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王海燕
大年初一，上海市第一社会福利院认知症照护专区，年味正浓。
“今年是我第一次在上海过年。”“00后”护理员刘畅正和院里老人一起贴春联、猜灯谜。她是这里最年轻的护理员，也是奶奶们最熟悉的“娃”——尽管有些老人可能转头就忘了她的名字。
刘畅的同事丁诗婷，同样是一名“00后”，也是养老院留守一族。“之前一个星期，潘奶奶每天都要问我一遍：宝宝，过年你回老家吗？我说：我不回。每次潘奶奶听了都特别开心，‘太好了！我们一起过年’。”
上海市第一社会福利院共有88名护理员，其中6名是“00后”，这里的入住老人平均年龄达90岁，有16位百岁老人。这些年轻的“00后”护理员基本都选择留守，陪老人们一起过年。
不认得儿女，却记得小丁
市一福院推出年夜饭家宴时，有个细节挺有意思：大厅正中央一桌坐的都是百岁老人，刘畅正站在一旁，细心地为老人布菜——“00后”照顾“00后”，那张年轻的面孔，记者一下子就记住了。
22岁的刘畅是安徽人，大学里学的就是老年服务与管理专业，去年7月正式入职市一福院。目前她被分到认知症照护专区，照护的老人全为90岁以上高龄，其中还有两位百岁老人。
百岁老人蒋全珍满头银发，穿大红棉衣，裹着红围巾，精神头十足。刘畅翻出手机里给她拍的照片，蒋奶奶瞅着画面里的自己，笑开了花。
隔壁的长桌上铺开了画纸，刘畅小心地搀扶着蒋奶奶前去画画。刚坐下，蒋奶奶便拿起红色彩笔，认真描起了福字。坐在她对面的，是90岁的冷美德老人——她曾参与过《小蝌蚪找妈妈》《大闹天宫》两部经典动画的制作。此刻，她正专注地画“马”，左右手各执一支画笔，笔下色彩丰富，另一位百岁老人朱爱妹则安静地看着她俩挥毫。
“奶奶们对我特别好。”刘畅说，这些老人都把她当“孙女”一样疼——尽管她的妈妈才42岁，自己的奶奶也不过70多岁。
认知症照护专区里，记忆像握不住的沙。“早上我跟奶奶问好，到了下午，她可能就忘了我的名字。有时候，她们会叫我‘小徐’，有时是‘小王’，有时是‘宝宝’，我从不纠正。”刘畅说，在这个专区里，被叫错名字是常事，“重要的是她们看到我时，眼神里的那种安心。”
隔壁房间内，“00后”丁诗婷正耐心地给一位奶奶翻身。丁诗婷是福建人，毕业于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性格活泼大方，是老人们眼里的开心果。
李道莲奶奶今年103岁了，床头摆着她百岁生日的照片。老人插着鼻饲，视力不太好，丁诗婷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轻声问候，轻轻将老人搁在被子外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为了预防压疮，小丁至少每隔两小时就要为她翻一次身。见奶奶精神还不错，她将床头摇高45度，让奶奶躺得更舒服些。
“奶奶以前可以自己走路，后来生病住院、长期卧床，医院多次下达病危通知书，后来回到市一福院，在我们的精心呵护下，病情终于转危为安。”丁诗婷说。
从李奶奶住进养老院那天起，就一直由小丁照护。最初，李奶奶不让小丁给自己洗脚。“我这么大年纪，孩子都没帮我洗过，你一个小姑娘，我怎么好意思呢！”小丁先不急着否定奶奶，耐心陪着她：“先让奶奶自己洗，我们再给奶奶洗，让奶奶有尊严、有质量地颐养天年。”慢慢地，李奶奶接受了这个细心又活泼的姑娘，也习惯了她的贴身照顾，“小丁这姑娘真好啊。”
两年多的朝夕相处，她们像家人一样亲近。“李奶奶总惦记着我。一到饭点就催我：‘小丁啊，你快去吃饭，别等饭都凉了。’看我还在忙，她又会念叨：‘吃饭第一，身体第一，快去吃！’”如今，李奶奶记性越来越差，甚至有时连自己的儿子女儿也不认得了，却唯独记得小丁的名字。
接过接力棒，用青春守护
养老院里来了“00后”，也带来了朝气。他们教老人做操、上网冲浪，给奶奶们描眉毛、涂口红，哄着她们拍新潮的艺术照。
对这些“00后”来说，最大的考验依然是那些绕不开的日常护理——不仅要喂饭、穿衣、洗脚，还要帮老人清理大小便等。
刚工作那会儿，刘畅的妈妈问她：端屎端尿，你干得下来吗？刘畅的大学室友就没坚持住，转行去了互联网。但刘畅留了下来，“选择这行，我心里是有准备的”。有的老人起床时漏尿，站起来尿顺着裤管流到鞋底。刘畅轻手轻脚帮老人脱下脏裤子，仔细擦拭干净，再换上新的。老人拉着她的手反复念叨：“小刘啊，对不起……”刘畅握着她们的手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工作。”
丁诗婷最初也想过退缩。老人直接在床上排泄，气味刺鼻，她处理完了，连饭都吃不下。这些日常，她已学会用平常心面对。
这份工作不仅是护理，更是一份关乎尊严的守护。有人听说她在养老院工作，问她“院里臭不臭啊，有没有老人味”。小丁坦然以对：“我怎么照顾自己，就怎么照顾奶奶。我们护理做得很到位。”
在市一福院的三年里，丁诗婷轮过好几个专区：从重度失能的北六楼，到北七、南四楼，还到南一楼认知症照护专区，她凭借着优秀的工作表现与热爱，入选北五楼的见习班长挂职锻炼，这些经历让小丁从职业小白晋升为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青春养老人”。如今，丁诗婷已是院里的二级技师。
工作仅半年多，刘畅也凭借努力拿到了护理员高级（三级）证书。在她看来，每一步扎实的积累，都是在向心中的那个远方靠近。
说起这些护理员，72岁的杨当娣止不住地夸赞：“我母亲住进来后像换了一个人。原来不怎么讲话，现在愿意开口了；原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会笑了，人也胖了一圈。他们是真的把我母亲当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爷爷奶奶在照顾，当亲人一样对待。”
她说的“他们”，当然包括这些“00后”。这些年轻人，接过了前辈手中的接力棒，用青春守护着暮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