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技术狂飙的时代语境中重审文学命运,是一种必要的理论自觉。刘涛先生在《突破文字边界,走向大文学》(《文艺报》2026年3月2日)一文中提出的核心理念,为我们观察当下文学生态的剧烈变革提供了极具阐释力的框架。正值二月一日国务院《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颁行,在这春意萌动、万物生长的时节,全民阅读的时代帷幕已然拉开,笔者愿借“大文学”之精神烛火,就新大众文学的成长态势略陈管见,以期呼应这一深刻的历史转向。纵览文学演化的漫长旅程,每一次媒介技术的革命性突破,无不带来文学生命形态的深刻代谢与范式重构。殷商之际甲骨文的诞生,为中华文明的最初书写提供了物质载体,开启了华夏先民以文字铭刻记忆的漫长历程;而后竹简木简的编连成册、帛书的轻便舒卷,催生了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思想大爆发,《竹书纪年》的编年叙事、百家争鸣的燮理阴阳,以及那些在丝帛之上传递的尺素鱼书,都以成语的形式持守着古代文学最原始的遗传密码。东汉蔡伦造纸术的发明,更是极大丰富了中国文学的版图并使其得以远播四海,近两千年来,纸质书写让文人墨客得以倚马可待、笔走龙蛇,汗牛充栋的典籍不仅承载着民族的集体记忆,更深刻规约了中国文史哲融通互渗的美学维度与历史走向。而五四新文化运动所推波助澜的白话文改革与汉语拼音化的尝试,则对现当代文学的风起云涌、走向乡土与市井产生了决定性影响,文学语言由此挣脱了贵族化的桎梏,开始真正呼吸民间空气。
在这绵延数千年的文学长河中,创作的主体与传播的权力长期盘踞于庙堂之上,为知识阶层与精英分子所垄断。诚然,其间亦不乏民间创作的涓涓细流,诸如歌谣的吟唱、传说的口耳相传、曲艺的市井流播、谚语的智慧凝练、笑话的机锋谐趣以及故事的朴素编织,它们散落于江湖之远、山野之间,在烟雨乡村的浸润中零落成泥,只能以口口相传的脆弱方式在文学边缘地带艰难存续。真正使文学下沉到人民大众中间、实现文学主体的历史性位移,乃是近现代尤其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七十余年间所发生的深刻变革。此时,文学不再是少数人案头捉刀的雅玩,不再是有闲阶层月下吟诵的消遣,更非那座高高在上、精致华美的象牙塔。文学不仅要为普通大众服务,不仅要叙写和讴歌普通大众,更重要的是,它已经成为人民群众直接参与的精神生活领域的一部分。“我手写我口”的倡导与“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豪情,使得成千上万的工农商学兵个体逐渐汇入文学大军的洪流,成为生气勃发的创造主体。农民诗人扛着锄头写诗,工人作家就着机床创作,士兵在军营里书写小说,学生在课堂外挥洒美文,直至大量商业写作显山露水,一道又一道鲜活的风景线在地平线上次第涌现。由此,曾经高雅神秘的文学终于飞入寻常百姓之家,大众文学得以塑型为人们积极生活、沉思冥想的一种现象级的常态表现。
一个时代自有一个时代的文学担当,一个时代亦有一个时代的文学肌理,这既是新思维鸣锣开道的结果,亦是科技革命强势加持的必然产物。当这片广袤土地上工商社会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替代了延续数千年的农耕社会,当互联网以全球通的狂飙突进姿态突然“袭击”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秩序,人工智能又以更为猛烈的冲击波横空出世,改变早已不再是可能性的问题,而已经成为我们必须直面的严酷现实。就文学生态而言,面对网络文学的大面积破圈与AI工具的大举入侵,新大众文学必将重塑自身的生长机制与写作路径。这一切深层的驱动力,皆与芯片技术的革命性突破密不可分。正是“芯思维”催生了“芯技术”,正是这场新的科技革命再次改写了世界秩序与文化轨迹,同时也重塑着文学的范式与肌理。在此,或可尝试总括由“芯思维”及其延展的人工智能思维所呈现的若干特征:超高速的处理能力与瞬间完成的传输效能;海量信息的承载与无饱和边界的存储可能;深度学习的能力带来深层更新的机制;跨界思维的养成与多元共存的格局;站在代数肩膀上的大语言模型所展现的语言生成能力;精准、可靠、真实且具有高价值的输出品质;从人类目前认知的四维世界向芯思维所能扩散的千维认知世界的维度跃迁;大数据与算力逐渐成为统治世界的新型权力;能源问题的压倒性意义及其与秩序、死亡、永恒等终极命题的深刻关联,热力学第二定律锁定宇宙运行的宿命,而降熵的努力则成为真正属于人类的终极关怀。认知世界的开启依赖哲学思维的启蒙与科学思维的发现,而改变世界的过程则强调理性思考的力量、遵循技术逻辑的赋能路径。然而,这一切的起点与归宿,终究要从人文源头出发,用文学去描述速度与激情背后的人格尊严、意志力量、深沉的爱与不灭的信仰。
文学样式的改变同样是不可逆转的历史趋势,自古已然。从规范严谨的唐代格律诗到被目为“诗之余”的词,从挣脱格律束缚的长短句宋词到载歌载舞、口语化的元曲,从小众雅吟的诗词歌赋到大众阅览的明清通俗小说,文学样式呈现出日益开放自由、日益贴近社会现实、日益亲近底层生命群体的鲜明走向,文学下沉民间的倾向已然成为不可阻遏的历史潮流。彼时的“草台班子”所上演的,正是劳苦大众喜闻乐见的戏剧、歌舞与曲艺,只是创作主体仍以专业人士为主而已。所谓“各领风骚数百年”,而文学的风口从未像今天这般狂飙突进、变幻莫测,迭代的时间差往往令人猝不及防。一个去中心化、全民写作的时代不期而至,新大众文学的应声落地并非偶然的意外,而是直面现实之后必然做出的趋势选择。
罗马非一日建成,其实铺垫早已开始。教育的普及改变了国民的知识结构,观念的转变重塑了人们的价值坐标,经济的迅猛发展为精神追求提供了物质基础,物质的极大涌流释放了被压抑的审美需求,反抗“人的异化”成为普遍的精神诉求,争取实现马克思所言的“每个人的自由是一切人自由的前提”的愿景日益清晰,而人的精神追求最终要落脚在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文学作为人类的精神图腾,社会的每一个个体都有权利举起这面旗帜。赶时间的王计兵用诗歌书写外卖小哥的风雨人生,其作品短时间内浏览量飙升至两千万;沂蒙二姐吕玉霞以大地为纸,耕耘着属于她的文学梦想;退休教师孙光楣放下操持一生的数学公式,开启学写古诗词的人生新活法,文学大家范小青欣然为这位老人家的诗集作序。在媒体的持续发力下,泰州坡子街迅速走红,紧随其后的《北门桥读评》秉持“大众写作、大众阅读、大众评论、大众分享”的理念,将目光投向无数怀揣文学梦想的普通人。大江潮涌,风禾尽起,与泰州一江之隔的丹阳市近年来也乘势而为,纷纷成立镇、区两级作协,建起了《吕城文学馆》,市作协、四个镇区作协以及一个自在文学社的数百位平民写手徜徉于文学的芳草地之上;其中,仅有小学文化程度的农民赵理章在各个平台发表散文六百余篇,自费出版散文集两部;互联网时代的《新长江文学》顺势而上,开办八年间编辑发表来自全国各地的稿件一万多篇,既有著名作家的诗文稿,更多的则是普通文学爱好者以平民视角书写的烟火日常与岁月篇章。凡此种种,皆可视为新思维视角下新大众文学正以燎原之势蓬勃发展的生动例证。
在语言的文学性维度上,新大众文学与严肃文学、精英文学构成了双重叙事、跨界叙事与类型融合的复杂关系,它们互为补充,形成交响式的辉映格局。倘若进行更为细致的划分,当今文学可以概括为三大写作群体:精英群体、成熟群体与普罗大众群体,三者共同构成相对稳定的三角架构。精英写作具有先锋性、引领性、独创性与稀缺性四个鲜明特征,担当着走向世界文学舞台、参与世界文学对话的民族责任;成熟群体表现出自觉、勤奋、优质、坚守、稳定的特质,是文学深度表达的中坚力量;普罗大众群体则呈现出紧跟时代浪潮、热忱投身文学、规模达数千万级的特征,其语言文字表现力仍待打磨,圈层队伍在快速扩容中持续流变。建构新大众文学之“新”,在于追求更大的创作自由度、更强的开放包容性、更丰富的表现形式、更广远的传播渠道、更迅捷的发表出版速度以及更浓郁的人间烟火味道,最终指向的是无限的探索维度、广阔的表达空间以及真诚可信、平等对话、去伪饰、去情绪化的评价话语体系。
置身AI时代,以芯思维的眼光观照,两年前便已成古代,这不再是海啸级别的冲击,而是在撬动地壳本身的运动。二〇二五年是一个具有标志意义的年份,在不确定性的迷雾中锚定一件具有标志性的大事,本就如在湍流中执炬般艰难,而未来文学的走向,更是如同未卜的棋局,充满未知。试图以“不是纯文学”“不是梗文学”“不是滥竽充数文学”这样的否定判断来定位新大众文学的概念,亦难以奏效。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方向与趋势是可以描述的,大脑与小脑是可以记忆的,正如面向广大群众、内容通俗易懂的大众文学所呈现的,普通大众可以以低门槛进入,经过中强度的学习与积累,实现高维度的提升,每一个人手中都平等握着一张通往由中国大众文学学会(现中国大众文化学会)发展而来的中国大众文学馆的入场券。新大众文学的终极价值,在于探索一条既能支撑文学审美品格、又能广泛链接社会生活的中间道路。阿来先生所言极是:“真正的文学大众化,不是降低标准去迎合,而是提升大众去响应。”在技术叠加的时代语境中,我们需要更多兼具思想锋芒与阅读快感的作品,让文学进一步成为公共精神生活的重要场域。
新大众文学在迎来历史性机遇的同时,也必须在碰撞中接受各种严峻挑战。作品的同质化现象可能因技术的便利而加剧,作品的粗制滥造与平庸之作可能大量涌现,在利用AI书写便捷工具的同时必须警惕技术模仿与抄袭的风险,在欣赏语言共情力量的同时需要防止语言的滥情倾向,在鼓励文学大胆创新的过程中要注意祛魅的必要性,在全民阅读的语境下欢迎“文人相亲”的供求链加强版,而不愿看到“文人相轻”的鄙视链同样获得加强。新大众文学的主题转向应当大胆地向前走,但绝不意味着可以大胆地向钱走、走到悬崖边缘而不回头,流量至上、豆瓣评分决胜负以及娱乐至死的倾向,都是应当高度警惕的社会思潮。全民写作的时代浪潮中,切莫低估AI时代制造大量垃圾的手段及其带来的种种伤害。
好奇心的保持与审美判断的坚守,正是AI至今难以企及的弱项,这也是人文写作不可替代的根本所在。当前真正值得焦虑和恐慌的,并非AI能够以巨量规模模仿复制写作这一事实,而是在文学性上的耐心坚守以及能否给出新的诠释、表现新的题材。狂飙时代不应成为狂躁时代,阅读与沉思的耐心显得尤为珍贵。而耐心与沉思,恰恰是普通人共同拥有的写作法门。某日花忽然盛放,不过是耐心修炼的小树终得抽枝散叶、含苞吐蕊的结果。耐心坚守,其重要性甚至超越了选择与努力本身。艾米丽·狄金森曾以诗意的笔触写道:“没有一艘船能像一本书,也没有一匹骏马能像一页跳跃着的诗行那样,把人带往远方。这条路最穷的人也能走,不必为通行税伤神,这是何等节俭的车,承载着人的灵魂。”
文学是有质感的灵魂相互击打而绽放出的自然之美、人性之美、生活之美。热恋文学的人们,也在相互搀扶中以肉体和灵魂在丰盈的天地间素履前行。个体阅读写作,集体分享交流,大众共同参与,最终抵达美美与共的境界。永远不变的是变化本身,“日日新,又日新,苟日新”的古训在今天尤显意味深长。乾坤可以大挪移,面对如此广阔的可能,你还有什么文学梦不可以实现呢。(周志良)
作者系江苏省作协会员、丹阳市作协原主席、创作以散文与书评为主兼及长篇小说创作,曾经获得过多种文学奖励。(责编:海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