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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万公帑,一场谁的盛宴?

  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刚收场,热搜上还挂着影帝影后的话题,红毯造型的讨论也还在刷屏。这些热闹能持续多久?两三天,最多一周,然后被下一个流量事件冲走。

  但有一张账单,没那么容易翻篇。

  6235万元。 这是网上流传的一份《分项核算汇总表》给出的数字。另一份《公开采购实际支出明细》则显示为5971.5万元。两个口径相差264万,指向的却是同一个事实:这场颁奖礼花掉了纳税人大约6000万。

  不是赞助商掏的,不是电视台出的。北京市政府采购网的公告白纸黑字,采购单位是中国共产党北京市委员会宣传部(本级)北京广播电视台(本级),走的是财政采购流程。换句话说,每一分钱都来自公共财政。

  钱花到了哪里?清单如下:开幕式666.8万,红毯仪式204.8万,宣传推广235.8万,嘉宾联络接待199.9万,市内接驳175.5万,差旅食宿620万,安保535万。占大头的是第1到8包和第10包合计2929.4万的“活动总包”费用,相当于整场典礼的骨架和门面,全由公款搭建。

  这些钱没有一分投给了电影创作本身。

  而国家自然科学奖特等奖,奖金150万。百花奖仅“活动总包”这一项,就够发20个自然科学特等奖。百花奖组委会还不发现金奖金,获奖者只拿到奖杯和证书,六千万全烧在了场面和排场上。

  热搜会换,但这笔账不会凭空消失。下面的五个问题也不会。它们层层递进,从“该不该花”走到“谁决定花”,再走到“合不合法”“花得值不值”,最终指向一个根本性的拷问:公共财政的边界在哪里?政府的钱到底应该优先花在哪里?

  一、该不该花:公共财政的边界在哪里?

  公共财政有一个基本常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但“用之于民”不等于什么都包。公共财政的核心使命是提供市场不愿做或做不好的公共产品,国防、治安、基础教育、基础科研、公共卫生,这些领域有正外部性,私人资本投入不足,需要政府兜底。

  百花奖颁奖典礼属于这类吗?显然不是。

  它是一个商业价值巨大的行业颁奖礼,有成熟的商业模式,门票、转播权、品牌赞助,任何一项都足以覆盖成本。市场完全有能力自己办,而且能办得热热闹闹。

  当一个本可以由市场提供的服务被财政包揽时,公共财政就已经越界了。 这不是在“补市场失灵”,而是在用纳税人的钱补贴一个根本不缺钱的行业。有财政学者曾明确指出:“政府重奖企业明显有违公共财政的本质和宗旨。”把“企业”换成“影视颁奖典礼”,道理是一样的。

  第一个追问的结论很直接:公共财政不该花这笔钱,因为这不属于它的职责范围。

  但问题在于,它还是花了。这就引出了第二个追问。

  二、谁决定花:决策过程经得起追问吗?

  即便我们认为政府有权在文化领域投入公共资金,这笔钱的具体花法也应该经过严格的预算审批和公众监督。但百花奖这六千万在什么环节、由谁决策、经过了怎样的必要性论证,公众一无所知。

  采购公告只能说明程序上走了政府采购流程,不能说明决策本身经过了充分的公共讨论和成本效益分析。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笔预算是怎么编制出来的?有没有评估过替代方案,比如引入商业赞助、压缩接待规格、精简仪式环节?如果评估过,结论是什么?有没有公开的决策纪要可供查阅?

  这些信息目前没有任何公开答案。

  在公共财政领域,有一条不成文的原则:没有论证的支出就是不负责任的支出。 公众可以接受财政把钱花在刀刃上,但不能接受连“刀刃在哪”的论证过程都看不到。

  第二个追问的结论同样直接:决策过程不透明,公众的知情权和监督权没有得到保障。

  程序上有瑕疵,那实体上呢?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问题,合不合法。

  三、合不合法:法律红线有没有被触碰?

  这是最被忽略、也最需要谨慎对待的一个问题。

  有网友援引《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提出质疑。该条例第三十二条(部分版本为第三十三条) 明确规定:“除文化主管部门依照国家有关规定对体现民族特色和国家水准的演出给予补助外,各级人民政府和政府部门不得资助、赞助或者变相资助、赞助营业性演出。”

  百花奖颁奖典礼是否属于“营业性演出”?从形式上看,它是一场面向公众的大型文艺表演活动,符合条例对“营业性演出”的定义。那么,政府用财政资金全额买单,是否构成了“变相资助”?

  但这个问题不能简单下结论。 关键的分歧在于,百花奖颁奖典礼是否可以被认定为“体现民族特色和国家水准的演出”。如果是,政府补助就有法律依据;如果不是,财政买单就可能触碰法律红线。

  可惜的是,截至目前没有任何官方对这个法律定性问题作出公开说明。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当一项公共支出可能涉及法律争议时,决策者有责任向公众释明其法律依据。

  第三个追问的结论是:存在法律争议,而争议本身从未被官方回应过。 合法性存疑又缺乏解释,公众的不信任感自然会加深。

  即便假定这笔钱花得合法、决策也经过了某种内部程序,还有第四个问题等着它,花得值不值?

  四、值不值:六千万的绩效在哪里?

  财政支出讲究“绩效”,花出去的钱要能看到效果。六千万投下去,产出是什么?

  有人说拉动消费。但这个逻辑经不起推敲:钱是从纳税人手里收上来的,转了一圈又花出去让纳税人消费,这不叫拉动,叫转移。 真正有效的财政杠杆是用小钱撬动大钱,而不是大把撒钱然后说“你看,大家花钱了”。

  有人说提升城市形象。但北京作为首都,需要靠一场颁奖典礼来证明自己的文化地位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每年有多少场类似活动需要财政包揽?标准是什么?

  有人说扶持电影产业。但这笔钱没有一分投入创作、剧本、人才培养,全烧在了场面和排场上。 它扶持的不是电影,是红毯。

  如果一场公共支出既说不清经济效益,又说不清社会效益,那它究竟创造了什么价值?

  第四个追问的结论是:投入产出比模糊,绩效评估几乎是空白。 花了钱说不出效果,这在企业管理中叫“糊涂账”,在公共财政中叫“不负责任”。

  以上四个问题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笔钱花得既不合理,也不透明,还可能不合法,更说不清值不值。 但比这更值得追问的是第五个,也是最根本的一个。

  五、优先给谁:政府的钱到底该往哪花?

  这是整篇文章的落脚点。

  中国不是没有钱。2025年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超过29万亿元。但钱多不等于可以乱花。 关键在于,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优先顺序怎么排?

  百花奖六千万花在了“锦上添花”上。而与此同时,乡村学校缺老师、基层医院缺设备、基础研究缺经费、老旧小区缺电梯,这些“雪中送炭”的领域每一处都在喊渴。

  一个社会的资源配置顺序就是这个社会的价值观排序。 当一场娱乐盛典的单项支出相当于20个自然科学特等奖奖金的时候,人们有理由追问:我们的社会到底更看重什么?

  有人会说,这点钱在国家财政大盘子里微不足道。但“微不足道”从来不是浪费的理由。 每一分公共资金的使用都关系到政府的公信力。人民可以接受财政困难时勒紧裤腰带,但不能接受一边喊缺钱一边乱花钱。

  第五个追问的结论已经超越了钱本身:这不仅是财政问题,更是价值观问题。

  五个追问,环环相扣。从“该不该花”的边界之问,到“谁决定花”的程序之问,到“合不合法”的法律之问,到“值不值”的绩效之问,最后抵达“优先给谁”的价值之问。每一步都在逼近同一个核心:公共资金的使用需要边界、需要透明、需要合法、需要绩效,更需要正确的优先序。

  百花奖的热度很快就会过去。下一个热搜、下一场盛典,会把这件事冲进互联网的记忆深处。

  但这笔六千万的账,和它背后那五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下一次类似事件发生时,它们会被再次翻出来,成为纳税人衡量“值不值”的一把尺子。

  公共资金的流向是政府给人民的答卷。这份答卷,不该写得太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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