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艳
东阳抗战老兵张昌棋在逝世15年后，迎来了高光时刻。
上周六，浙江图书馆文澜厅举办了《血火征程——一个东阳老兵的日记与抗日战争》（以下简称《血火征程》）新书发布座谈会，书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张昌棋。他的战场实录《中国军官日记》生前从未被提及，身后却为史学界广泛关注。
去年8月25日，《金华日报》整版报道张昌棋感人事迹。记者采写的《“中国军官日记”一波三折见证历史》翔实报道了其在抗日战火中记录的《中国军官日记》从中文到日文，再到中文；从中国军官到日本军官，再到中国军官后人；从战场日记到战后日记，再到战后会刊，跨越生死、国籍、对抗的颠沛流离。报道刊发后，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
《血火征程》主要讲述张昌棋生前参加1942年抵抗日寇入侵衢州战斗期间写下的一本日记，不慎遗落战场而被日军缴获，并引起日军的关注，被译为日文。抗战结束后，这本日记的内容多次被战败的日军军官回忆文章所引用。时隔近70年，浙江省历史学会抗日战争史研究分会副会长蒋经飞在其收藏的日文史料中，先后发现两种不同版本刊登的这一日记内容，却没有日记主人的名字。为了打捞这一珍贵史料，他钩沉辑佚、订伪辨谬，在机缘巧合下，寻访确定了日记主人——张昌棋。其间，一波三折，颇富传奇。
当天，张昌棋在热烈的掌声中“归来”。《血火征程》是送给张昌棋最灿烂的鲜花，它不会凋谢，更不会被遗忘。
没有豪言壮语， 却用行动证明抗日之志
活动由杭州出版社、浙江国际美术交流协会主办，《血火征程》主创团队， 以及杭州、金华、衢州等地相关部门领导、文史爱好者、媒体记者等100多人现场见证《血火征程》新书发布。“挥戈纾国难靖寇安社稷 把盏铭邦恩著书怀老兵”，张昌棋儿子，杭州钱江美术馆馆长、杭州浙美书画院院长张向中书写的大幅对联，挂在会场两侧，现场庄重而热烈。
原浙江省文化厅厅长杨建新为《血火征程》作序：“既为这位抗战老兵的事迹所感动，也为人世间竟有这样的传奇故事而感慨不已。”“张昌棋的日记不仅仅记录了一个普通军人的抗战经历，更如一面镜子，折射出那个动荡年代知识青年的爱国情怀和历史担当。他的日记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而又立体的‘人’。”
当天，杨建新也来到了活动现场。他的父亲曾是新四军金萧支队队员，让他对这段历史非常感兴趣：“这是一段很奇巧的历史，很让人称奇。”他在发言中透露，三年前他在张向中家看到其编印的张昌棋抗战经历小册子时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字虽然小，但站着花一两个小时看完了”，当时就提议希望能以书籍的形式正式出版。在多方共同努力下，湮没已久的历史碎片不断拼接，材料不断充实，闭环逐渐形成，《血火征程》终于和广大读者见面，可喜可贺。这本书最大的意义，就是铭记历史、缅怀先烈、珍爱和平。张昌棋没有豪言壮语，却用行动证明抗日之志，以及中国军队坚定的战斗意志。
从没想过父亲的抗战岁月
会以日记的形式穿越时光
《血火征程》封面，张昌棋的照片印得大大的，他温柔地注视着现场的欣喜、致敬、感动，生前默默无闻，此刻却收获了一次又一次雷鸣般的掌声。
张昌棋和妻子育有五个子女，当天，一大家子齐刷刷现身现场，四世同堂，最小的还抱在手中。在小女儿张向颖眼里，父亲深沉的大爱，不仅表现于战场的纷飞炮火，更体现于和平年代的日常点滴。
“从没想过父亲的抗战岁月会以一本日记的形式穿越时光，在今天与我们重逢。”张向颖动情地说，“父亲生性乐观。在那特殊的岁月里，父亲被扣上‘反革命’帽子，经常要挨批斗、参加政治学习和集中劳动等，他把这段经历视作对意志的磨炼，不管在外受到多大的羞辱、委屈，都默默吞下，从不在孩子和妻子面前流露半分。回家时，偶尔还会哼几句京剧来调节家中氛围。”
正是言传身教的豁达，家庭和睦相亲，其乐融融，《中国军官日记》之所以一波三折，终能拨云见日找到主人，除了蒋经飞的锲而不舍，很大程度上缘于张向中的孝心。
“这一连串故事，冥冥中似有天意。如果不是张昌棋夫妻恩爱，日记中多次提到‘爱青’之名；如果不是张向中孝行诚笃，为父母立碑刻文，《中国军官日记》也许到现在还是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无主之册。”文史爱好者、东阳市志副主编吴立梅感慨“了不起的孝心”，“没有孝心就没有碑文，也就没有后面一系列的故事”。
2011年8月，张昌棋逝世，享年92岁；2015年3月，其妻去世……2017年清明节前，吴立梅受张向中所托，为其父母各写过一篇碑文。蒋经飞2021年找到他时，他想起张向中的母亲就叫“爱青”，所提供的这一关键线索终致柳暗花明。
“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里，有历史问题、出身成分问题的‘黑五类’子女不能入团、入党、参军、提干，‘文化大革命’中被蔑称为‘狗崽子’，堵死了上进之路，无前途可言，他们往往对父母满怀怨恨。”吴立梅说，因为张昌棋的这段经历，张向中当年求学、工作等均受到影响，但他并没有怨恨父亲，反而又是出国寻访，又是出书，这份孝心让人肃然起敬。
家国、大义托起《血火征程》，它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段珍贵的历史，而是穿越时空都不曾改变过的善良和温暖。
爷爷，您用生命
守护过的山河，现在很好
杭州出版社在业内最负盛名的，是历时十余年于2015年正式出版《文澜阁四库全书》影印本，共1559册。该阁本是“南三阁”（文宗阁、文汇阁、文澜阁）中唯一的“幸存者”，历经劫波，三次补抄，终成“完璧”；后抗战西迁，辗转五省，直到抗战胜利，重归杭州，谱写了“烽火护宝、文化长征”的壮歌。当天到场的杭州出版社副总编钱登科感慨和《血火征程》有缘，“这是一部令人热泪盈眶的书、一部让人热血沸腾的书！既展现了一位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中国爱国军人形象，也从基层军官的角度为中国14年艰苦卓绝的抗战留下了一份特殊而珍贵的实录”。
出席活动的来宾，现场迫不及待翻看书籍，交谈热烈。
浙江省历史学会抗日战争史研究分会副会长郑伟勇供职于中国银行衢州市分行，长期从事抗战史研究，是国内研究杜立特突袭行动的知名民间研究者，出版《非常营救——衢州与杜立特突袭行动》等著作。当天，他向张向中赠送了珍贵的礼物——1991年出版的《衢县文史资料》第三辑，其中刊发浙江省通志馆编纂、省文史馆馆员、衢州人徐映璞回忆日寇入侵衢州的文章《渔民杀敌记》，与张昌棋《中国军官日记》记录的内容互为印证。郑伟勇制作了精美的PPT《汗青相映》，逐条拆分、对应、图解，来宾纷纷拍手叫好：“专业！厉害！”
作为主编，没有谁比蒋经飞更了解《血火征程》。在他看来，《血火征程》的主要意义在于：“一是用文字征服侵略者。1942年的衢州，城破了，到处是废墟。一个日本军官在泥泞里捡起一本中国日记，他看到了一个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年轻人，在担心家乡的妻子，在抱怨米价太贵，在思考‘士兵是苍天的罪人吗’这样深刻的哲学问题。他被张昌棋文字里那种中国读书人的气节、那种对家庭的温情给‘击中’了。这本薄薄的日记，占领了日本军官的内心。这就是中国文化的韧性。二是让我们见证了什么叫作‘军人的忠诚’。张昌棋从衢州突围后，其实离他的老家东阳并不算太远。作为一个与部队失散、九死一生的幸存者，他完全有理由脱下军装，潜回老家，过安稳日子。但他没有，他做出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选择：舍近求远，向死而生。他拖着疲惫的身躯，避开日军的层层封锁，穿越火线，翻山越岭，一路乞讨、伪装，徒步数百公里赶往福建。支撑他走完这条艰险之路的，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一名军人的归属感。他不愿做乱世中的幸存者，他要继续做战场上的战斗者。这就是中国脊梁——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回到战壕里去。这本日记里记录的军人血性和柔情，穿越80年时光，依然滚烫。”
从最小的女儿，到长孙、外孙，再到孙媳妇，当天亲友团接续发言，更像家庭宝贵精神财富的接力传承。
“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嫁进张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爷爷对我来说，是客厅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直到翻开这本书，这些字，把我带进了一个23岁青年的日日夜夜。我才忽然意识到，爷爷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先辈，他曾经那么具体地活过，害怕过，思念过，在最黑的夜里，用一笔一画守着他心里那点不灭的光。‘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说的就像是这本书的由来，也是我们家族这些年寻找来路的心境。而‘字字句句生生世世页页凛凛昭昭’，我仿佛能看到，那些在战火中几乎被淹没的字句，如何挣脱时间的灰尘，自己站了起来，走到光下，铮铮作响。我想对爷爷说：爷爷，您用生命守护过的山河，现在很好。您牵挂的家人，也有了新的家人，我们会把您日记里的‘冷暖’，都好好地收藏着，传下去。这本书，就是我们的家书。”孙媳妇骆科臣发自肺腑的话，让现场的每一个人动容。
真实的历史，往往比电影更加精彩，也更戳人心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