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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高教五年规划:一场不得不打的仗,和它不敢明说的代价

 2026年8月14日,江苏省政府挂网了苏政发〔2026〕75号文件,即《江苏高水平大学建设方案(2026-2030年)》。

如果你只把它当作又一份例行公事的高教规划,你会错过很多东西。这份文件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写了什么目标,而在于它承认了哪些问题,回避了哪些矛盾,以及打算用什么代价去拆解它们。一份政府文件的深度,从来不取决于愿景的宏大,而取决于它敢不敢触碰系统性的结构困境。

一、为什么是现在:一场被倒逼的排位赛

先看硬指标:到2030年,1到2所高校进入世界一流大学前列,3到5所进入世界一流大学行列10所以上省属高校综合实力和竞争力进入国内前列

所谓“前列”,大致对应全球前20;“行列”,大致对应全球前100。目前江苏能摸到这个门槛的,基本就是南京大学和东南大学。在2026年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中,南京大学位列全球第62位,东南大学位于第251到300名区间。这意味着,未来五年的核心任务,是让南大和东大至少有一所冲进全球顶尖梯队,同时再拉两到三所学校挤进百强俱乐部。这不是一个“争取”的任务,而是一个“必须”的任务。

为什么必须?因为高等教育是江苏在中国区域竞争中为数不多的绝对优势领域。广东有经济总量,浙江有数字经济,上海有金融和开放。江苏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科教大省”这块牌子。全省“双一流”高校有16所,仅次于北京。但如果这些学校没有几所能在世界舞台上站住脚,这块牌子的含金量就会逐年稀释。因此,文件中所有目标的指向都不是“建设”,而是“进位”。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排位赛,对手不仅是国内兄弟省份,更是全球高校。

二、文件承认了什么:三个结构性的伤疤

一份规划文件的价值,不在于它描绘了怎样的蓝图,而在于它以怎样的方式回应了现实困境。这份文件最值得深读的地方,正是它默认了哪些长期被掩盖的问题

伤疤一:优质资源高度集中,苏北和苏中几乎被遗忘。

江苏省政协的调研报告直言不讳:“‘双一流’高校高度集中于苏南地区,苏北地区高校发展相对滞后,资源较为薄弱,导致区域间教育与创新能力的差距扩大。”更刺眼的一组对比是:苏州作为全省经济总量第一的城市,仅有一所“双一流”高校苏州大学;无锡作为经济总量第二的城市,连一所985或211高校都没有。这意味着江苏最富庶的两个城市,在优质高教资源上近乎“裸奔”。

苏中地区曾尝试引进香港浸会大学合作办学,但“因地方资源支撑不足,难以持续吸引顶尖师资,最终项目迁至大湾区”。这个案例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如果没有制度性的资源补偿机制,欠发达地区仅靠地方财力无法凭空建起一流大学。而文件对此的回应,是“分类推进各类高校改革发展,科学定位,凝练特色”,一句原则性表述。它没有承诺在苏北或苏中新建一所高水准大学,也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时间表和路线图。区域失衡问题被看见,却没有被解决。

伤疤二:省属高校与部属高校之间,有一道钱挖出的鸿沟。

中央部属高校有国家战略支持与财政直拨,形成了以“卓越逻辑”为主导的发展路径。而地方高水平大学则陷入一种两难境地:既够不着中央的“双一流”蛋糕,又吃不饱省里的财政饭

省政协委员、南京农业大学校长陈发棣在2025年江苏两会上直言,5所在冲击“双一流”的高校面临着“省内‘双一流’配套不足,也无法进入江苏高水平大学建设高峰计划”的困境,导致“人才引育困难,人才队伍不稳定,高层次人才流失加剧”。这是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它们不是不够好,而是不够“好到被中央选中”;它们不是不被省里重视,而是省里的资源也有限。

文件提出要让“10所以上省属高校进入国内前列”,但经费保障才是真正的考验。2025年江苏新增安排26亿元财政资金用于省属高校,摊到几十所高校头上,增量并不显著。更令人警惕的是,2026年多所省属高校的预算不增反降。扬州大学从33.72亿元降至32.31亿元,南京工业大学从28.01亿元降至27.26亿元,而它们都是冲击第三轮“双一流”的种子选手。预算的收缩,本质上是一种资源配置的优先级排序。当省里的资金向头部几所学校集中时,“10所以上省属高校进国内前列”更像一个政治表态,而不是一个有资源保障的承诺。

伤疤三:扩招的政治正确与质量的物理极限之间的张力。

文件中有这样一句话:“鼓励高水平大学扩大招生规模,尽最大努力满足人民群众上好大学的愿望。”这句话出现在政府文件中,语气直白得让人意外。

它承认了一个尖锐的事实:上好大学的机会在中国极度稀缺,而这种稀缺正在制造严重的社会焦虑。2026年江苏高考报名人数约52.1万人,而985高校在江苏的录取名额仅约6600人,录取率约1.27%。这不是“竞争激烈”,这已是“阶层筛选”。通过扩招回应民生诉求,是政治上的正确选择,但扩招有物理极限。南京大学2026年在江苏已迎来扩招,但同时意味着“往后学校在食堂补贴、宿舍运转和实验设备更新上的投入,大概率要开始紧紧巴巴地过日子了”。苏州城市学院接到的扩招任务“貌似还蛮重的”,以至于需要“仓促利用小学的校区改造成大学”来承载新增学生。“尽最大努力”的潜台词是:这件事很难,但我们没有退路。

三、文件回避了什么:三个不敢明说的矛盾

承认问题需要勇气,但回避什么,才真正暴露了问题的深度。

矛盾一:央地之间的微妙博弈。

“双一流”是国家战略,名额和资源由中央掌握。江苏方案只能在国家框架之外叠加省级资源,但省级资源永远是补充,而非主力。如果第三轮“双一流”江苏没有新增名额,省里对那些冲击高校的预算投入就面临“投入产出不匹配”的尴尬,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扬州大学和南京工业大学的预算在下降。省级政府在高教领域的主动权,其实是被动的:只能在中央划定的赛道上加码,却不能另辟赛道。

矛盾二:“世界一流”的指标陷阱。

文件提出“10个左右学科成为世界顶尖学科”。但“世界顶尖”由谁来定义?ESI高被引论文?泰晤士排名?Nature Index?这些指标本质上衡量的是论文发表能力,而非产业转化能力,也非人才培养质量,更非社会实际贡献度。 江苏已经尝到了这种错位的代价。南京大学在泰晤士排名中“研究质量指标如高被引论文数量表现亮眼”,但江苏制造业转型升级急需的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人才,依然严重依赖外部供给。论文指标的光鲜与产业需求的匮乏之间的落差,正是“世界一流”叙事下最大的盲区。

矛盾三:AI是工具,还是目的?

文件专门设置了“人工智能赋能高水平大学建设计划”,要求“推动人工智能全面赋能高校治理、人才培养及科研范式变革”。“范式变革”一词在政府文件中极为罕见,它的隐含意思是,整个大学系统需要在AI框架下重做一遍。但谁来教AI?高校教师的知识结构本身就在快速老化,让他们去教“快速迭代”的课程,谁来替他们迭代?AI教出来的学生,将来会不会被AI取代?当一个系统连自身的可持续性都无法论证时,被赋予的使命越宏大,潜在的危机就越深刻。 这些问题,文件只字未提。

四、文件的核心逻辑:不得不做的事,与无法承诺的代价

如果剥去所有官腔与学术包装,这份文件的核心逻辑可以归纳为四句话:

江苏高教的排位不能掉,必须向上挤。但向上挤的成本,包括财政压力、区域失衡、质量稀释,必须由某个环节来承担。

大学的课程、专业、学位授予方式已落后于时代,必须动手术。但手术刀会砍掉就业疲软的专业,会废除论文唯一的学位授予标准,这些都会触动根深蒂固的利益格局。

AI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是地基级别的重构。但地基重铺的代价,包括教师转型、硬件升级、教学体系再造,至今没有人核算过。

民众上好大学的愿望,政府听到了,也在努力回应。但“尽最大努力”的另一面是:资源总量就这么多,最终能回应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财政的真实承受能力。

而财政的真实承受能力,恰恰是这份文件唯一不敢作出承诺的事。

五、五年之后:一份文件的真正检验

五年后回看这份文件,我们或许会感慨:当年写下的那些目标,有多少变成了现实,又有多少被现实改写得面目全非。

如果2030年江苏真的有一两所高校进入全球前20,三五所进入全球前100,我们会说这份文件是成功的。但我们会同时追问:苏北的高校跟上来了吗?省属高校的经费缺口填平了吗?扩招进来的学生,毕业后找到匹配的工作了吗?AI重构的教学体系,教出来的学生比传统模式培养的更强了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才是衡量这份文件真正深度的标尺。

到那时,这份文件的意义才真正水落石出。它不仅是一份五年规划,更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个教育大省在排位赛的焦虑、财政的硬约束与民意的强诉求这三重夹击之下,不得不作出的选择,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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