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北京外交部例行记者会。
有记者问起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上的致辞。发言人林剑平静地读了一段回应,其中出现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在中国官方外交措辞里的词——“战犯神社”。
不是“靖国神社”,不是“所谓靖国神社”,也不是“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就是“战犯神社”,四个字。
距离上一次(8月15日)表态仅隔两天,“事实上的”三个字被拿掉了。一座被日本右翼赋予了“安邦定国”美好寓意的神社,被一个完全相反的名字覆盖。
命名即政治。 从“靖国”到“战犯”,这不只是翻译的变化,而是一次定性的拆解,拆掉的是日本右翼用语言搭建了七十多年的那层外衣。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为,让中方在短短两天内完成了这次措辞升级?
“参拜了,但又没有完全参拜”
高市早苗在8月15日这天,上演了一出典型的日本式政治走钢丝。
她本人没有踏入靖国神社,但她以自民党总裁身份,委托干事长铃木俊一供奉了“玉串料”(祭祀费)。她在出席“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前,于会场日本武道馆停车场,面向靖国神社所在方向行“二拜二拍手一拜”的“遥拜”之礼,以场外遥拜代替亲自前往参拜。
同一天,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冲绳北方担当相黄川田仁志、经济财政担当相城内实、经济安全保障担当相小野田纪美,共4名现任阁僚亲自前往参拜。这是自2020年以来首次有如此多的现任阁僚同日参拜。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率另外两名党内高层集体参拜。这也是日本连续第7年有现任阁僚在“终战日”前往靖国神社。
一边供奉、遥拜、集体参拜,一边又避免“踏入社殿”,既安抚了保守派选民,又试图规避外交上的直接引爆点。这种“参拜了但又没完全参拜”的暧昧游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但这一次,中方的回应没有配合这场游戏。
不过,措辞的变化并不仅仅针对高市本人的行为。要理解中方为何选在此时升级表态,还需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靖国神社本身到底是什么。
不能回避的问题
如果不谈靖国神社里具体供奉了谁,整个争议就没有根基。
靖国神社供奉的,是约246万亡灵。中国国防部曾披露一组数据:其中仅有约1.5万死于国内战争,其余全部死于近代以来日本发动的对外侵略战争。这246万里包括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等14名经远东国际军事法庭(东京审判)定罪的甲级战犯。
1978年,就在中日和平友好条约互换批准书前夕,靖国神社趁秋季大祭,秘密将这14名甲级战犯“合祀”入内,与普通阵亡者混为一体。从此,侵略元凶与战争牺牲者被强行捆绑在同一座神社里。
246万和1.5万,这两个数字决定了这座神社的性质。它本质上不是一座普通的战争纪念场所,而是一座大规模纪念侵略战争亡灵的设施。日本右翼把战犯包装成“为国殉难的英灵”,把参拜说成“传统祭祀”,但无论用多少修辞,十四名甲级战犯的名字就写在神社的合祀名册里,这是任何“传统文化”话术都无法抹去的事实。
既然神社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那么日本政客的参拜行为就不只是“去不去”的问题,而是他们在为谁招魂。而日方在回应外界质疑时,往往采用另一种策略——用“受害者”叙事来掩盖侵略者的身份。
一场围绕“受害者”的叙事手术
高市早苗在15日的追悼仪式致辞中,刻意回避了“反省”和“教训”这两个词。她还把此前历代首相使用的“不重演战争惨祸”,改成了“不让战争惨祸重演”。一个“让”字的改动,模糊了谁发动了战争、谁该为战争负责。战争仿佛成了一场从天而降的灾害,而不是一场由人决策、由人发动的侵略。
中国外交部在回应中罕见地用了一个动词——“回避”。“回避反省教训,模糊侵略罪责”,这十二个字,直接击穿了日方致辞的修辞把戏。
更值得关注的是,日方在表述中将自己完全置于“受害者”的位置。原子弹、空袭、国土焦土,这些记忆都是真实的,但日本官方叙事长期缺失的,是另一个维度:谁发动了战争?谁在南京屠杀了三十万人?谁在朝鲜半岛实施了殖民统治?谁强征了“慰安妇”?
一段历史,两个身份。只记得自己被炸,不记得自己为何被炸。这种叙事的片面性,正是东亚历史问题无法翻篇的深层原因。而日本国内并非没有反对这种叙事的声音,只是这些声音长期被边缘化。
被边缘化的另一种声音
并非所有日本人都接受这套叙事。
8月15日下午,大量日本民众冒雨聚集在东京淡路公园,手举“拆除靖国神社”“反对军国主义”“高市下台”等标语,举行示威游行。抗议者明确表达:“靖国神社是侵略战争的象征!”
山口大学名誉教授纐缬厚在接受采访时直言:“靖国神社是一座'侵略神社',也是军国主义思想的温床。”他认为高市早苗的行动向外界显示日本执政当局对侵略战争思想源头的认同,“这种做法极其危险”。
“继承和发展村山谈话会”理事长藤田高景更进一步指出:如今日本执政当局看待战争的逻辑,和80多年前把日本推向战争的政治人物颇为相似。
日本国内存在清醒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在主流政治中被边缘化。与此同时,另一组数据或许更值得深思。据日本多家媒体近年持续报道,相当比例的日本年轻受访者对日本曾发动对外侵略战争的基本史实缺乏了解。教科书在淡化,展馆在修改表述,战争责任被“原子弹受害”的单一叙事缓慢替代。一代人的历史记忆,正在被系统性地重塑。
当日本国内的批判声音被压制,受害叙事被反复强化,外界看到的就不仅是一群政客的行为,而是一个国家在集体记忆层面发生的系统性偏移。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日方的行为会引发整个地区的强烈反应。
整个地区的共同记忆
日方的行为并非只触怒了中国。
韩国外交部以发言人名义发表评论,对日本政要“忘却历史、违背时代潮流之举”深感遗憾,强烈敦促日本领导人正视历史。韩国执政党共同民主党更直接地将此定性为“违背时代潮流的挑衅”和“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俄罗斯二战史学家协会执行理事会成员阿纳托利·科什金警告,日本推进“再军事化”是巨大威胁,可能给日本自身和东亚、东南亚带来严重后果。马来西亚国会议员陈国伟表达了一个更具穿透力的观点:“一个国家不能只以受害者身份讲述历史,却回避自己曾经加诸他人的伤害。”
当日本政客站在靖国神社的阴影下,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的抗议,而是整个地区共同的历史记忆。这是一场关于“谁的历史记忆有效”的角力。日本试图将国内叙事推行为国际叙事,而其他国家则持有完全不同版本的记忆。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战犯神社”这一表述的出现,成了一次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回应。
一个名字的重量
从“靖国神社”到“战犯神社”,这不是翻译的变化,而是定性的变化。
问题的核心不再是日本政客“去不去参拜”,那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靖国神社本身就是一座供奉战犯的设施。只要这座神社存在一天,争议就不会消失,因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东京审判法律定论的持续挑衅。
2026年恰好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80年前,国际法庭依法裁决了这些战犯的罪行。80年后,日本执政当局仍在用参拜、供奉、遥拜的方式,试图让这些罪行被遗忘、被淡化、被翻案。
历史不会被一个名字的改变而改写。但名字的改变可以提醒所有人,它本来应该叫什么。
当“靖国”被“战犯”覆盖,剩下的,就是那座建筑的真实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