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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中国城市人口竞争迎来转折之年。近日,随着各地统计局陆续发布上一年度常住人口数据,年度增量榜单最终落定。有人延续高歌猛进的势头,也有人交出令人错愕的成绩单。
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一对面貌截然相反的“双城”宿命。一边是合肥:2023年以21.9万增量登顶全国第一,2024年以14.9万位居第二,2025年竟骤降至0.3万人——从“榜首”到“地板”,只隔了两年。另一边是南京:在江苏全省人口首度负增长的背景下逆势增长6.15万人,创近三年新高——增幅不大,却稳住了阵脚。
南京被安徽省三面环绕,长期对安徽形成强大吸引力,因而被戏称为“徽京”。它与此前长期只是普通省会的合肥之间,仿佛命中注定般形成了一种跨越省域的特殊“双城”关系。正是这种地理与行政边界错位的宿命感,让两座城市的此消彼长格外耐人寻味。
合肥与南京,一座靠产业“豪赌”换道超车,一座凭“徽京”引力跨省虹吸。二十年间,前者从GDP不足后者四成追到七成以上;后者则是华东地区仅次于上海的重要中心城市,长期以来与杭州、苏州并称第二梯队三强,各有长短。但当全国人口进入负增长的第三年,一个共同的问题浮出水面:产业能买来GDP,却买不来人心;科教能撑住底蕴,却撑不起增长。两座城市殊途同归地站到了同一道门槛前:谁更懂人心?

珠三角霸榜,山东独撑北方:增量十强的旧秩序与新变局
先看全局。
根据各地统计局发布的数据,2025年常住人口增量前十强城市依次为:深圳(+25.90万)、东莞(+22.96万)、广州(+12.30万)、长沙(+10.49万)、济南(+10.10万)、佛山(+9.30万)、惠州(+7.62万)、杭州(+7.60万)、青岛(+7.30万)、西安(+6.87万)。[注*]
这份榜单释放出两个鲜明信号。
信号一:广东“一家独大”。十强之中广东独占五席,包揽全国增量前三。支撑广东持续“吸人”的,是经济活力与人口结构的双重优势。2025年广东新增常住人口79万人,高居全国第一,其中省外净流入50万人、自然增长29万人,“经济引力”与“生育红利”双轮驱动,全国独此一例。全省全年出生人口100.3万人,占全国792万新生儿的12.7%,每8个新生儿中就有1个在广东出生。这样的基本盘,短期内无人能撼。
信号二:北方收缩,山东是最大亮点。十强之中北方仅济南、青岛、西安三城上榜,其中两座来自山东。济南以10.1万增量创近五年新高,距离千万人口为期不远;青岛以7.3万位列第九,一省双城同时闯入全国前十,在北方堪称独一份。在山东省整体减少37万人的背景下,济青双城逆势正增长,折射出强省会与胶东经济圈的双核驱动效应。
然而,榜单之上是赢家的叙事,榜单之外更值得深究:合肥与南京,恰好构成了增量榜单之外最值得解剖的两个样本。
合肥的“缺席”是一出戏剧性的反差剧。2023年增量全国第一,2024年第二,2025年却只剩0.3万人,从“榜首”到“地板”,只隔了两年。这种断崖式下滑,在近年中国城市人口竞争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例。
南京的“缺席”则是另一种尴尬:“体面但不够”。6.15万的增量创近三年新高,放在全国排第十一名,距第十名西安的6.87万仅差0.72万,可谓“一步之遥”。但这“一步”恰恰卡在了门槛外。更令人焦灼的是,南京常住人口963.85万,离千万大关虽只差36万,但按年均增长5.5万的速度推算,仍需六到七年,这个“临门一脚”始终踢不进去。
一个是从巅峰坠落,一个是在门槛前徘徊,两种“缺席”指向两种截然不同的焦虑。而这两个“缺席者”,恰好构成一对最具张力的镜像:合肥靠产业风投“换道超车”,如今面临“产业狂飙带不动人口”的悖论;南京手握顶级科教资源却增长乏力,始终在千万人口的门槛外反复叩门。
然而,二十年力量消长之后,一个曾经难以想象的问题浮出水面:合肥,真的可以和南京相提并论了吗?
从“不屑”到“不得不看”:舆论场里的身份焦虑
数据之变,最先感知的是网络舆论。在虎扑、知乎、贴吧等平台上,南京与合肥的对比近年越来越频繁地登上热榜。2025年合肥的人口“爆冷”则将讨论推向新高度。
“如今的南京都要和合肥比较了?堂堂六朝古都、副省级城市,最不济也和杭州对标,沦落到和合肥论高下?”这种感慨背后,是两座城市截然不同的历史坐标。南京作为华东传统重镇,科教资源和政治地位始终是它的底气;合肥则长期只是一个人口大省的普通省会,全国GDP排位20名开外,直到最近十来年才凭产业“赌局”一战成名。
但数据正在消解这种“不屑”。2005年到2025年,合肥GDP从不足南京36%追到73%,常住人口从南京的七成不到到反超千万,城市综合排名从20名开外杀入全国前十五。合肥vs南京,正是近二十年中国城市格局变迁中最典型的“追兵渐成对手”的剧本。
合肥崛起后,两城关系悄然重构。过去,南京因对安徽的强大吸引力被戏称为“徽京”,安徽的人才、资本、消费大量流向南京;如今,合肥凭产业崛起和“强省会”战略,开始反吸安徽人口,甚至截流了原本流向南京的资源。两城正从“单向虹吸”走向“双向博弈”,在安徽腹地正面相遇。
社交平台上,一条评论广为流传:“不是合肥突然成神,是南京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合肥抓住时代风口、赌对产业、集中力量办大事。”另一条则直指核心:“合肥是穷小子翻身,敢赌、专注、全省宠爱,强执行、强产业、强制造;南京是六朝古都,家底厚、斯文、散装,强科教、强服务、弱硬核制造。”
也有不同声音:“合肥再发达,综合实力也超不过南京——这是行政地位和城市能级决定的。”还有人将南京比作天津:“看不到希望,靠大学撑着。”
众声喧哗之中,一个根本问题浮出水面:合肥究竟靠什么追了上来?追上了什么?答案不在舆论场里,而首先藏在过去二十年的经济数据之中,那是合肥追赶的轨迹,也是南京守成的印记。

从2.8倍到1.37倍:GDP追上了,然后呢?
回到2005年。南京GDP约2411亿元,合肥仅858亿元,南京是合肥的2.8倍。那时的合肥,省内被芜湖、马鞍山“看不起”,全国排位20名开外,是一座毫无存在感的省会。
转折始于“以投带引”的产业风投:2008年押注京东方,2019年“接盘”蔚来,2020年重仓长鑫存储。每一次都被质疑“赌徒式的冒险”,但每一次都踩中了技术和产业的时代风口,最终换来“芯屏汽合”的产业集群。
2025年,合肥GDP达14210亿元,同比增长6.1%;南京GDP为19428.78亿元,同比增长5.2%。差距从2.8倍缩小到1.37倍。常住人口方面,合肥突破千万,达1000.2万人,反超南京:“强省会”战略与安徽全省“人口蓄水池”深度共振,2020至2024年末合肥累计增加63.2万人;2024年,合肥成为继上海、苏州、杭州后长三角第四座GDP超万亿、人口破千万的“双万”城市。
但经济总量的追赶是一回事,人口增长的可持续性是另一回事。2025年的0.3万增量,像一盆冷水浇在“网红城市”的头顶,把后一个问题陡然推到了台前。
二十年间,合肥在GDP上完成了对南京的“贴地飞行”。然而2025年的人口数据无情揭示了一个真相:产业能买来GDP,却买不来人心。人们愿意在哪儿扎根,从来不只是工资条上的数字能决定的。过去二十年合肥追上了南京的“量”,但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何守住“量”、提升“质”——才是真正的考验。而这个“质”的核心,恰恰就是“懂人心”的能力。
由此自然引出下一个问题:产业狂飙的合肥,究竟在哪个环节丢失了“人心”?
合肥悖论:产业狂飙的背后,是“懂人心”的缺席
合肥的“爆冷”,并非产业熄火。恰恰相反,2025年是合肥产业经济的“大年”:GDP增速6.1%,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17.6%居万亿城市之首,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占比达60.4%,新能源汽车产量连续两年全国第一。
但产业的高歌猛进,未能转化为人口的高速增长。根本原因有三,层层递进。
其一,宏观层面:全国人口大盘收缩。2025年全国人口比上年减少339万人,出生率5.63‰,创1949年以来新低,自然增长率-2.41‰。全国仅7个省份正增长。过去“全国增长→省会虹吸”的增量逻辑,已被“全国收缩→省会争夺存量”的零和博弈所取代。当源头活水日渐枯竭,所有依赖虹吸的城市都面临同一道减法题。
其二,中观层面:安徽人口流动逆转。2025年安徽常住人口减少41万人——自然减少23.4万人,净流出17.6万人。而2024年安徽尚有15.7万净流入,短短一年净流向逆转33.3万人。合肥过去近八成净流入来自省内,当全省“蓄水池”由盈转亏,增长便难以为继。这是“全省哺省会”模式的天花板。
其三,微观层面:产业结构“高产少人”。新能源汽车“整零比”约1:0.8,低于成熟产业集群1:1至1:2的水平;新建制造基地自动化率极高,产能扩张对GDP和税收的贡献远大于对劳动力的需求。高科技产业本质上是“高价值、少岗位”的增长——生产线可以无人化,但城市不能无人化。“以产引人”的传统逻辑正遭遇结构性瓶颈。
更深层的是人口自然增长的崩塌。2025年合肥自然增长已由正转负,产业能吸引外来劳动力,却无法逆转城市自身的生育意愿下滑。当机械流入骤降,自然负增长便瞬间暴露短板。一座城市可以靠产业把人“请进来”,但能不能让人“留下来成家”,完全是另一回事。
需要指出的是,除了上述长期结构性因素,2025年合肥人口数据亦受到统计误差边际波动、房地产周期性低迷导致的外来务工人员缩减等短期因素叠加影响。但若剔除这些“技术性噪音”,“产业带不动人”的结构性拐点已然确立——这不是一年波动,而是模式瓶颈的显影。
合肥的二十年,是“经营产业”的教科书。从京东方到蔚来再到长鑫,每一步都踩准了技术周期和政策节拍。但2025年的0.3万增量暴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经营产业的能力,并不自动转化为“懂人心”的能力。一座城市可以靠投资拉动GDP、靠工厂吸纳就业,但让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结婚生子、让家庭愿意在这里扎根消费,需要的是另一个维度的功夫:教育、医疗、文化、宜居性、社会安全感。这些,合肥还没补上。
合肥的困境并非孤例。将目光从合肥移开,整个长三角都在经历人口变局,而江苏的首次负增长,则为省会南京的未来投下了更长的阴影。

江苏“失守”:经济强省的人口警钟为谁而鸣?
2025年,江苏常住人口8518万人,减少8万人,这是1978年以来首次年度负增长。背后是更为严峻的结构性数据:出生率4.2‰,死亡率7.8‰,自然增长率-3.6‰,人口自然减少30.66万人。尽管有22.7万净流入,但自然减少的巨大缺口无法填补。江苏65岁及以上人口1621万人,占比19.03%,深度老龄化与低生育率双重夹击之下,“苏大强”也感受到了寒意。
与广东“自然增长+机械增长”各占一半的结构不同,江苏22.7万的净流入已居全国前列,却只能对冲一半的自然减少。信号清晰:即便在长三角,人口收缩也不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当全省的人口大盘开始收缩,南京作为省会的增长空间被重新定义:它不仅要对外与合肥等城市竞争增量,还要在省内守住基本盘,防止人口进一步外流。这种双重压力之下,南京长期积累的结构性问题便从“隐患”变成了“显疾”,被推到了不得不正视的聚光灯下。
南京困局:手握一手好牌,为何打不出王炸?
如果说合肥的问题是“狂飙后的骤然刹车”,南京的问题则是“体面却总差一口气”的持续性焦虑。
2025年,南京GDP 19428.78亿元,增长5.2%;常住人口963.85万,增加6.15万,增量创近年新高,自然增长率0.35‰。在全省首次负增长的背景下,南京的正增长实属不易。自“七人普”以来,南京常住人口增量连续四年在江苏各市中排列第一。
但“体面”背后,是三个难以回避的结构性短板,彼此缠绕、互为因果。
其一,首位度全国垫底。2025年南京经济首位度仅13.6%,全国27个省会中倒数第一。“十三太保”各自为政,省会难以像合肥那样获得全省资源集中倾斜。省内资源整合能力不足,直接削弱了南京在跨省竞争中的底气。
其二,千万人口久攻不破。2016年南京常住人口已突破900万,此后增长明显放缓。2022至2025年年均增量仅约5.5万人,按此趋势突破千万可能要到2030年以后。而合肥已在2024年末抢先撞线——这场“千万人口赛跑”,南京不仅输了速度,更输了势能。
其三,民营经济大而不强、头部标杆缺失。截至2025年底,南京民营企业突破65万家,个体工商户超115万户,民营经济增加值占全市GDP比重47.6%,贡献了全市47.9%的税收和90%以上的科技创新与新增就业。体量并不小。但南京缺的不是民营经济的规模,而是像杭州阿里、合肥蔚来那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标杆性民营企业——以及与之伴生的市场化创业氛围和批量造富效应。就业结构高度依赖体制内和科教体系,市场化高薪岗位供给不足,难以大规模吸引年轻劳动力。不是民营经济弱,而是民营经济缺乏“明星效应”和“鲶鱼效应”。
南京的家底,放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都令人艳羡:54所高校、13所双一流、102名院士,这本该是一座城市“懂人心”的最大本钱。但这些资源没有转化为人口吸引力,恰恰说明了一个问题:资源不等于竞争力,转化效率才是关键。当合肥用产业风口快速吸附劳动力时,南京的科教资源还在高校围墙内循环;当杭州用阿里生态批量制造中产时,南京的市场化高薪岗位依然供给不足。南京不缺“懂人心”的素材,缺的是把素材变成作品的能力。
耐人寻味的是,南京在“强省会”道路上步履维艰,却又因对安徽的天然吸引力被戏称为“徽京”,这个绰号本身,既是对南京跨省辐射力的认可,也是对其省内凝聚力不足的隐喻。当合肥崛起之后,这种跨省虹吸效应正在被重新定义:过去是南京吸安徽,如今合肥也在吸安徽,两城在安徽腹地正面相遇,争夺的正是同一批流动的人口。南京的“徽京”红利,正在被合肥的“强省会”战略稀释。

房价,被忽略的“人心底牌”
产业与科教之外,房价才是衡量“人心向背”最诚实的标尺。
2025年,南京新房均价仍在3万元/平方米以上,河西等核心区域远高于此;而合肥均价约1.8万—2.2万元/平方米。按当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折算,南京房价收入比接近15—18,合肥则落在10—12的区间。这意味着,同样一套90平方米的刚需住房,南京的购房成本比合肥高出约100万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双职工家庭近十年的全部积蓄。
这对“懂人心”构成了一种隐秘却致命的侵蚀。一个初入南京的985硕士,面对的是“高学历、高房价、高体制内竞争”的三重挤压——体制内和科教系统的岗位虽体面稳定,但薪资增长天花板明显,市场化高薪岗位供给又不足;而进入合肥新能源或显示产业的工程师,凭借产业扩张期的薪资红利和相对友好的上车门槛,反而更容易在三年内完成“安居”的第一步。房价收入比的差距,直接塑造了两城截然不同的“留人逻辑”:南京赢在“城市品质”,却输在“生存压力”;合肥赢在“奋斗性价比”,却输在“生活配套”。
从官员落马到信任折损:治理稳定性如何影响人心
不谈房价的“懂人心”,终究隔了一层。如果说房价是影响“人心”的显性经济变量,那么还有一个更隐蔽却同样深刻的维度——治理的稳定性。它不像房价那样每天出现在房产中介的朋友圈里,却通过政策连续性的长短,无声地塑造着每一个家庭和企业对一座城市的长期信任。
过去十余年间,两城均有数位党政“一把手”相继被查。这一维度虽不直接出现在人口增量榜单上,却通过“政策连续性”这个中介变量,深刻影响着居民和企业对城市未来的长期预期。
南京自2013年以来,4位担任过市委书记或市长的官员被查:季建业(市长)2013年10月落马,杨卫泽(市委书记)2015年1月落马,缪瑞林(市长)2018年11月落马,张敬华(市委书记)2021年12月落马。
合肥自2016年以来,亦有3位担任过或正在担任市委书记、市长的官员被查:张庆军(市长)2016年7月落马,吴存荣(市长、市委书记)2024年12月被查,费高云(市委书记)2026年5月被查。
但比落马名单更值得深究的,是主官频繁更迭对城市战略连续性的影响,而这一点,恰恰暴露了两城最本质的差异。
合肥的产业风投,并非某一位主官的个人意志,而是上升为省级战略和全市共识。“芯屏汽合”已写入历年政府工作报告,由合肥建投、合肥产投等国资平台市场化运作。即便主官更迭甚至落马,操盘团队和执行机制仍在运转,产业方向不因人废,这是“制度化的产业战略”,而非“个人化的政治遗产”。
南京则相反。城市战略规划不可谓不多——江北新区、紫东地区、软件名城等蓝图相继铺开——但缺乏像合肥“芯屏汽合”那样高度聚焦、全市咬定不放松的产业主攻方向。每任主官往往有各自的施政重心,“画新饼”多于“接着跑”,一任班子一套规划,战略连续性大打折扣。南京上述四人是在任或刚离任时被查,每一次落马都伴随政策断档与方向调整,对市场信心和居民预期的扰动更为直接。
这种“战略摇摆”对“懂人心”的伤害是切实的,它直接转化为普通人的信任折损。当一个板块的规划在三五年内几经调整、当购房者因规划兑现延迟而被深度套牢、当企业对产业方向缺乏长期预期时,“留下来”的风险就被悄悄放大了。合肥虽同样经历人事震荡,但产业基金和城市规划“换人不换刀”,给了市场一颗定心丸。南京缺的不是规划,而是“一张蓝图绘到底”的执行定力。如何在高强度治理监督与政策连续性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打虎”的同时建立长效机制而非陷入“落马-调整-再落马”的循环,可以说是两城乃至全国城市共同的治理难题。而这道题的答案,最终会写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定居选择里。

终局之问:进取型与守成型,谁更懂人心?
事实上,将目光仅锁定在两城之间,仍可能错过一个更大的真相。这场“双城记”的真正裁判,或许不是彼此,而是长三角一体化的洪流。当合肥和南京在互卷“产”与“城”时,杭州正在用“数字经济+网红生态”批量制造中产——2025年杭州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突破7000亿元,占GDP比重超过30%,与之伴生的是大量高薪、高流动性的市场化岗位;深圳则在用“民营经济+移民文化”吸纳所有不甘平庸的灵魂——2025年深圳常住人口增量25.9万,全国第一,省外净流入占绝对主导,是一座典型的“用脚投票”的城市。
这意味着:南京的困境不仅是跑不过合肥,更是跑不赢杭州对苏皖人才的持续截流;合肥的焦虑不仅是留不下人,更是留下来的人能否从“产业工人”真正变成“城市市民”,拥有体面的生活质量、充分的社会保障和向上的阶层流动预期。两城的真正对手,从来不是彼此,而是那些已经或正在构建“产-城-人”正向循环的城市。如果忽略这个外部坐标系,“双城记”的分析就容易落入“矮子里面拔将军”的陷阱,赢了对手,却输给了时代。
也正因如此,两城近期的纠偏方向才显得尤为关键。合肥开始大规模建设保障性租赁住房、推进“新翡翠项链”城市品质提升工程,试图把“超级工厂”周边的空间变成“温暖社区”;南京则调整思路,从“贪大求全”的规划模式转向聚焦先进制造等有限赛道,试图把“科教资源”真正转化为“产业机会”。两城都在用行动回应同一个命题:人口竞争已从“抢人头”升级为“抢人心”。
行文至此,合肥与南京的对比已从数据层面的差异,深入到发展模式与治理逻辑的辨析。
合肥是“进取型”挑战者。靠“强省会”战略和产业风投的“赌性”,在新型显示、新能源汽车、存储芯片等领域实现“换道超车”。但可持续性正受严峻考验:省内人口池收缩、产业“高产少人”特征明显、周边强市竞争日趋白热化。合肥必须从“以产引人”转向“以城留人”,从招商引资的“生产逻辑”转向经营城市的“生活逻辑”。
南京是“守成型”传统强市。拥有全国顶尖的科教资源,软件与信息服务业突破1万亿元。但这些优势始终未能充分转化为产业竞争力和人口吸引力。首位度全国垫底的“散装江苏”困局,使其长期面临“起大早、赶晚集”的尴尬。南京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规划”,而是“更聚焦、更连续的战略定力”。
两城共同面对的治理难题则提醒我们:一座城市的命运,不仅取决于产业的兴衰和人口的流动,更取决于治理的清明与制度的健全。没有稳定的治理预期,就没有可持续的城市发展,这是比“懂人心”更深一层的命题。
2025年,江苏首次负增长,安徽减少41万人。在人口总量持续收缩的“存量博弈”时代,两城竞争只会更加激烈。谁能率先补齐短板——合肥补“留人”的软环境,南京补“强省会”的凝聚力和“民营经济”的标杆效应——谁就可能在下一轮竞争中占据先机。
从2.8倍到1.37倍,合肥用二十年完成了对南京的“贴身紧逼”。但竞赛远未结束。
当人口红利消退、产业竞争进入深水区,这场“双城记”的下半场,比的不是谁赌对了一个产业,也不是谁守着多少所大学,而是谁更懂人心——谁能真正让人愿意来、愿意留、愿意生。
目前来看,两城各有所短:合肥的短板在“补课”——补公共服务、补城市品质、补生育友好型社会的软环境,把“产业城市”变成“生活城市”;南京的短板在“破壁”——破首位度之困、破科教转化之壁、破民营经济标杆之缺,把“资源城市”变成“机会城市”。谁的短板补得更快、更准、更可持续,谁就更早拿到下一轮竞争的入场券。
这不仅是南京与合肥的命题,也是所有正在经历转型阵痛的中国城市共同的命题。区别只在于:合肥和南京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开始寻找答案;而更多的城市,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
当增量时代的潮水退去,仅靠“抢人”已无出路,唯有“懂人心”才能让城市在存量时代的礁石上扎下根来。合肥与南京的这场赛跑,比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能让奔跑的人,愿意把一生安放于此。
注*:此为增量排名,非总量排名。2025年全国人口总量前十城市依次为:重庆3190.47万、上海2480.26万、北京2180.0万、成都2153.5万、广州1910.10万、深圳1824.85万、武汉1386.19万、天津1363万、西安1323.63万、郑州1313.8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