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浙江舟山嵊泗县宣布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推行普高"全员直升"。2026年，湖南娄底市印发《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实施方案》，试点学校小学一年级入学学生可免于中考、直升普通高中。两场改革先后将中考这扇"筛选之门"不同程度地打开。
但把中考"让"出来之后呢?考试退场了，教育自身的难题才刚刚浮出水面。
一、嵊泗：一场被"逼"出来的务实自救
嵊泗县是浙江省最东部的海岛县，常住人口仅6.5万，2024年新生儿仅148名，人口自然增长率已连续27年为负。全县仅有一所普高——浙江省嵊泗中学，每年初中毕业生仅300人左右。此前普高录取率在70%上下，一部分学生因几分之差无缘普高，有人进入职高，更多人远赴岛外求学，生源持续外流。若不改变，很可能形成"人口减少—生源流失—教育弱化"的恶性循环。
2025年秋季起，嵊泗全面取消普高录取分数线，确保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100%升入普高。2025学年，全县266名填报普高志愿的初三毕业生全部被嵊泗中学录取，县域普高就读率从70%跃升至81%，随迁子女普高入学覆盖率从43%升至100%。更重要的是，2025年秋季学期有9名在外就读的学生回流，生源外流比例较五年前下降近十个百分点。
需要厘清的是，当地并未取消中考。嵊泗县教育局明确表示，取消的是中考的选拔功能，初三毕业生仍需参加全省统一的中考。真正的变化在于：中考成绩不再作为普高录取的门槛，学生的升学焦虑由此大幅缓解。
在录取门槛取消的同时，嵊泗中学内设科创特色班、职普融通班和普通班，学生可在高一阶段依据自身情况选择转入职高。这一设计把"普职分流"从初中毕业的那一刻推迟到了高一试读之后——学生先进入普高体验，再做出更适合自己的选择，而非在15岁时就被一次考试定下方向。
评价方式上，嵊泗推行"学业水平考试+过程性表现"双轨制，前者占70%，后者占30%，结果以等级制呈现。综合素质评价则构建了"4+2+N"体系——品德表现、运动健康、艺术素养、创新实践4项基础指标，跨学科学习能力和海洋文化理解2项特色指标，以及N项学生自选指标。嵊泗中学还与杭州学军中学建立"一对一"结对帮扶，借助外部资源提升教学质量。
浙江师范大学李云星教授认为，嵊泗此举是在学龄人口下降、学位相对富余的情况下，将"生源危机"转化为"教育红利"。但多位评论者也指出，嵊泗模式建立在两个极其特殊且难以复制的条件之上：一是人口体量极小，每年初中毕业生仅两三百人，普高学位完全可以全覆盖；二是教育结构简单，全县仅一所普高、一所职高，不存在多校竞争和优质资源争夺。对于人口大省、教育资源紧张的地区而言，这种从容是近乎奢侈的。
二、娄底：贯通培养的系统实验
与嵊泗因现实困境而被动改革不同，娄底是一项着眼长远的主动制度探索。2026年6月，娄底市教育局印发《娄底市十二年贯通培养试点实施方案》，从2026年秋季学期起，在娄底市第四中学(含金星学校)、涟源市第二中学两所学校启动试点。
试点学校小学一年级政策性入学学生整体纳入贯通培养班，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后可免于中考，直接升入对应普通高中，实现小学到高中的全程贯通。招生坚持免试就近入学原则，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选拔性招生，严禁"掐尖"录取，每班班额严格控制在45人以内。学生若需退出，可在初二下学期结束前提出申请，试点期间贯通班人数"只减不增"。
培养层面，试点学校以普通高中为龙头，联合周边义务教育学校组建贯通培养教育集团，在课程上统筹国家、地方、校本三级课程，推动小初高课程、师资、资源的深度融合。评价上建立覆盖全学段的多元评价体系，为每名学生建立包含学业表现、品格发展、兴趣特长、成长足迹的复合型成长档案。师资上组建小初高贯通培养联合教研联盟，探索教师跨学段兼课、交流的新机制。
此前，北京、上海、成都等地已开展十二年贯通式培养改革。有成都试点学校校长表示，贯通班不再以中考为目标倒逼教学，老师可以把高中相关知识提前渗透到初中，学生的学习视野和思维深度因此不同。娄底的试点方案也明确要求：学校不得擅自增减课程门类，严禁超前教学、超纲授课。
娄底市政府将这项改革定位为"优化教育供给、促进教育均衡、拓宽成长路径，有效降低家庭教育成本、减轻学生升学焦虑、提升人才培养质量"。但这项实验刚刚起步，学生从一年级到高中毕业跨度长达十二年，其成效、风险与可推广性，均有待长期观察。
三、中考"让"出来之后，教育还面临什么
把中考的"筛选"功能撤去，教育并没有变得更轻松——只是问题的焦点从"怎么考"转移到了"怎么教"和"怎么评"。
第一个问题：没有选拔这把"筛子"，差异增大了，高中怎么教？
当学业基础悬殊的学生齐聚同一课堂，分层教学如何有效展开?这直接关系到"全员普高"的教育质量承诺能否兑现。嵊泗的应对是推行分层走班教学，按学科能力水平划分教学班，建立"一生一策"的个性化学习档案。但分层教学对师资配备、课程设计、管理能力的要求远高于传统统一教学。嵊泗中学作为一所省级特色示范高中，有条件支撑这样的改革；但对大多数普通高中而言，生源差异拉大后如何保证教学质量，仍是一个尚未被充分回答的难题。
第二个问题：中考不"分"了，职高怎么办？
在全员普高的新政下，嵊泗县唯一一所职高的处境，是观察这场改革长期韧性的一个关键窗口。当大部分学生选择普高，职高的生源结构将如何重构?是走向萎缩，还是倒逼出一条特色化生存的新路?嵊泗的方案是将职普分流推迟到高一结束后，让学生先试读普高再做选择。这给了学生更大的自主权，但也意味着职高需要在普高之后"捡漏"。职业教育的吸引力如何提升，是一个比"推迟分流"更深层的命题。
第三个问题：评价从"唯分数"转向"综合素质"，公平和可信怎么保证？
嵊泗推行"学业水平考试+过程性表现"双轨制，娄底要建立覆盖全学段的多元评价体系。方向是对的，但过程性评价在实践中面临老问题：如何保证评价的客观性和可比性？综合素质评价从提出到现在已十多年，实践中仍困难重重——如果一个孩子的评价由本校老师完成，不同学校之间标准不一，公平性如何保障?如果过程性评价最终沦为考勤打分或活动记录，又怎么称得上真正的"综合素质"?家长的困惑同样现实："素养导向"如何转化为升学竞争优势?改革者的回答必须足够清晰，才能消解焦虑而非制造新的焦虑。
第四个问题：改革能否复制？如果不能，它的意义在哪里？
嵊泗的模式几乎无法复制。人口小县、单一普高、没有学位挤兑——这些条件在全国绝大多数地区都不具备。若在条件迥异的地方强推"全员直升"，取而代之的很可能是金钱和关系的游戏——学区房暴涨、条子生横行、暗箱操作难以禁绝。娄底的贯通培养虽然更具制度设计感，但也刚刚起步，能否形成可推广的经验仍是未知数。
但这两项改革的意义不在于提供"标准答案"。嵊泗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朴素却重要的道理：当核心教育资源绝对充裕时，围绕它产生的选拔性焦虑会自然消解。教育内卷的直接源头是优质资源的匮乏与分布不均，而非考试选拔形式本身。娄底的探索则试图回答另一个问题：如果不以中考为指挥棒，从小学到高中的十二年应该如何系统性地设计课程和评价?
把中考"让"出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回答的，是一系列关于教育质量、教育公平、评价体系、职业教育走向的复杂问题。这些问题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答案。
嵊泗和娄底，都是这场漫长探索中的一段路标——指向同一个方向：教育的目标，可以不再只是制造竞争的胜利者，而是转向培养更多样的、能够终身学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