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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沙漠开始下暴雨

  2026年7月29日下午,新疆轮台县的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午3点到5点,短短两个小时,76.6毫米的雨水倾泻而下。其中4点到5点这一个小时,雨量就超过了50毫米。轮台县气象部门说,这是当地近20年来最强的一次短时暴雨

  雨水在干涸的山沟里迅速汇聚,几十分钟后,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泥沙,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头撞上了G3012吐和高速公路。路面上,多台车辆瞬间被困。三米多高的路边边坡被洪水整个冲毁,六七百米护栏被冲击到路基下方。洪水漫过路面时,救援人员用特种车辆突入水势最汹涌的洪流中,带着专业水域装备一个个转移被困群众。两个多小时后,所有被困人员安全脱险——万幸。

  这场洪水让人想起一个多月前,同样在新疆,同样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

  6月20日,和田。24小时累计雨量64.7毫米,其中3小时就下了53.8毫米,超过了当地常年的全年降水量——相当于3小时下完了一整年的雨。洪水冲过沙漠南缘,道路中断,车辆被困。画面在网络上疯传,人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沙漠,真的会发洪水

  这两场洪水并不是孤立事件。把时间拉长一点,会发现一道正在加速的曲线。

  2021年7月,塔克拉玛干沙漠里的中国石化西北油田玉奇片区遭洪水袭击,淹水面积广达300多平方公里。油田设备被淹,道路被冲毁,石油工人紧急撤离。当时一个画面让很多人印象深刻——沙漠中的油井架,泡在齐腰深的水里。2022年夏,塔里木河干流洪水持续了整整80天,那条中国最长的内陆河,在沙漠腹地奔流了将近三个月,洪水沿着河道蔓延,淹没了两岸的胡杨林和低地。从2021年到2026年,不过五年时间,沙漠洪水已经从“百年一遇”变成了“隔三差五”。

  问题来了:一个年均降水量不到70毫米的地方,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洪水?

  关键不在“总量”,在“方式”。

  新疆气候中心专家给出了一个核心判断:新疆升温速率每10年0.33℃,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温度升高意味着两件事——空气中的水汽容纳能力变强,同时高山冰雪消融加速

  水汽从哪来?新疆气象部门首席预报员分析了两个主要通道。一条来自阿拉伯海,水汽经巴基斯坦、印度,跨越青藏高原,输入新疆南部;另一条来自贝加尔湖一带,冷涡南侧的一支偏东气流携带水汽,从东端进入塔里木盆地。两条水汽通道在南疆上空交汇,碰到天山和昆仑山的地形抬升,就像两块湿毛巾被拧在一起,水汽被强行挤了出来

  但仅有水汽还不够。气象专家说,极端降水的出现需要环流、水汽、热力、动力各方面条件恰好配合。地面升温加大了与高空的温差,对流动力被大幅增强。暖湿化的大趋势,让这些条件更容易凑齐。换句话说,过去不是没有水汽,是条件凑不齐;现在条件越来越容易凑齐了

  那么,降水量增加了吗?确实增加了一点,但那点增量根本不值得欢呼。

  南疆年平均降水量目前只有68.7毫米,而全国平均水平是639.6毫米。每10年增加4毫米的降水,在南疆的干旱底色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改变的是降水形态——近30年,南疆暴雨发生频次比1961到1990年增加了约27%,但全年的降水日数变化很小。翻译过来就是:雨还是那些天数的雨,只是下得更猛了,猛到沙漠根本接不住

  这引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暖湿化不是把沙漠变成湿润地区,而是让水循环的波动变得空前剧烈长期平均降水虽然增加了那么一点点,但增加的部分几乎全部体现在了极端强降水上。与此同时,极端降水和极端干旱正在交替上演——2020年北疆春夏、2022年北疆及东疆春末至秋初,都出现了2000年以来最强干旱事件。一边是旱到裂开,一边是雨到成灾。新疆气候不是在“变湿”,而是在变得“更不稳定”。洪旱并存,才是它真实的日常

  这种“不稳定”直接撞上了干旱区最脆弱的环节——基础设施。

  《中国科学报》的一篇报道追问了一个被人长期忽视的问题:过去,干旱区的基础设施全是围绕“干”的环境设计的。道路要防风沙掩埋,建筑要抗晒隔热,水利工程要尽量把水留下来。但当一小时降水超过30毫米,雨水就会在硬化路面和老旧小区迅速汇集成灾。许多干旱区城市的雨水管网、排水口、泵站,过去根本不是建设重点。和田暴雨时,市政部门不得不紧急组织排水——“少雨城市”也需要补上排水防涝这一课,这堂课来得猝不及防。

  沙漠公路和山前道路的处境更为复杂。过去重点防的是积沙和高温损害,但暴雨中真正致命的,是洪水夹带泥沙冲刷路基,造成涵洞淤堵、边坡坍塌和路基掏空。许多干沟平时无水,强降雨时却会瞬间变成行洪通道。轮台县被冲毁的三米高边坡和六七百米护栏,不是工程质量的问题,而是设计标准的前提变了——这条路当初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水要从这里过

  水利工程面临的挑战更棘手。干旱区的水库、渠道、灌区长期承担抗旱和蓄水功能,每一滴水都珍贵。但在暖湿化背景下,水利工程不能只考虑“怎样把水留下”,还必须考虑“水突然多起来怎样排走”。更麻烦的是,每年6到9月是塔里木河的主汛期,高山冰雪消融本身就在给河流“加水”。当极端暴雨叠加上来,就形成了1加1大于2的复合型洪水——融水打底,暴雨加码,两条水流汇成一股,沙漠根本没有消纳能力。

  回顾这条时间线——2021年玉奇片区300平方公里被淹,2022年塔里木河洪水持续80天,2026年和田3小时下完一年的雨、轮台县2小时76.6毫米——这些不是孤立的“奇闻”,而是气候变化在西北干旱区投下的真实影子

  新疆不会变成江南,沙漠也不会变成水乡。但极端天气正在成为这片土地必须面对的新常态。如何在“总体缺水”与“局地暴雨”的夹缝中,重新设计城市排水、道路桥涵和水利工程,如何让预警机制跑在洪水前面,是新疆乃至整个西北干旱区绕不过去的生存课题。

  过去的基础设施是按照“缺水”的历史设计的。但气候已经不给“过去”面子了。 在沙漠边缘的城市和公路上,如何与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的天气共存——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也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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