事。但一旦有点机会,又忍不住不问,忍不住不为修阙政事做点什么。”贬谪与放归中的东坡本不必说、本不该说,让他忍不住要说的正是从生命底色里激发而出的人间情怀。
真实人间的东坡,亦庄亦谐,非圣非魔。体贴东坡的生命,不需要将东坡理想化,更不需要将他神圣化。所谓人性的温度,本就包含着天然的不足和自我的完善。这是阿来与东坡对话的切入腠理处。《上神宗皇帝书》《再上皇帝书》,高言傥论,慷慨激昂,历来被视为政治家东坡的华彩篇章。但以人间视角衡量,阿来不作如是观。他如实评价:“对已施新法,逐条诘难,雄辩滔滔,内在道理却迂阔。”“现实是新的,问题是新的,道理却是旧的。”这并非阿来以后见之明对东坡的批驳,而是阿来与晚年东坡一场推心置腹的深谈。此时的东坡一定不以为忤,相反他会莞尔一笑。因为,历尽政坛风涛的东坡早已明白,比党争政论更重要的是人间冷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曾自题画像,回顾平生,写下这样的诗句:“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三州远离朝堂,却俱是真实人间。真实人间治愈了东坡,也成就了东坡。
东坡情系人间,人间也回馈东坡以最厚的温情。阿来笔下的这类故事最动人情。流放海南,缺纸少墨,浙江金华墨匠潘衡,跨海前来为东坡制墨;朝廷禁毁东坡诗文,可是就有一个叫刘沔的人,甘冒风险收集东坡诗文二十卷,寄到海岛请他作序;家乡眉州人巢谷,以73岁高龄由蜀中出发,步行数千里,执意往儋州探望东坡,终以老病殁于半途;东坡离岛北归,当地父老“携酒馔直至舟次相送”,从儋州到澄迈,相随数百里,依依不忍去。东坡北归的终点是常州,让东坡停下脚步的仍是人间温暖。跨海而来,东坡对归宿地的选择几经犹疑。或眉州,或杭州,或颍昌,或宜兴,直到生命的最后几个月,他仍徘徊于真州、润州、镇江一带,也许是对朝廷仍有所幻想、等待。这段逡巡犹疑的行旅几乎弥漫于最后三程的叙述中。以至于阿来恨不能化为江上清风,吹拂东坡的扁舟早一日回到“毗陵我里”。但是,人间温情已经在召唤东坡“魂兮归来”。东坡的船还未到常州,已经是“夹运河岸,千万人观之”。船至奔牛埭,常州人钱济明等已经在岸边迎候。在常州,受人间温情的感召,东坡焕发出最后的生命光彩,病重的他竟能“眉宇间秀爽之气照映坐人”。东坡辞世,常州百姓“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常州给了东坡最后的人间温暖。
阿来寻迹写作的年纪,正与东坡跨海北归的年龄相仿。这是步履与步履的叠印,也是生命与生命的叠印。他以人间谛视东坡、叩问东坡,以人间与东坡呼吸感应。他以人间揭开了东坡生命的底色,也揭开了中国文化的一重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