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生变，这门柯桥人做惯了的“老生意”，节奏正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张。
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纺都”生意人，正切实感受到战事所引发的蝴蝶效应：跳涨的原材料价格、漂泊在海上的货柜、下游客户明显的观望情绪……种种不确定因素，为刚开张不久的新年生意蒙上了阴影。
共识也在“纺都”中快速凝聚：除了直面风暴，别无选择。
中国轻纺城北联市场里，生意似乎一切如常。
临近中午饭点，市场里的人流量不算特别大，但是仍能见到不少采购商穿梭在这个迷宫般的巨大空间中。他们走出一家店铺后，旋即又拐入另一家，观察和摩挲着各色布料，不时向店内的老板询价。老板们则表现出一种独特的从容：既不冷漠，又不过分热情，对于客商提出的种种问题，总是以最简单的措辞加以回应。
绍兴市柯桥区是我国纺织业重镇，号称“纺都”。1992年6月，经国家工商总局批准，绍兴轻纺市场正式更名为“中国轻纺城”，成为全国首个被冠名为“中国”的专业市场。其中，北联市场则是国内规模最大、交易最集中、品类最全的窗帘窗纱布艺源头市场。
市场平静的表象下，暗藏着某种焦灼的情绪。美国、以色列与伊朗的军事冲突进入第三周，战场形势持续胶着。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纺都”生意人，正切实感受到战事所引发的蝴蝶效应：跳涨的原材料价格、漂泊在海上的货柜、下游客户明显的观望情绪……种种不确定因素，为刚开张不久的新年生意蒙上了阴影。
与此同时，共识也在“纺都”中快速凝聚：除了直面风暴，别无选择。
跳涨的坯布和观望的客户
近期，中国轻纺城窗帘布艺协会发布声明，受国内外大宗商品市场波动影响，部分纺织原材料价格存在上涨趋势，可能对面料生产成本产生一定影响。
市场里的商户则在更早之前就已经有所感知。主营各式窗帘的胡小静告诉记者，以她所使用的一款坯布为例，织厂给出的报价在两周内已经累计上涨了1.8元/米。与此同时，染厂也提出了0.5元/米的涨幅，直接推高了产品的生产成本。
从业近20年，胡小静表示这一轮涨价明显异常，不仅幅度大，而且频率高，“以往每年过完正月十五，织厂开工后坯布报价有所上涨是常态，一般幅度不大，并且不久后就会下调。所以这一轮涨价刚开始时，我也没当回事儿。后来，各家合作的织厂都发来了涨价通知，而且两周里前后涨了三次，我才意识到出问题了”。
提起涨价，老板朱凤英立即拧紧了眉头。朱凤英清楚地记得，3月6日她从江苏一家合作的织厂下订单购买半成品布时，报价还与年前相同。但是，当天晚上她就收到了对方的涨价通知。此后，涨价通知接踵而至，至3月13日，报价已经累计上涨了3元/米。
坯布在涨，染厂在涨，胡小静和朱凤英也不得不选择跟着涨。
如今，以布衣窗帘为代表的纺织品交易价格高度透明，利润率相对有限。所幸由于市场空间广阔、需求量巨大，北联市场内商户们的“跑量生意”一直还算红火。不过，市场主力客群多是各地的二级批发商，对于产品价格本就高度敏感，每米不足1元的涨幅就可能直接影响下单意愿，而眼下动辄数元的涨幅让采购商纷纷选择按兵不动。
市场里采购商似乎并不少，而且时有成交，情况真的那么棘手吗?朱凤英摇了摇头，“刚开年这段时间，生意原本就淡。采购商都是来看刚上的新品，给春夏季的生意打个样，并不会大量下单。现在涨价涨得这么凶，就更不会轻易出手了，剪点相中的样品带回去就算完成任务了”。
胡小静也表示，此次涨价卡在了一个极其尴尬的时机。一方面，部分年前的订单尚未完成，而库存坯布已经耗尽，这意味着如果不临时涨价，这批订单注定亏本；另一方面，春夏季的生意还未正式启动，客户就已经普遍出现观望情绪，即便未来原料价格回调或是市场接受价格普涨，也很可能打乱全年的生产排期和生意节奏。
不仅如此，织厂的坯布供应也不似以前那般爽快。3月初，胡小静给湖州的一家织厂下了一批订单，定金交付后，对方却迟迟没有交货，称原料供给紧张，她的订单尚在排期。胡小静不愿揣测对方究竟是待价而沽、捂盘惜售，还是要优先确保老客户的订单，只能默默焦虑。胡小静的丈夫性子急，9日参加完在深圳的展会后，便直奔湖州“盯厂”。
“啥都不干，每天就是搬把椅子坐在人家厂房里，看我们的订单啥时候上机。”胡小静说。
源自霍尔木兹的连锁反应
从一滴油到一尺布，是一个复杂的过程。而当前“纺都”焦虑的源头，也指向那片以盛产石油著称的土地。
绍兴柯桥恒元纺织有限公司成立于2002年，是柯桥当地的一家老牌纺织企业，主要产品涵盖坯布和各类成品布，其上游的原料供应商是总部设在江苏的恒力、盛虹和总部设在浙江的恒逸等国内大型化纤企业。公司总经理茅骥刚表示，现在柯桥面临的问题恰恰就出在源头的化纤原料上。
茅骥刚认为，过往涤纶丝等化纤原料价格，也时常会跟随国际原油价格波动。但是此次波动如此剧烈且居高不下，实属罕见。这主要是由于中东战事发生后，霍尔木兹海峡货运不畅，直接影响包括我国在内的各国石油库存。因此，部分原油会优先保障成品油炼化，而涤纶等副产品产量则可能被相应压缩。
如此大背景下，这门柯桥人做惯了的“老生意”，节奏正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张。茅骥刚说，以纱线为例，由于价格波动巨大，直接影响企业报价，因此在谈单时要极力避免拉长战线，争取“即谈即定”。客户一旦签单，茅骥刚的团队便立即向上游企业下订单并付款，以此锁定价格。
“不仅是‘一天一个价’，甚至同一天里，上午和下午的价格都不一样。”茅骥刚告诉记者，上游企业会根据PTA期货、原油期货等行情，每天进行两次价格调整，上午和下午各一次。近期原油市场震荡剧烈，订单锁定价格的时机就变得至关重要。作为行业里的“老资历”，茅骥刚坦言，最近这段时间的生意“的确比较累”。
霍尔木兹海峡生变，带来的影响更直观地体现在航运上。金木生是柯桥另一家大型纺织企业的负责人，他现在最头疼的是那些货柜，“在库的联系不上客户，发不出去；在途的靠不了港，没法下货；靠港的无人认领，结不了账”。
“都是麻烦。”金木生叹了一口气。
美以伊开战，霍尔木兹海峡陷入事实性封锁，全球船运企业随即纷纷宣布上调运价并征收战争附加费。目前，40英尺“高柜”普遍加价至少3000美元。在金木生看来，这属于“玩笑开大了”。
船公司的另一个解决方案，则是将货物转运到其他邻近港口卸货。但是问题随之而来，这些替代枢纽港口不仅目前普遍面临拥堵和货柜滞留，被转运的货物还可能被征收高额的转运费和滞港费。金木生表示，部分客户因此宁愿选择放弃定金，拒绝提单。更致命的是，部分原计划发往伊朗的订单，客户方面已经失联，无论是尚在国内仓库还是已经在中东靠港，都成了事实上的“弃货”。
上世纪90年代，金木生就在柯桥做起了纺织品生意。他的企业成立于2007年，主营人造棉研发生产和花型设计，同时全面转向外贸领域。历经多年发展，体量已颇具规模。长期以来，中东地区一直都是金木生深耕的市场，其中尤以伊朗市场贡献率最高。金木生表示，公司去年对中东方向实现出口近2亿元，其中近六成来自伊朗市场。
连年经济制裁下，近年来伊朗国内汇率波动剧烈、本国货币贬值严重。不过，凭借常年积累下的人脉和老客户，金木生的伊朗生意一直还算稳定。更何况，超过9000万人口的伊朗是中东地区体量最大的纺织品单一市场，金木生认为，既然是开门做生意，那么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放弃如此巨大的一块蛋糕。因此，虽然去年末伊朗局势就已出现进一步紧张的苗头，但是金木生依然选择正常接单，只是“稍微踩了下刹车”，收缩了订单规模。
“也可以说是一种侥幸心理吧。”金木生如此总结。
战火对“纺都”外贸生意的影响，不止伊朗一处。柯桥当地企业浙江莉莎贝拉纺织服饰有限公司总经理夏燕红，最近正在上海参加2026中国国际家用纺织品及辅料(春夏)博览会。她告诉记者，自己在伊拉克、科威特、沙特阿拉伯等国的生意都不顺利，此前与客户约定年后的结款时间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但是至今“一分钱都没有收到”。
展会期间，夏燕红也明显感到了温度差。往年展会，预约看厂的外商络绎不绝。展会过后的那段时间，企业每天都要接待二三十人，接待室里挤得满满当当。而今年展会期间，提出想要看厂的外商仅有十来个。据她观察，今年展会现场不仅中东面孔明显减少，非洲、南美等地的客商也少了许多。
“不是不想来，是一时半会来不了。”夏燕红表示，迪拜等中东地区的机场历来是非洲和南美客商中转前来中国的首选。此番中东生变，部分航班直接取消，其余航班机票价格飙涨，同时还伴随一定的安全风险。有鉴于此，一些客商只能无奈取消行程。
用行动和长期主义穿越风暴
记者成稿时，胡小静的丈夫依然在湖州“盯厂”。好消息是，虽然仍未全数到位，但是胡小静订购的坯布有一部分终于“上机”。拿到这批坯布后，胡小静打算优先完成年前的订单，并且还是按照年前谈成的价格出货。
胡小静看重商誉，对此淡然道：“做生意，总要讲诚信嘛。当初谈的什么价钱，现在就该是什么价钱。”
战事的走向依然难料，中东乱局对“纺都”的影响会延宕至何时，没有人能给出答案。然而，既已置身于风暴，便不再有任何侥幸与逃避的可能。
夏燕红并不否认自己当下的焦虑。最近这段时间，她时不时就要掏出手机，刷一下原油和纺织原材料价格走势。但是她也在思考，如何走出这场风暴。最终，她选择将目光放远，拥抱长期主义。
夏燕红考虑要向高科技、功能性面料以及高端品牌成衣方向转型，“就算一切太平，原材料成本不涨，纺织行业的人工成本也在肉眼可见地上升。未来只有高端和品牌化这一条路可以走，否则没有竞争优势”。
3月13日下午，上海的展会结束。夏燕红并没有跟随团队一起返回柯桥，而是选择参加当晚在自己就读的商学院举办的一场论坛。她想听一听专家对“十五五”规划纲要的解读，将之作为自己未来决策的参考。
茅骥刚也在上海。这几年，一年两次的中国国际家用纺织品及辅料博览会他从未缺席，每次都会率队参展。用他的话说，全世界做布料生意的人永远都绕不开两个地方，一个是柯桥，另一个就是上海。
2022年之前，茅骥刚的公司的外贸业务几乎等同于“美国业务”，美国市场的业务量占比达95%。到了去年，这一比例已经降至65%，其中中东市场的发展势头尤为迅猛。今年开年至今，一个中东客户已经订购了价值5000余万元人民币的货品。根据双方商议的合作方案，这个中东“土豪”全年采购量有望达到2000万美元。
在上海展会上，茅骥刚同样有收获。一家卡塔尔的大型工装服饰公司在主办方的引荐下，与茅骥刚取得了联系。为了应对当地的高温环境，对方急需兼顾防水与吸湿排汗功能的新型面料，而这正中茅骥刚下怀，他的公司所研发的一款面料不仅具备这些性能，且相比国际同类产品价格优势明显。双方一拍即合，正在探讨未来的进一步合作。
在上海的这几天，茅骥刚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除了参展还要密集拜访客户。茅骥刚表示，自己接下来几个月会更加忙，工作的重心会放到新市场的开拓上。4月，他计划先去一次印度尼西亚，尝试与当地企业合作生产成品布；5月则计划前往埃及，考察当地市场。
“得赶紧去一趟了。最近盯上这个市场的人太多了。”茅骥刚说。(应采访对象要求，胡小静、金木生均为化名)
解放日报 记者 于量 任俊锰 实习生 王芊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