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二十分,东莞茶山某市场。卷闸门只拉开半扇,九十张椅子已经坐满。台上的讲师领着全场喊口号,台下老人攥着盖满印章的体验卡,像小学生一样举手答到。散场时,每人拎着一袋鸡蛋回家。
张先生的母亲每天准时出现在这里。他劝过很多次,没用。他说:“这些都是前期铺垫,等时机成熟了就要收割养老钱。”
贪小便宜,怕死,想长寿。这三条,是骗局能咬住人的直接钩子。 免费鸡蛋让人每天准时出门,现金抽奖让人舍不得断签,“高血压94.3%、冠心病88.6%”这种数字让人心跳加速,“昨天刘大哥本来要装支架,现在不用装了”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每一个怕死又不想拖累子女的老人。
这些不用回避。骗子就是靠这两样东西开门的:贪心,和恐惧。
但如果只看到这两条,就漏掉了真正让钩子扎进去拔不出来的东西。
精明人也会中招
东莞一位市民陈女士向记者反映过一个细节:“有亲戚平时很小气也很精明,长期听课体验后,最终还是花了几万元买产品。”
如果本质只是贪和怕,精明的人不该中招。但事实是,骗子筛选的不是贪心的人,是有积蓄、有慢性病、对健康高度焦虑的人。他们攻的不只是钱包,是大脑处理“这个人靠不靠谱”这件事的能力。
2025年,一项发表在国际学术期刊上的神经影像研究,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给出了直接的神经证据。研究人员让86名参与者参与一个“独裁者游戏”:每个人先观察另一个玩家在一笔10美元中分出了多少钱,然后决定是否继续跟这个人玩下一轮。结果很明确——老年人并不会可靠地倾向于重新选择那些已被证明慷慨的人,他们的信任判断更多地受到“这个人看起来是否慷慨”的影响,而不是“这个人过去实际做了什么”的记忆。
这种偏差背后有两个同时发生的神经机制。一是对过往行为关联记忆的编码能力下降,与内侧颞叶活动减弱有关;二是对无关面部特征的抑制能力下降,与额下回活动减弱有关。 简单说,老人既记不住“这个人上次对我好不好”,也管不住自己“看这个人面善就信了”的冲动。
研究结论很直白:如果参与者无法回忆起某个玩家是否真的分了钱,他们就会凭直觉、只看外表来判断。 骗子每天喊“叔叔阿姨”、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这套“看起来慷慨”的面孔,恰好击中了老年大脑信任判断中最脆弱的那条通道。
另一项相关研究,用功能性近红外光谱超扫描技术进一步验证了这个方向。研究发现,老年人对虚假广告的购买意向显著高于年轻人,且老年人的前额极活动与销售人员的“可信度”相关。 这意味着,当销售人员表现得足够“可信”时,老年大脑的决策区域会被激活,而理性判断的区域则被抑制。
这不是道德缺陷,这是生理规律。骗子不需要多高明的话术。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看起来像个好人。 老年大脑处理“这个人过去靠不靠谱”的能力,生理性地衰退了,剩下的判断依据,就是那张脸。
但光有认知的缝隙还不够,制度的缝隙比它更大。
制度的缝隙,比认知的缝隙更大
认知老化是骗局的“软件”环境,制度漏洞是“硬件”环境。两者叠加,才让钩子扎得进去、拔不出来。
先看违法成本。有媒体调查指出:涉老保健类产品毛利极高,违法收益远超违法成本,罚款与一单数万元的销售相比威慑有限。 东莞某健康管理公司以会销形式推销“低中频磁脉冲治疗仪”,罚款仅2万元。而同一家门店一年的流水,可能是罚款金额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市场监管总局公布的典型案例中,也有罚款10万元的案例,但即便如此,当违法成本只是收益的零头时,罚款就不再是惩罚,而是经营成本。
再看监管的结构性被动。体验式会销的监管面临三个系统性难题:会销底数不清,违法行为发现难;作案手段隐秘,现场证据固定难;骗术蛊惑人心,易感人群教育难。 不法经营者故意将场所设在宾馆、酒店、老年活动中心等不易察觉的地点,时间上错开工作日,选择晚上或节假日开展活动。宣传方式上采取“讲师口头宣讲”“老人亲述体验”等“口述型”手段,不留固定载体。在产品销售阶段,更是通过“宣传、销售两条线”模式,引导消费者到专门的销售地点购买,致使违法经营所得难以被有效认定。
东莞某镇曾有这样的案例:市民举报某品牌治疗仪夸大产品功效,宣称能“根治高血压、糖尿病、癌症”。但市场监管部门的回复是:“根据您提供的证据和我局调查情况,无法认定被举报人存在虚假宣传的违法行为” ,决定不予立案。这不是执法不努力,这是制度设计本身没有为“游牧式”营销做好准备。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定位模糊。这些理疗体验活动与以治疗为目的的理疗活动,本质上并无区别,但企业通过备案制度把“体验式销售”包装成合法营销,规避了诊疗服务的经营范围要求,绕开了卫生健康部门的监管。 一个本该由卫生健康部门监管的准医疗行为,摇身一变成了市场监管部门管辖的普通零售。会销监管目前没有专门的法律法规进行规范,基层执法存在多头执法的困惑,这是监管制度的缺陷。
制度的缝隙,就是骗子的生存空间。而这两条缝隙叠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的套利空间。
真正被利用的,是“面孔信任”和“制度纵容”的叠加
把前面两条合在一起看,骗局的运作逻辑就清楚了。
老年大脑依赖“面孔是否慷慨”来做信任判断,而骗子提供了持续、稳定、热情的“慷慨面孔”。 每天准时开门、点名、盖章、喊“叔叔阿姨”,这套流程的本质不是销售,是一套精确模拟“这个人对我好”的信任信号系统。老年人记住的不是“这个产品到底有没有用”,而是“这些人对我很热情”。
与此同时,制度没有为这种“游牧式”营销做好拦截准备。 违法成本低到可以忽略,监管手段停留在“抓现场”,而现场证据在执法人员进门的那一刻就被切换掉了。某地公益诉讼案中,检察官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没有受害者愿意指证”——部分老人觉得丢人,对受骗一事绝口不提;更多老人则受宣讲影响较深,对推销员抱有信任,需要联合家属多次沟通才能拿到证据。
这意味着,骗局能跑通,不是因为老人比年轻人更贪或更怕死,而是因为老年大脑的信任机制和现行监管的结构性缺陷,恰好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套利空间。
如果只盯着“贪和怕”,会漏掉什么
把问题归结为贪小便宜和怕死,最直接的后果是:家庭沟通会崩掉。你骂一句“你怎么这么蠢”,老人立刻闭嘴。骗子花了三个月建立的“面孔信任”,反而成了他唯一剩下的东西。
更严重的后果是,制度责任被悄悄转移了。如果问题只是老人自己贪和怕,那监管就不用前移,备案就不用强制,会销就不用录像,违法成本就不用提高。反正都是老人自己的错。
而真正有效的防范手段会被忽视。 面孔信任的偏差不可逆,认知老化不可逆。能做的不是让老人变聪明,而是让“看起来慷慨的面孔”不那么容易出现在封闭空间里——强制事前备案、全程录像留痕、场地提供方承担核验责任。同时,让违法成本高到不再是“经营成本”,而是真正的惩罚。
有的地方已经在尝试这套思路:要求会销举办方提前报备,监管所提前审核经营资质和宣传话术,实现“报备一家、盯住一场”,一旦后续发现问题,凭备案信息即可倒查举办主体,解决过去“人走楼空、无从追责”的难题。有的地方推行的“三书两清单一视频”体系,则要求经营者活动前3个工作日向辖区市场监管所备案,录像资料至少保存两年,须存原始文件并建立双备份,严禁擅自剪辑、修改、删除。
这些方向是对的:把监管从“事后追查”前移到“事前备案”,把证据从“现场抓拍”转为“全程留痕”。 但再好的监管技术,也只能管住门店。真正能让钩子失效的,是让老年大脑不再需要从骗子那里获取“被热情对待”的体验——而这,需要的是社区里有足够多比门店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贪小便宜和怕死,是骗局能咬住人的钩子。但让钩子扎进去拔不出来的,是老年大脑对“面孔信任”的生理性依赖,和现行制度对这种依赖的零成本利用。 承认前两条,是直面现实。看清后两条,才是解决问题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