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0日,台风“巴威”逼近东南沿海。浙江温州苍南霞关镇启动全镇大转移——这座三面临海的滨海小镇,11个村居全部位于迎风面、山区或地势低洼地带,且房龄普遍较老,经县防汛指挥部综合评估,全镇进入紧急避险状态。
霞关镇党委委员赵蓓蕾,在7月9日晚10时才接到转移任务。开完会已是深夜,她只休息了两个小时,便投入紧张的群众转移工作。她所负责的新林村处在台风口,全村700多人。从清晨到午后,她和同事们挨家挨户敲门、打电话通知,一遍遍劝导不肯撤离的老人。120辆大巴车循环接送,车上备好水和干粮,满员即发,一刻不停。到当天晚上7时,全镇11614名群众一个不落,全部抵达安置点。
任务仍在继续。记者的镜头对准了她。当被问及“累不累”时,赵蓓蕾忽然背过身,伸手掩住脸,声音哽咽。 随即她连连摆手,脱口而出: “这样太像作秀了,你还是不要拍我了。”
这句带着疲惫与本能反应的话,迅速登上了热搜。令人深思的是,评论区没有质疑,而是一片点赞。网友说,“怕作秀不怕辛苦,这才是基层干部该有的样子”。恰恰是这句“别拍我”,让无数人看到了她为工作付出了多少。
一个本该被记录的工作瞬间,为何让实干者下意识地躲闪?这背后,是一个值得正视的深层问题。
一、“作秀恐惧”从何而来
赵蓓蕾并非害怕镜头。她害怕的,是镜头之外那套难以自证清白的“作秀陷阱”——生怕自己在镜头前的言行遭到曲解,更怕做了实事却背负无端非议。
这种顾虑并非凭空而来。
2026年5月,湖南省石门县遭遇罕见强降雨,超10万人受灾。壶瓶山镇龙池河村党支部书记向金元,连日奋战在抗洪一线,上门叫应、通知转移、安置群众、运送物资。面对采访镜头,已经感冒的她声音嘶哑、眼眶红肿、脸色疲惫。然而,部分网民却盯住了她佩戴的一对金色耳环,散布“耳环有二两重”“普通农村妇女可戴不起金耳环”等恶意言论。事后查明,向金元所佩戴的耳环并非纯金,价值不到100元。 6月2日,公安部网安局通报,依法查处相关网暴行为15起,对带头造谣、恶意攻击者作出行政处罚。面对这场无妄之灾,向金元的回应干脆而坦荡——她说自己没空上网,“我的工作时间现在是24小时都不够用”。
一枚普通的耳环,险些让一位在洪水中拼尽全力的实干者,流汗之后再流泪。 正如有评论所言,这种无端揣测“不是监督,是诛心”。
这两个看似孤立的事件,共同指向了一个症结:当一个基层干部在救灾现场需要先证明自己的耳环来路正当,当另一位干部在转移群众时还要担心被扣上“表演”的帽子,这种无端的“自证成本”,已经成为压在实干者肩头的一块巨石。
而要理解这块巨石从何而来,就不能不追溯一个更深层的根源——形式主义的反噬。
二、形式主义的反噬
过去一段时间里,一些地方形成了“工作即留痕”的惯性:走访群众先想着拍照,工作刚起步便忙着总结“经验”,基层干部大量时间被填表、迎检、报材料所挤占。这种重“痕迹”轻“实绩”的导向,严重损耗了社会公众对干部群体的信任。
摆拍多了,真实记录也容易被怀疑;包装多了,正常宣传也会被看成造势。少数人的“表演”透支了公共信用,代价却要由全体实干者来承担。 于是出现了令人唏嘘的一幕:真正埋头苦干的人被镜头拍到,第一反应不是坦然记录,而是慌忙摆手——别拍我,这太像作秀了。
这就是形式主义最隐蔽、也最深刻的危害:它不仅浪费了时间,更腐蚀了信任。它不仅让群众对干部产生戒备,也让干部对群众的目光产生了畏惧。 正如有评论所言:好干部不敢面对镜头,最后成全的,只会是那些擅长表演的人。
当信任的基础变得脆弱,“作秀恐惧”便不再是个别人的心理负担,而成为弥漫在实干者群体中的集体焦虑。而这份焦虑,又为舆论场上的过度解读提供了滋生的温床。
三、舆论监督不能滑向“舆论围猎”
必须承认,公众对干部言行保持敏感,有其正当性。舆论监督在揪出“微笑表”“名表门”等反面典型中,展现了强大的纠错力量。这种监督,是维护公共利益的重要防线。
但保持敏感不等于动辄进行有罪推定,监督更不是“猎巫”。
在救灾现场,舆论最应当追问的是:人员转移是否及时?物资保障是否到位?决策是否科学有效?如果无视这些核心问题,转而盯着干部的穿戴与表情无限放大,那就越过了监督的边界,滑向了“舆论围猎”的泥潭。如果不管干部是否为百姓办了实事,就一刀切地给正常采访贴上“作秀”标签,那更是偷换概念、粗暴“诛心”。
这种“带节奏”的言论,背离了“推动问题解决”的监督初衷,实质上沦为流量的猎物。 它的三重危害值得警惕:
其一,干扰救灾大局。 灾情当前,分秒必争。舆论杂音若持续发酵,势必扰乱一线干部的心绪,分散救援精力,最终受损的是群众安危。其二,扭曲干事导向。 “作秀陷阱”不破除,则会催生“多干多错、少干少错”的寒蝉效应,让实干者不敢冲,而让投机者转向经营人设、塑造形象。其三,撕裂干群纽带。 刻意放大对立情绪,只会加深社会信任裂痕。
从形式主义的“留痕”惯性,到舆论场上的“有罪推定”,实干者被夹在双重压力之间:既要埋头干事,又怕被说成表演;既要面对考核的表格,又要应对镜头的审视。要打破这个困局,必须从制度层面给出答案。
四、让“实绩”而非“痕迹”成为标尺
解决这个困局,不能只靠呼吁舆论“手下留情”,更要靠制度层面的深刻变革。
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必须向深处走。 少开几次没有必要的会,少填几张重复的表,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评价工作的方式也要彻底告别形式主义。
防汛转移做得怎么样,不是看材料写得如何,而是看人员是否及时撤离、群众是否妥善安置、风险是否真正排除。治理有没有成效,不能看报告写得漂不漂亮,而要看问题解决了多少、群众感受怎么样。只有把“群众满不满意”作为最高评判标准,才能从根本上斩断“留痕主义”的生存土壤。
与此同时,对于基层干部的合理宣传与工作记录,社会也应当给予基本的信任空间。舆论场需要警惕的不是镜头本身,而是镜头背后的真实作为。 该监督的,我们寸步不让;该保护的,我们也要旗帜鲜明。
当制度评价回归实绩,当舆论审视回归理性,实干者才不必在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时,都先自证一句“我不是作秀”。
五、镜头不该成为实干者的“审判台”
转移工作告一段落后,记者再次联系赵蓓蕾,她第二次拒绝采访, 说“只是干了和所有乡镇干部都一样的本职工作,没有采访的必要”。台风过境后,记者第三次联系基层干部,再次被拒绝—— 他们实在太忙了,从“防台前线”转战“灾后恢复一线”,彻夜不眠排查隐患。
三拒镜头,她在怕什么?答案或许很简单:她怕的不是被看见,而是被误解。 赵蓓蕾那句“别拍我”,之所以触动了无数人,恰恰因为它太真实了。它道出了无数基层干部想说却不敢说的顾虑,也照见了当前基层治理中必须正视的深层矛盾。
镜头从来不等于“作秀”。当一位干部在台风夜只休息两小时就冲在一线、在12小时内完成全镇上万名群众转移时,她需要的不是躲避镜头的本能,而是被看见、被理解、被信任的底气。 这份底气,来自制度对实绩的尊重,来自舆论对理性的回归,更来自社会对实干者应有的那份朴素信任。
卸下“怕被说作秀”的心理包袱,实干者才能轻装前行。而在那些真正值得被记录的瞬间,我们希望在镜头里看到的,不再是一双双挡住脸的手,而是风雨过后、乡村大地上重新升起的袅袅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