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台风“白海豚”掠过河南,雨下了三天三夜。全省平均降水量142.2毫米,平顶山303.7毫米,许昌309.7毫米。周口、开封、平顶山,花生主产区一夜之间泡在水里。开封杞县五里河镇,地里积水浅的地方50公分,深的地方80公分。七十多岁的姥姥姥爷蹚进没过大腿根的水里,一棵一棵往外薅花生。
杞县一位姓纠的女士站在地头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画面里,花生田成了一片浑黄的水面,叶子漂在水上。她家的花生是老两口种的,弯腰忙了一季,到快收的时候全泡了。村里几乎每家都种两三亩。她说:“看着太心疼了。”
这一幕并非孤例。南阳新野县王集镇,一位王姓村民家的花生地大面积积水,“如果积水长时间排不出去,花生很容易烂根减产”。商丘睢县董店街道,种植户刘先生看着染上白绢病的花生田满心焦灼:“几场雨过后,地里花生染上了白绢病,蔓延得特别快,眼看就要到丰收期,真急人!”周口西华县黄桥乡,一位曹姓家庭农场主的地里积水约七厘米,抽水抽了三四天。
七厘米听起来不深,但对花生来说,根系泡在水里超过四十八小时就可能烂根。八十公分呢?那是灭顶之灾。
这是2026年8月的河南。
但如果你把时间拨回到2025年9月,会看到几乎一样的画面。全省平均降水量349.6毫米,较常年同期偏多2.6倍,是1961年有气象记录以来同期最高值。玉米、花生泡在地里,农户徒手抢收,指甲磨断。再往前翻,2021年“7·20”特大暴雨,2022年秋涝,2023年……年年暴雨,年年被淹,年年抢收,年年心疼。
画面年年重复,问题的答案却从来没有浮出过水面。就像那八十公分深的水底下,埋着的不只是花生,还有几十年欠下的账。
水为什么不走?因为能走水的路,被人堵了
雨是天上降下来的,水排不出去,却是地上的人造成的。
2025年秋涝过去三个月后,有媒体走访豫东灾区,发现本该早就收获的花生、玉米仍泡在水里,小麦播种受到严重影响。当地农民说得直白:“以前有集体、干部带领大家挖河,年年兴修水利。眼下都是单干户,排水沟挖到谁家地里,谁家思想都不通,家家都这样,干部也懒得管了。”
这不是一个村的问题,这是体制性的管护真空。
2026年4月,开封市祥符区范村乡南村有村民反映:村里的农田排水沟不知何时被填平,种上了庄稼。 记者实地探访发现,有的沟渠被填平耕种,“已经看不出痕迹”。相邻几个自然村,部分农田都存在类似问题。
沟渠是农业的毛细血管。毛细血管堵了,一场雨就能要命。
中牟县雁鸣湖镇的遭遇更为荒诞。省道S312建设截断了原有自然排水通道,年均约1600亩农田积水、900余亩农田绝收。一条路修通了,一片地淹了。修路和种地的,各管各的。
商丘市,耕地保有量1025万亩,农田机井19.3万眼、田间沟渠3.8万公里,承担着90%以上的农田灌溉和全域排涝引水功能。但部分斗渠出现“两不管”“两不靠”的“建管真空”,机井损坏、设备缺失、电力不通,沟渠“缺、断、浅、堵、乱”。
“缺、断、浅、堵、乱”五个字,把几十年欠下的账说尽了。
近亿元的“高标准”,最后只剩空井框架
沟渠堵了是“管”的问题,但更深的追问在于:这些年投进去的钱,去了哪里?
河南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8808万亩,约占全省耕地总面积的78%。 数字很漂亮。但漂亮数字背后是什么?
产粮大县河南社旗,一项近亿元的农田改造项目顺利竣工、通过验收,配套机井、提灌站一应俱全,“纸面标准堪称完备”。然而时隔数年,田间实景令人唏嘘:多数提灌站缺泵少管、形同虚设,大量机井几乎从未启用。
近亿元的设施,长期闲置,未能发挥任何作用。
这个项目存在明显的违规转包乱象。大额项目被个人借用资质拿下,拆分成上百个标段对外售卖,层层扣取近两成管理费、税费。当地原主政干部因违规插手工程项目被查处。
更荒诞的是验收环节。 有专家辩称验收时设备齐全,水泵交由村民保管、取用麻烦才闲置。投入千万元的灌溉设施,把管护难题全推给农户;大量机井、管道被盗损毁,乡镇、村委长期无巡查、无维修、无备用物资,管护机制彻底悬空。
有河南省政协委员在2026年河南两会上指出:部分高标准农田设计标准不足,且存在“重建轻管”问题。 也有省人大代表直言:部分区域存在抗旱排涝设施与地域水文气候适配性不足等问题。
“闭眼验收”本质是监管放水、履职缺位。纸面材料写满配套设备,田间地头只剩空井框架。 高标准农田,不能停留在验收纸上。
一场雨照出的窟窿,不只是排水沟
如果上述问题只是“欠账”,那么更大的隐忧在于:气候变化正在让这笔账越滚越大。
2026年主汛期,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旱涝并存、旱涝急转风险突出。长时间高温干旱后,一旦出现集中暴雨,极易快速形成积水、农田渍涝。“多雨”正在从偶发极端天气变成常态化挑战。
面对这种变化,农业防灾需要完成三重转型:把投入从“灾后补救”转向“事前防控”,打破气象、农业、水利等部门的信息壁垒,将防汛补贴从“灾后审批”改为“事前预拨乡镇”。
现实却是,雨来了才想起排水,地淹了才组织抢收,损失大了才下派农技人员。年年如此,年年“积极应对”,然后呢?
更值得追问的是:在一些地方,基层干部忙于应付各种考核指标,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减排降碳、治污控尘之中。有评论指出,“风向,成了一种比庄稼更重要的‘指标’;指数,成了一种比粮食更紧要的‘政绩’”。 污染没有被根治,脚下的水患问题被无视,基层干部被困在指标与报表之间疲于奔命。
一个农业大省,种地的人在水里捞花生,管地的人在报表里算分数。这是比天灾更难解的困局。
修补在进行,但漏洞远未填满
应当承认,改变正在发生。
商丘市2026年1月1日实施了全省首部聚焦农田机井沟渠管护的地方性法规,构建起市、县、乡、村四级管护责任体系。郑州市编制了农村沟渠连通整治三年行动方案,2025年累计投入整治资金2.9亿元。河南省印发《农村沟渠连通整治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7年)》,力争到2027年5月,全省农村“三沟四渠”全部连通。
2026年7月,有媒体披露河南多地“沟渠连通”初见成效。尉氏县自2024年10月以来,已累计整治沟渠411.19公里;新乡市平原示范区累计整治河道94.24公里、沟渠356.19公里。数字都在变好。
但法规有了,钱投了,关键还看落实。
本轮涝灾中,河南省农业农村厅8月8日发布农田渍涝灾害高风险预警,8月10日启动农业防汛防台风四级应急响应,8月12日提升至二级。全省累计组建防汛救灾应急队伍8680余支,落实抢险人员10.7万人,投入各类机具2.9万余台(套),1019个区域农机社会化服务中心和763支常态化农机应急作业服务队全部待岗待命。
1.2万名农技人员下沉一线。 开封市出动791名农技人员,各县区农业农村部门出动排涝队伍1820支,投入排涝机械设备3115台。截至8月17日,开封市农田积水已基本排涝完毕。
8月14日,河南省农科院花生研究所专家团队赶到开封祥符区,实地查看灾情、排查墒情、分析病害诱因。专家手捧病株,现场开出“药方”:白绢病用噻呋酰胺喷淋茎基部,叶斑病用吡唑醚菌酯防控,雨后追施叶面肥补充营养。
专家下地了,沟渠也开始通了,但这些都是“事后”的补救。“事前”的防护呢?
七十岁老人泡在水里,拷问的不只是天气
当前正值夏花生结荚至饱果的关键期,距离收获仅剩40至60天。河南省农业农村厅的指导意见写得直接:“如果花生田已接近成熟且受灾严重,再泡下去荚果会发芽或腐烂,造成绝收。此时应果断组织人工或机械抢收,做到‘能收尽收’,最大限度保住已有产量。”
“能收尽收”四个字,是科学,也是无奈。 但“能收尽收”背后,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泡在八十公分深的水里,一棵一棵往外薅花生。能收多少?不知道。抢出来的质量怎么样?也不知道。但总比烂在地里强。
更大的追问在于: 明知道每年汛期都可能被淹,为什么排水沟还会被填平种庄稼?明知道极端天气在增多,为什么近亿元的高标准农田项目会沦为“空井框架”?明知道“重建轻管”是顽疾,为什么管护机制至今悬空?
这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个症结:农业基础设施的“重建轻管”,不是能力问题,是决心问题。
雨还会来。明年、后年、大后年。 气候变化不会因为我们在水里捞了几棵花生就手下留情。
问题是,明年水再来的时候,我们的沟渠通了吗?机井能用吗?管护有人吗?验收还是走过场吗?
还是说,我们又要看到七十多岁的老人蹚进八十公分深的水里,一棵一棵往外薅花生?
水退了,地还没干。能抢的抢了,能排的排了。
但水退了之后,如果什么都不改变,那下一次暴雨来的时候,一切都会重演。
“年年如此”四个字,是对过去最大的讽刺,也是对未来最狠的拷问。
七十岁老人泡在八十公分深的水里抢花生的画面,拷问的不是天气,是我们的良心,和我们的农田水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