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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转化账”,江苏重新算

 二十年来,中国科技成果转化喊得最响、做得最差。

2025年,全国高校发明专利产业化率只有10.1%,科研机构17.2%。十项高校专利里,有九项锁在抽屉里。 与此同时,全国涉及专利的技术合同成交额达到1.18万亿元,市场不是没有需求,是供给和需求之间隔着一道算不平的账。

这道账,中国算了二十年。

投入在当下,回报在遥远的未来,而失败的成本却要由当下的决策者全额承担。 高校不敢转,怕被说“不务正业”;管理者不敢批,怕被扣“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国企不敢投,怕影响当期利润考核;资本不敢进,怕死在“死亡之谷”里没人埋。

这套旧账本里的每一个科目,都在告诉所有决策者同一个答案:不做,不错。

2026年8月14日,江苏省政府发布《关于突出市场导向建设科技成果转化高地的实施意见》,6个方面、20条举措、22条配套支持政策。这份被称作“江苏成果转化20条”的文件,将于8月21日起施行,是今后5年江苏科技成果转化的“施工图”。

它没在算旧账,它在改账本。

一、谁出题,谁说了算?

过去四十年的科研账本,收入端和成本端从来就没对齐过。

一个教授觉得某个方向有戏,写本子、拿经费、出论文、出专利。成本由财政承担,决策由教授做出。但市场风险由谁来承担?企业。决策者不承担市场风险,承担市场风险的人没有决策权。 这本账从一开始就算不平。

江苏这次改的第一条账,是把“出题权”从教授手里移到企业手里。

省重大专项中,企业牵头承担的比例不得低于80%;前沿技术计划中,这个数字是65%。不是建议,是硬约束。

更深的一层是,支持龙头企业和链主企业牵头设立省基础研究联合基金。基础研究过去是科学家的“自留地”,现在企业可以直接命题,把生产线上最头疼的技术痛点变成实验室里的第一课题。

省科技厅厅长徐光辉在发布会上说:“《实施意见》充分体现了让企业站‘C位’的改革决心。”

源头问题解决了,科研经费的流向不再由教授的学术判断单方面决定,而是由产业需求共同定义。但指挥棒转向之后,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浮出水面:成果从实验室到工厂之间那段路,谁来走?

二、成本,还是投资?

那段路叫“死亡之谷”。实验室里的原理验证是基础研究,工厂里的量产是产业化。真正卡死人的,是中间那个谁都不愿碰的地带:技术出了实验室,能不能做出样机?能不能稳定生产?成本能不能降到市场能接受的范围?有没有人敢第一个用?

这个阶段的特征是:投入在当下,回报在遥远的未来,失败的成本由当下的决策者全额承担。

高校不愿做,因为不算学术成果。企业不愿做,因为太早期。资本更不愿做,因为没有可评估的标的。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先跳,结果没人跳。

江苏的做法是,政府主动跳进这个市场失灵的真空地带。

前端做强概念验证,优化建设50家省级概念验证中心,省财政给予每家100万元建设经费。 概念验证解决的是“实验室里的东西能不能变成可以展示的样机”,这是跨越死亡之谷的第一步。

后端强化场景牵引,建设100个规模化应用场景,有序开放政务服务、城市治理、民生保障、文旅教育等领域场景资源。这比钱更值钱:它提供的是“第一个敢用你的人”。 对于一项新技术,第一个客户的价值不在于他付了多少钱,而在于他的存在本身就降低了所有人的决策风险。

但整份文件里最具制度杀伤力的一条,是这一条:国资国企概念验证研发投入,可视同利润加回。

理解这条的威力,需要先理解国企管理者的行为逻辑。国企管理者的考核核心是当期利润。概念验证这种三年内看不见回报的投入,在账面上直接拉低利润指标,反映到个人考核上就是减分项。在现有框架下,最理性的选择就是不做。

“视同利润加回”拆掉了这道门槛。 不是在考核之外网开一面,而是从制度上认定,概念验证投入的价值等同于当期利润。国企管理者终于不用再因为“怕影响报表”而把早期项目拒之门外。

死亡之谷的成本定义问题解决了,概念验证从“费用”变成了“资产”。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就算有人愿意投入,转化失败了怎么办?那道关于“国有资产流失”的阴影,始终悬在所有决策者头上。

三、锁在抽屉里的,算不算流失?

高校院所的职务科技成果属于国有资产。转化失败了,这在早期项目里几乎是大概率事件,就可能被定性为“资产流失”。审计的时候,没人关心这个项目的技术潜力有多大,也没人关心失败在创新中有多正常,只看结果:投了,没回来,就是损失。

这套逻辑逼出了一个荒谬但无比理性的选择:什么也不做,是唯一的避险策略。

不做,账面资产一分不少。做了,成功了是应该的,失败了就是追责对象。风险收益的极端不对等,把大量本可以转化的成果锁在抽屉里。

2025年,江苏省人大常委会修订《江苏省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条例》,已经点明了这个问题的本质:“科技成果只有转化才能真正实现创新价值,不转化是最大损失。”

江苏这次的做法是,职务科技成果资产单列管理,对成果入股形成的股权实行长周期整体监测,不以短期盈亏作为考核依据。

“单列管理”和“长周期考核”,本质上是把科技成果从普通国有资产的管理逻辑里彻底剥离出来。承认一个基本事实:科技成果本来就是高风险、长周期、高不确定性的特殊资产。用管理楼堂馆所和办公设备的逻辑来管科技成果,就像用管存款的办法来管风险投资。

资产考核的账改完了,从“年度盈亏”拉长到“全生命周期”,从“单项考核”改为“整体监测”。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就算有人敢投、失败了也不追责,可是成果的持有者本人,有没有权力去转?

四、沉睡的资产,谁来唤醒?

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过去几年已经在高校院所推开,核心是让发明人拥有成果的所有权或长期使用权。但江苏这次把边界拓宽了:开展国有企业、医疗卫生机构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试点。

国企的情况前面已经勾勒过了。大量技术成果躺在那里,转化动力不足。收益归集体,风险归个人,这套激励结构不改变,再多的成果也是死资产。

医院的情况更特殊。大型三甲医院每年产生海量临床创新,包括手术器械改良、诊断算法优化、药物新适应症发现,很多具有极高的产业转化价值。但医院长期被定义为“医疗机构”而非“创新主体”,医生有了创新想法,既没有制度化的转化通道,也没有清晰的利益分配机制。

把国企和医院拉进来,意味着改革正在从“体制内”向“市场端”延伸。 更多沉睡的技术资产有了被激活的可能。

但制度通道打开了,资产枷锁卸掉了,赋权范围拓宽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回答:谁来具体推动转化这件事?

一个成果从实验室走到市场,中间涉及技术评估、知识产权保护、商业策划、投资对接、法律谈判等十几个高度专业的环节。一个人搞不定,一个科学家更搞不定。

这就是技术经理人的价值,他们是连接实验室与市场的“摆渡人”。但过去这个职业在中国几乎无法生存。在高校里,技术转移人员不算科研编制,评不了职称,没有上升通道。在市场上,这个职业还没被充分认知,收入来源不稳定。能干这个活的人,要么留在科研岗位,要么转行去做投资,很少有人愿意把技术经理人当作一份可以托付终身的职业。

江苏的做法是系统性破局:每年培养1000名技术经理人畅通技术经理人职业通道,健全技术转移专业职称序列探索实施股权激励、双向兼职取酬等制度

职称通道让年轻人愿意进来,兼职取酬让有经验的人愿意把资源带进来,稳定的培养体系让这个职业有了人才蓄水池。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一线转化工作人员的奖励不低于奖励总额的5%。 这个比例本身不高,但它确立了一个原则:转化不是科研的附属品,而是需要被承认和激励的专业劳动。

到此为止,制度层面的账本改造已经覆盖了从“出题”到“落地”的全链条。但要让这套新账本真正高效运转起来,仅靠制度设计还不够,还需要在空间和效率两个维度上做加法。

五、两个被低估的杠杆

第一个杠杆:空间边界。

江苏建立 “外研苏转”协同机制,全面深化与中国科学院战略合作,积极拓展同央企科研合作和成果转化,构建 “技术导入+本地孵化+产业联动” 的生态。同时强化区域协作,深化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建设。

省科技厅副厅长倪菡忆表示:“我们将技术落地转化作为重中之重,通过搭建产业对接和技术交易平台,组建专业运营团队,充分挖掘科学家的科技成果‘金矿’。”

这套逻辑的潜台词是:江苏不满足于转化自己的成果,还要做全国乃至全球科技成果的“连接器”和“放大器”。 当一个区域的转化体系足够高效,它就会像磁铁一样,把外部的技术资源吸引过来、沉淀下来。

第二个杠杆:时间成本。

江苏布局了 “AI+技术转移”“AI+孵化”“AI+知识产权” ,建设专利评价大模型。

为什么要用AI?因为科技成果转化最大的交易成本是信息不对称。一个企业想找某个领域的技术方案,传统路径是检索上万条专利、读几百份文献,再通过零散的人脉网络寻找潜在的合作方。这个过程耗时数月,成功率还极低。供给方不知道谁需要,需求方不知道谁拥有,两端的信息严重不对称。

如果有一个训练好的专利评价大模型,能够自动评估每一项技术的成熟度、精准匹配产业需求、智能推荐潜在合作方,信息匹配的时间可以从几个月压缩到几天。

徐光辉说:“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渗透研发、中试、孵化、交易等环节,重塑成果转化的底层逻辑和操作方式,推动技术更新周期显著缩短、成果转化节奏大幅加快。”

AI的角色不是替代人,而是成为一个“超级连接器”,让技术供给方和需求方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彼此,让过去因为信息壁垒而错失的匹配机会被重新激活。

这两个杠杆,一个打开了转化的空间边界,一个压缩了转化的时间成本。二者叠加,转化效率有可能出现数量级的变化。

六、账本改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回头看这份文件,它的价值不在于建了多少中心、给了多少钱,而在于它改了一套沿用了二十年的记账规则。

它改了“谁说了算”。 企业牵头比例不低于80%和65%,决策权从教授手里移到了产业端。

它改了“什么是成本”。 概念验证投入“视同利润加回”,从费用变成了资产。

它改了“怎么算流失”。 资产单列管理、长周期整体监测,从年度盈亏改为全生命周期评估。

它改了“谁来转化”。 国企和医院纳入赋权改革,成果持有者的范围从高校院所扩展到市场端。

它改了“转化劳动的价值”。 技术经理人有了职称通道和收益分配,转化被承认是一项独立的专业劳动。

它改了“效率怎么提”。 “外研苏转”打开空间边界,AI压缩时间成本。

这些“改”,每一项都是对过去二十年制度惯性的正面碰撞。而每一次碰撞,都在降低科技成果转化的制度成本,那笔看不见但最昂贵的成本。

文件出台只是第一步。概念验证中心会不会变成面子工程?国企和医院的赋权改革能走多远?技术经理人队伍能不能真正形成规模?这些问题现在没有答案。

但账本已经改了。

二十年的僵局,不会因为一份文件就彻底破掉。制度变迁从来不是靠一次革命完成的,而是靠一次次精准的定点拆除,把旧逻辑赖以运转的支点一个个拔掉,直到整个系统不得不转向新的轨道。

江苏正在拆这些支点。剩下的事,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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