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江苏省统计局公布前三季度数据:全省GDP 108631.3亿元,按不变价计算同比增长5.2%,增速连续14个季度稳定在5%以上。放在“十五五”开局之年,5.2%高于全国4.6%的水平,是一个有分量的数字。
但同一份成绩单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35063.6亿元,只增长了0.8%。同期全国社零增速是1.1%,江苏比全国还低了0.3个百分点。一个GDP超过10万亿、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6415元、增长4.9%的经济大省,商品消费几乎停在原地。
GDP在跑,消费在走。这不是“江苏人不花钱”一句能解释的,而是一个关于增长来自哪里、收益流向谁、家庭敢不敢花的链条问题。
撑住5.2%的,是一条越来越窄但越来越锋利的边
先看生产端。前三季度江苏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6.6%,规上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5.1%,数字产品制造业增长13.7%,集成电路、电子电路行业分别增长28.3%、25.4%,工业机器人产量增长47.1%。省统计局自己的测算很直白:新动能领域以三成多的增加值占比,贡献了超六成的工业增量。江苏工业的增量不再来自“面”,而是集中在少数高附加值环节上。
出口是这条工业链条的外部延伸。前三季度进出口5.69万亿元,增长29.8%,机电产品出口占比升至75.1%,集成电路出口金额居首。全国集成电路出口同期增长108.1%,江苏作为集成电路产业重镇,是这轮全球AI投资热潮的主要承接方之一。工业新动能的产能和外贸的高景气之间,形成了一条相对清晰的传导链。第二产业5.1%的增长,基本是靠这条链撑住的。
但这条链有一个容易被总量数据掩盖的问题:出口涨的是销售额,不等于江苏本地新创造的价值同比例增加。 前三季度江苏加工贸易进出口增长51.0%,明显快于一般贸易7.7%的增速;同期进口增长38.4%,机电产品进口增长64.5%。出口一台设备,里面可能装着进口的芯片和零部件,卖价高不等于留在本地的附加值高,更不等于变成了一线工人的工资或普通家庭的收入。工业新动能的“热”在产业链上的分布是不均匀的,它创造的增量集中在少数高附加值环节和优势企业手里,传导到居民部门的路径比总量数据看起来要窄得多。
收入在涨,但“敢不敢花”的那根弦绷紧了
再看消费端。0.8%的社零增速需要拆开看。不是所有品类都冷:通讯器材类零售额增长28.0%,文化办公用品增长14.4%,化妆品增长10.5%,可穿戴智能设备和高能效家电增速均超过20%。但这些高增长品类集中在以旧换新补贴覆盖的“换新”消费上,放在3.5万亿的社零大盘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收缩的,是那些不需要补贴、但需要家庭动用大笔现金或加杠杆才能完成的支出:换车、装修、大件家电、住房相关消费。
问题的核心不在收入端。前三季度江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6415元,增长4.9%,工资性收入增长5.8%,经营净收入增长7.0%,就业数据也不差。收入在涨,消费不跟,答案藏在收入结构里。四项收入来源中,唯一下降的是财产净收入:3923元,同比下降3.1%。 财产净收入对应的是房产、存款、理财带来的收益。江苏是居民财富水平较高、房地产市场规模较大的省份,过去房价上行时期形成的“财富感”曾是消费的重要隐性支撑。现在方向反过来了: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6.6%,房价仍在调整,存款利率走低,理财收益收窄。一个家庭工资多涨了几百元,但房子没有升值甚至账面缩水,存款利息少了,理财不赚钱了,家庭资产负债表的“体感”是在变紧的。
工资决定一个家庭有没有钱花,资产决定一个家庭敢不敢花。 当最大的家庭资产还在调整,即使收入数字在增长,消费决策也会本能地后撤。0.8%的社零增速,就是这种集体谨慎在宏观数据上的投影。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财产净收入的疲弱不是今年才出现的短期波动。2021至2025年,江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累计增长22.0%,工资性收入增长26.4%,财产净收入却只增长了0.2%,2024年和2025年分别下降0.2%和1.5%,今年前三季度再降3.1%。工资在涨,财产性收入长期停滞甚至收缩,意味着江苏家庭依靠“资产收入”支撑大额消费的能力和意愿,正在经历一个结构性的削弱,而不是一个季度性的波动。
投资和消费在同一个方向上互相拉扯
投资端的数据强化了同一个信号。前三季度江苏固定资产投资下降12.0%,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6.6%。房地产链条上的收缩不只是投资数字的问题:房子不好卖,装修、家具、家电的连带消费就起不来;房价预期不稳,家庭更倾向于推迟换房和改善型支出。消费和投资在房地产这个节点上互相拉扯,形成了一种自我强化的谨慎循环。
把江苏放回全国坐标里,这种结构的位置会更清楚。江苏社零0.8%低于全国1.1%的水平,但江苏的GDP增速5.2%又明显高于全国4.6%。一个增速跑赢全国的经济大省,消费增速却跑输了全国大盘,说明“生产强、消费弱”的分化在江苏比在多数省份更突出。 这不是江苏独有的问题,但江苏的产业结构——重工业基础厚、开放度高、财产性收入对房地产依赖较深——让这个矛盾在这里表现得更加集中。
与广东的对比则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前三季度广东GDP 111090.77亿元,江苏与广东的总量差距约2459亿元,江苏增速5.2%比广东的4.6%高出0.6个百分点。拆开三次产业看,江苏第二产业领先广东约4000亿元,但第三产业落后广东约5667亿元。江苏用工业把总量咬住了,但服务业和消费端的差距,才是那条没有合拢的缝隙。
5.2%的可持续性,取决于那根“窄边”能不能拓宽
回到标题的追问:消费为什么只增0.8%?答案不是“江苏人没钱”,而是钱在涨,但“财富感”在缩;生产端的增量集中在一条窄而锋利的产业边上,这条边撑住了GDP,却没有同步把收益扩散到更广泛的家庭资产负债表上。 工业新动能贡献了六成以上的工业增量,这是一个真实的竞争力,但它替代不了内需的温度。当消费增速不到1%、投资下降12%、房地产仍在深度调整,经济增长对出口景气和少数高附加值环节的依赖就在变得更强,而外部订单的节奏并不由江苏决定。
108631.3亿元的总量值得认真对待。但总量的质量,最终取决于它下面的分项之间是否在走向更健康的平衡。一个靠集成电路和工业机器人撑住5.2%的江苏,和一个社零只增0.8%的江苏,是同一个江苏的两面。 下一步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高技术制造业还能增长多少,而是财产净收入什么时候止跌,家庭部门的资产负债表什么时候修复到让那0.8%自己走上来——而不是靠补贴堆出来的少数品类高增长来维持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