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中考改革话题持续升温。2025年,浙江舟山嵊泗县启动了一项大胆的改革——取消中考的选拔功能,推行普通高中“全员直升”。一年后,合肥市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当地普高录取率首次突破85%,这一比例甚至超过了嵊泗改革首年的普高就读率。一个从“入口”入手,一个在“出口”发力,两座城市选择了两条不同的改革路径,却共同指向了当下中考改革的核心命题:如何淡化选拔、扩大选择,让升学制度真正服务于人的成长。
一场“生存倒逼”的结构性调整
嵊泗县是浙江东北部的一个偏远海岛县,全县由数百个岛屿组成,陆域面积小,人口规模更小。截至2025年末,户籍人口仅69639人,常住人口6.4万人,人口自然增长率为-6.42‰,已连续27年负增长。2025年,全县户籍人口中男性33528人、女性35411人,全年出生人数仅129人,出生率1.86‰,而死亡人口达618人,死亡率8.92‰。
这座典型的“人口小县”仅设有一所普通高中(浙江省嵊泗中学)和一所职业中学,每年初中毕业生仅300人左右。过去,本地普高录取率约在70%,一部分学生因几分之差无缘普高,有的早早进入中职院校,有的远赴岛外求学,客观上加剧了生源外流。当地媒体在报道中将这一困境概括为“人口减少—生源流失—教育弱化”的恶性循环。
面对这一困境,嵊泗县于2025年启动改革:全面取消普通高中录取分数线门槛,确保本县户籍及符合条件的随迁子女初中毕业生能够按个人意愿升入普通高中。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取消中考”——初中毕业生仍需参加浙江省统一的中考,取消的是中考的选拔功能。嵊泗县教育局工作人员强调,此举“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破解人口小县教育发展难题的务实之举”,核心逻辑是立足海岛现实,盘活现有教育资源,稳住本地生源。
从首批改革数据来看,学生和家长并未盲目涌向普通高中。2025年,全县266名填报普高志愿的初三毕业生全部录取,实现“愿读尽读”,县域普高就读率达81%;与此同时,仍有66名毕业生主动选择职业学校,另有9名普高新生在高一学期末自主分流至中职学校。这说明分流并未消失,而是从中考后的硬性切割,转变为基于真实学习体验后的二次选择。成效同样体现在生源流动上:随迁子女平等升入普通高中的比例由改革前的43%跃升至100%,县域生源外流比例较五年前下降近十个百分点,不少早年举家搬离海岛的本地家庭开始选择回流。
为确保改革平稳落地,嵊泗设置了两年的过渡期,并构建了系统性配套方案。在高中阶段,嵊泗中学全面推行分层走班教学,设有科创特色班(人数不超过80人),以“分数优先、择优录取、阳光招录”为原则招生,同时开办普职融通班,学生进入普高后若感觉不适应,可自愿申请转入职高学习。在初中阶段,新的评价体系实行“70%学业水平+30%过程表现”,将课堂发言、实验操作、项目探究以及学生品德、健康、艺术素养等纳入评价体系,旨在避免因升学门槛过低而带来的动力下滑问题。
当然,嵊泗的改革有其高度特殊化的现实背景。极小的教育规模、单一的高中结构、长期面临的人口外流压力,使得这座海岛小县的改革更像一次“极限环境下的政策实验”,其路径难以在大中城市直接复制。
用“扩容”与“融通”缓解升学焦虑
与嵊泗“放开入口”的逻辑不同,合肥的实践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做大普高学位供给,同时拓宽学生多元选择通道。
2026年,合肥市区中考报名4.6万人,普通高中招生计划3.9万人,录取率首次达到85.10%,较上一年提升6.48个百分点;四县一市中考报名4.7万人,普高招生计划4万人,录取率85.09%,增幅为7.65个百分点。更值得关注的是,新增学位主要集中在优质高中:省示范高中及第一批次招生学校共27所,安排招生计划2.7万人,占总计划的71.07%,其中合肥一中、六中、八中、一六八中学以及合肥市实验高级中学等13所头部学校招生计划达1.6万人,占总计划的40.79%,较上一年增加3440人,占比提升3.41个百分点。
如此大规模的扩招并非凭空而来。近年来,合肥市通过“新建扩建一批、存量改造一批、闲置校区盘活一批”等举措持续扩大普高教育资源供给。2026年,合肥一六八少荃湖中学、合肥八中枫林校区、合肥市实验高级中学三所新校区正式招生,新增优质学位2000个。与此同时,合肥强力推行高中集团化办学模式,组建五大市级教育集团,覆盖全市30%普通高中,在滚动发展、独立办学的基础上统筹集团师资、教研、办学理念等核心资源,将单点优质转化为区域教育生态的整体提升。
在普高大幅扩容的同时,合肥同样重视多元化出口的建设。2026年,合肥市区三所公办中职学校开设的综合高中班扩招至1000人,实行“学籍互转、学分互认”机制。学生在高一阶段统一夯实文化基础,高二起可自主选择普通高考或职业教育路径。这一制度设计将“一考定终身”的压力转变为“二次选择”的从容,让不同发展潜质的学生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成长通道。
合肥的改革始终在保持考试选拔制度总体稳定的框架下进行,通过扩容优质学位、建设融通通道来回应社会对升学机会的普遍关切,为大中城市的中考改革提供了另一种参考样本。
从“分流”走向“流动”:殊途同归的改革逻辑
嵊泗与合肥,一个靠“放开入口”,一个靠“扩容出口”,两条路径看似不同,实则共同回应着同一个社会痛点——中考过早、过硬的选拔功能带来的焦虑与压力。
两地的改革实践在多个层面呈现出趋同的改革取向。在淡化“一考定终身”方面,无论是取消普高录取门槛,还是大幅提高录取率,都在降低中考成绩对升学的决定性作用,让考试回归学业水平检验的本来功能。嵊泗改革后,学生进校时的焦虑感明显减轻,面对阶段性的成绩起伏,情绪也更趋稳定。
在推动“普职自由流动”方面,嵊泗的普职融通班与合肥的综合高中班异曲同工。二者均允许学生在高中阶段根据真实学习体验自主调整方向,实行学籍互转、学分互认,将过去严酷的“普职分流”转化为柔性的、基于真实体验的“普职流动”。当学生不必在15岁时就被迫做出影响一生的选择,他们反而能更理性地规划自己的学业与职业路径。
同时,两地改革也表明,中考改革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对人口持续流失的海岛小县而言,取消选拔门槛是一条留住生源的生存性路径;而对学位矛盾更为突出的大中城市,则需要在保持选拔体系的同时,通过扩容优质学位、建设多元通道来回应社会需求。改革方案必须因地制宜,既要考虑当地的人口结构、教育资源现状,也要尊重学生和家长的真实选择意愿。
挑战与思考:改革没有终点
当然,两地的探索也面临各自的挑战。嵊泗“全员直升”之后,普高内部分层教学能否真正满足差异化需求,仍需持续观察。合肥在普高录取率突破85%之后,如何防止新一轮升学焦虑从“考不上普高”转移到“考不上好普高”,同样是亟待破解的课题。
此外,普职融通政策在实际运行中容易出现“单向流动”倾向——更多学生从普高转往职高容易,反向流动却相对较少。如何从制度设计和资源投入两方面提升职业教育的吸引力与认可度,让不同轨道的教育都能成为学生愿意主动选择的“光明大道”,仍是改革需要持续推进的方向。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中考改革的目标不应仅仅是“让更多人上普高”,而是构建一个真正多元、开放、可选择的中学后教育体系。嵊泗的勇敢实验与合肥的大步扩容,正是这一宏大命题下的两枚鲜活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