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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新安村:一个拆不动的村子,成了全国标杆

 近日,住建部公布了一份名单。全国14个城市的城中村改造做法入选“可复制可推广经验清单”,常州经开区横山桥镇新安村片区,是江苏唯一上榜的项目。

没有整村推倒,没有大规模搬迁,没有几十亿资金砸进去。一个600多户人家的城郊老村,靠“修修补补”拿到了国家级认可。但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做对了什么”。 以及,这个答案为什么在今天变得格外重要。

一、为什么有些村子拆不动

过去三十年,城中村改造的通用剧本几乎可以用三个字概括:拆、迁、建。

这个模式能跑通,算账逻辑很清晰。开发商拿下土地,拉高容积率,旧房变新区,土地价值翻几番。村民拿几套房加补偿款,政府拿到城市更新政绩,三方各取所需。在土地红利充沛的年代,这是最直接的解题方式。

但代价同样清晰。老邻居散了,老店铺关了,几十年生长出来的社区网络被连根切断。 你问那些被拆掉的人,很多人会说“日子比以前好了”,但往往会补一句:“就是没以前热闹了。”

新安村面对的局面不太一样,不是不想拆,是拆不动。

拆不动,不是政府不作为,而是算不过账来。新安村属于城郊融合型片区,容积率不高,区位不在城市核心,开发商没兴趣接。硬拆的话,要么财政大额补贴,要么村民利益无法平衡,两条路都走不通。可老村子的毛病一个不少:车停不下了,路堵死了,污水横流,头顶的电线密得像蜘蛛网。不拆,就得另找活路。

新安村的选择很直接:既然拆不动,那就改。改不动大格局,就改实实在在的痛点。

工作组发了几百份问卷,开党员会、村民代表会、户主座谈会,一圈摸排下来,村民反复说的就三件事:出行难、停车乱、环境差。那就集中精力干这三样。红黄蓝三色车道把机动车、非机动车和行人分开,路边划出规范停车位,地下埋好雨污分流管网,头顶乱拉的电线统一入地,消防通道也拓宽了。还专门给老人和孩子建了休闲广场和廊下活动空间。没有宏大叙事,盯着的全是具体问题。

这个逻辑在今天有特别的参照价值。城市更新进入下半场,大拆大建的黄金窗口已经关上,大量城中村和老旧小区处在“拆不起、搬不动”的尴尬地带。新安村示范了一种可能性:不跟土地价值较劲,直接跟生活品质较劲。

二、拆掉容易,留住才难

如果说“改什么”体现的是务实,那“留什么”才真正暴露了改造的深度。

改造方案里有一条硬杠杠:片区里所有民生商铺,一家不拆。

新安面馆,老板娘刘美芬,67岁,守着这家店快40年了。她做的肠肠面,是新安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改造消息传开时,她最担心的就是老店保不住。改造团队专门上门聊方案,最后定下来的做法是:店里煤炉灶台、老桌椅全部保留,只翻新外立面,在旁边延伸出一段亭子风格的木结构休憩廊道。老街坊吃完面,还能坐在廊下摇着扇子聊会儿天。不只是新安面馆,小吃店、五金店,所有沿街民生商铺一个没动。

这些细节容易被忽略,但恰恰是整件事的魂。

城中村改造最大的隐性成本,从来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社会关系。 几十年形成的熟人网络、邻里信任、社区认同,这些东西没法标注在任何一张规划图纸上,但它们是“烟火气”真正的底子,一旦拆散就很难再长回来。新安村的逻辑,本质上是对这种“关系资本”的主动保护。不拆商铺,是为了留住人的日常活动轨迹;保留青砖黛瓦和水乡肌理,是为了让空间记忆有处安放;项目借用“鱼戏莲叶”的古典意象,新建了黄石景墙、木结构廊道和亲水平台。这些不是造几个打卡点,而是给老村子一个可以被讲述的文化身份

结果呢?老面馆客流涨了,特色鸡爪店开始排队了,年轻人专门跑来打卡。烟火气不但没散,反而变成了一种可消费的城市资源。

这和很多地方“拆了重建、再招商引进网红店”的路径正好相反。后者是商业逻辑主导,清空老底子再填新东西;新安村是社区逻辑主导,老底子还在,新东西顺着它长出来。一个是移植,一个是生长,区别很大。

三、改造的钱从哪里来

改造要花钱。新安村的账本是这样的:上级补助近60万,村集体盘活收益和自有资金近1200万,村民和商户主动出资约20万,三项合计近1280万元。

细看这个结构,信息量不小。

上级补助只有60万,占比很低,说明这件事主要不是靠政策资金堆出来的。也正因如此,它才具备向其他地区推广的可能性。如果全靠财政拨款,别的地方学不了。

村集体出了大头,近1200万的来源主要是盘活闲置资产。村里空置的老仓库、旧厂房重新利用起来,产生收益再反哺改造。这意味着新安村集体经济本身有底子。不是每个村都能照搬这个数字,但“盘活存量资产用于改善民生”这条思路是通用的。

村民和商户主动出了20万,金额不大,但意义不小。出钱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村民把改造当成“自己的事”,而不是政府包办、我等着享受。

这个资金结构,和传统城中村改造“开发商出钱、政府主导、村民被动接受”的模式完全不同,更像一种多元共担、利益共享的微循环。

当然,也必须说清楚前提。新安村属于“整治提升类”改造,不涉及大规模拆迁补偿,资金压力天然比重建类项目小得多。如果是那种需要整体重建、产权重新配置的项目,这套账本肯定不够用。所以新安村的真正价值,不是一套可以到处粘贴复制的模板,而是给同类城郊融合型村子打了一个样:当你拆不动的时候,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四、二期开工了,新的问题也来了

一期完工之后,二期已经正式开工。这次向北拓展到戚月线边界,新增约2.5公顷,惠及百余户村民,重点是老房子的保护加固和风貌修缮。村里还计划引入文创市集、社区咖啡这类新业态。

老味道还在,新东西要进来了。听起来不错,但接下来的挑战比一期更复杂。

第一个问题,业态怎么引入才不会“变味”?文创市集、社区咖啡,听着时髦,但商业逻辑一旦跑得太快,就可能挤压原本的民生业态。新安面馆旁边如果开一家精品咖啡馆,是互相带动,还是慢慢替代?这需要精细的业态引导和管控,不是招进来就完事了。

第二个问题,改造红利怎么分?环境好了,来的人多了,租金很可能跟着涨。原住民会不会因为生活成本上升而被慢慢挤出去?这不是新安村独有的难题,几乎所有城市更新项目走到一定阶段都会撞上这个“绅士化”陷阱。

第三个问题,村集体的钱够不够持续?一期改造村集体掏了1200万,二期还要继续投入,后期维护运营也是长期开销。如果村集体收益跟不上,改造完了却养不起,那前面花的钱也会打折扣。

这些问题新安村还没有给出完整答案,但它至少已经验证了一个判断:城中村改造不只有“拆”和“不拆”两个选项,还有一种叫“怎么留”。

中国城市发展了这么多年,我们已经积累了太多推倒重来的经验,但太少“怎样与旧事物共存”的经验。拆是一种能力,留是另一种能力,甚至是一种更稀缺的能力。 它需要耐心,需要真正去听别人说话,需要对那些量不出来的东西——记忆、关系、日常——保持一点敬畏。

新安村的路径未必能复制到所有城中村,但它提供的那个方向值得记住:改造的终点,不一定是高楼大厦。有时候,让一个老村子继续像村子,就是最好的改造。

二期已经动工了。老面馆还开着。老街坊还在。这个村子的试验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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