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沙特国防部在利雅得举办了一场国际军事安全会议。沙特方面透露,共向51个国家和组织发出邀请,最终43国和欧盟的代表到场或远程参加。 会议议题直接而明确——筹建多国海上防卫联盟,加强红海、曼德海峡和亚丁湾的海上安全。
会后,14个国家发表联合声明支持该倡议,包括:沙特、科威特、巴林、卡塔尔、巴基斯坦、土耳其、埃及、约旦、也门、孟加拉国、尼日利亚、苏丹、吉布提和索马里。沙特被确立为“创始国和主导国”,境内将设立联合指挥控制中心、联合海上行动中心及秘书处。
联合声明称,联盟旨在“加强海上安全、保护航行自由、保障国际商贸通道和能源供应线路的安全,并保护曼德海峡、红海和亚丁湾的共同海上利益”。声明同时强调,该联盟属“纯粹防御性质”,“不针对任何国家”。
然而,这场会议的真实底色,远没有声明措辞那样从容。
一、命脉被掐,不得不组局
红海的紧张局势并非凭空而来。自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来,也门胡塞武装便以“支持巴勒斯坦”为由,频繁在红海袭击国际商船。 美国于2023年12月在巴林牵头组建“繁荣卫士”护航行动,但响应者有限,实际效果也不尽如人意。红海的航行安全,从一开始就未能真正得到保障。
真正把沙特推向主动组局的,是2026年一连串事件叠加产生的压力。
当年2月,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霍尔木兹海峡航运随即受阻。沙特被迫将原油出口重心从波斯湾转向红海。法新社报道指出,沙特正依赖位于红海南端咽喉的曼德海峡来维持石油出口。这条原本作为备选的航线,在短时间内变成了唯一通道,延布港的原油吞吐量急剧攀升,红海从此成为沙特经济的战略命脉。
与此同时,沙特与胡塞武装之间维持了四年的非正式停火,于7月13日走到了尽头。当天,也门首都萨那国际机场遭空袭——胡塞武装指责是沙特所为,也门政府国防部则称是也门武装部队对跑道实施打击,以阻止伊朗飞机降落。无论袭击由谁实施,停火本身已经不复存在,双方重新进入冲突状态。
胡塞武装的回应迅速而猛烈。13日当晚,该组织便向沙特西南部的艾卜哈国际机场发射了导弹和无人机——这是自2022年3月停火生效以来,胡塞武装首次公开宣称对沙特境内目标发动打击。
但真正的杀招是海上的。7月20日,胡塞武装发言人叶海亚·萨雷亚宣布,基于“封锁对封锁”原则,立即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三天后,“恩塞利亚”号和“莱拉”号两艘沙特油轮在红海被导弹和无人机击中起火。 沙特方面证实了袭击事件,所幸船员均安全。据报道,此后短短几天内,至少8艘在红海航行的轮船被迫紧急改道。
红海航道这条沙特的“经济命脉”,被胡塞武装一把掐住了。
二、从依赖到自主:美国安全庇护的松动
按照过去几十年的惯常做法,沙特面对此类安全威胁时,首先寻求的是美国的保护。
然而,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繁荣卫士”护航行动自启动以来,始终未能有效遏制胡塞武装的袭船行为。 2026年2月美以对伊朗动武之后,美国的军事资源和战略注意力几乎全部被吸引到波斯湾方向,对红海这条“新战线”投入甚少。更关键的是,美国在采取对伊军事行动时,其决策并未充分考虑这场冲突给沙特带来的连锁反应——后者直接成为了胡塞武装报复的首要目标。
这引发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果传统安全依靠既无法有效抵御威胁,也未能预见其对盟友造成的风险,那么这种依附式安全模式的可持续性就值得重新审视。
沙特利雅得政治和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阿卜杜勒·阿齐兹·沙巴尼在评论这一倡议时指出,这反映了沙特安全理念的深刻转变——过去更多依赖特定域外大国保护自身安全,现在则更加重视由地区国家主导建立长期、制度化的合作机制。 这一转变与沙特王储穆罕默德多年来推行的“战略自主”路线一脉相承。一方面维持对美关系,另一方面自己搭建安全框架——这种两条腿走路的逻辑,在此次红海联盟的筹建中得到了集中体现。沙特国防大臣哈立德·本·萨勒曼已向美方明确表态:沙特有能力自己应对胡塞武装。
这不仅仅是一次能力宣示,更释放出一种信号:沙特在安全事务上的自主性正在实质性增强。
三、联盟的真实成色:43国捧场与14国签字的落差
43个国家到场、14个国家签字——从表面看,这一联盟获得了相当广泛的国际支持。但若深入检视,数据的背后存在显著落差。
在14个签字国中,具备远洋海军能力和实质性军事投送潜力的,主要有四个:沙特、土耳其、埃及和巴基斯坦。 其余国家,如吉布提、索马里、孟加拉国等,更多体现为政治立场的表态,实际能够提供的军事资源相对有限。
即便在这四国之间,各自的战略关切也并不完全重合:沙特拥有雄厚的财政资源,可以承担主要经费;土耳其具备相对完整的国防工业,但近年来其在中东的扩张姿态未必与沙特完全合拍;埃及控制着苏伊士运河,对红海安全有关键利益,但该国当前面临严重的经济压力,实际投入能力存疑;巴基斯坦拥有可观的军事人力资源,但其战略重心仍主要面向印度方向,对远赴红海介入一场非直接相关冲突的意愿和投入程度,仍有待观察。四个各有盘算的国家能否形成统一的指挥与行动合力,是联盟面临的首要考验。
更让沙特处境微妙的是,海湾合作委员会六个成员国中,阿联酋和阿曼并未出现在联合声明上。
阿联酋的缺席尤其值得关注。有分析认为,这与两国近年来在地区主导权上的竞争关系有关。 2025年,阿联酋支持的武装力量控制了也门南部大部分地区;2026年1月,沙特支持的攻势又夺了回去。双方在也门实质上处于代理人竞争状态,在这种背景下携手加入同一军事联盟,存在现实困难。 更何况,2026年7月阿联酋刚刚退出欧佩克,连能源政策协调的基础都已松动,被纳入沙特主导的安全框架,阿联酋自然不会轻易接受。
阿曼的选择则一以贯之。该苏丹国长期奉行中立外交,在伊朗、胡塞武装和沙特之间扮演沟通者的角色。当前,阿曼正致力于斡旋涉及美伊战事的谈判,此时加入一个被外界普遍视作带有“对抗伊朗”色彩的联盟,与其长期外交路线直接冲突——这显然不是阿曼愿意付出的代价。
连海湾近邻都未能聚齐,联盟在地区内部的凝聚力和代表性,难免要打上一个问号。
四、联盟的内在悖论:威慑还是激化?
联盟尚未正式运转,对手的回应已经到来。
7月30日当天,胡塞武装领导人阿卜杜勒·马利克·胡塞公开警告:沙特正走向“全面升级”,胡塞武装也将以“全面升级”予以回应。
这一表态并非仅仅是口头威慑。胡塞武装的封锁令明确针对沙特及其盟友——对于不加入联盟的第三方船只,反而可能通行无阻;一旦加入联盟,商船反而会被胡塞武装纳入“合法打击目标”范围。 这意味着,联盟的成立在客观上产生了某种逆向激励:加入联盟,反而可能增加船只遭受袭击的风险。 这种结构性的安全困境,是联盟威慑力面临的深层挑战。
也门海上安全专家穆罕默德·萨拉姆·阿斯巴希对此做了更为根本性的剖析。他指出,该联盟虽有望在一定程度上降低航运风险,但在地区政治与安全环境依然脆弱、周边冲突持续发酵的背景下,红海局势难以维持长期稳定。他进一步强调,唯有推动也门达成全面政治和解,才能从根源上化解红海和曼德海峡的航运危机。
军事护航能够应对战术层面的威胁,但无法解决战略层面的根源。只要也门内战不熄,胡塞武装就保有持续发动袭击的动机;只要美伊对抗不降温,红海就始终是代理人博弈的战场之一。
五、红海棋局的深层逻辑
回顾整件事情的脉络,沙特此次组局的动因已经清晰浮现。
一方面,这是被动应对:红海命脉被掐,传统安全依靠失灵,不采取行动将承受直接的经济损失。另一方面,这也是主动选择:沙特试图借此次危机迈出“战略自主”的关键一步,检验自身作为地区安全主导者的能力。 这一双重动因,决定了联盟既带有应急色彩,也承载着长远的战略意图。
但红海局势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几乎与中东所有核心矛盾紧密相连——也门内战、沙特与伊朗的地区博弈、美伊冲突、巴以问题——这些议题相互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单靠一个多国联盟,可以在战术层面形成一定威慑,但无法替代政治解决结构性矛盾的功能。
沙特试图减少对美国安全庇护的依赖,这一方向有其现实逻辑。但中东安全格局长期由域外大国博弈、代理人冲突与地区内部裂痕共同塑造,并非任何单一国家可以独自重构。 红海联盟的成立,是沙特在这盘大棋上落下的重要一子,但远非终局。
红海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沙特想要走出美国的影子,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