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南京多雨,我索性不出门,在网上读到徐廷华先生发表在澎湃新闻上的《一沓书目引起的文学追忆》,竟看得人热汗涔涔、神游八极,直欲卷起裤管,赶去古籍书店再淘几本旧书回来。

(徐廷华:中国作协会员、资深文学编辑、文学读评人;1970年开始文学创作,有300余万字的散文随笔小品杂文书话评论文史散见各大报刊。出版《小楼人家》《过往生活的那人那事》《百年百人情与事》等4部散文集。)
前阵子一位编辑朋友问我,你在好多位当代作家的书中注出了“书卷气”,什么才是真正的“书卷气”?我当时打了个比方,说那应该是像郑振铎先生的书话或者题跋那样,一拿起来,便感觉到“暖日晴窗,展卷自喜”,那心境便如走在春风阳光里。
放下电话后我一直闷闷地想,郑振铎先生已故去六十余年,当今文坛,特别是我的熟悉作者当中,还有谁能够一篇随笔读下来,让人浑身上下都觉得温暖、从容与老派呢?想了很久,答案未定。但读到徐廷华此文后,我忽然有些豁亮。
先不忙说别的,单看徐廷华这篇文章的起笔,便教我暗暗喜欢。它不排开门见山的凡例,而是从一套《鲁迅全集》写起,细细描摹先生日记里的书账。
由此勾连出他自家一本本藏书的目录,彼时写在稿纸上,陆陆续续竟叠了三百多页;再过些年头,等个人电脑进了家门,徐廷华就在整整一个夏天里拭汗校勘,将所有书目大流水似的分拣归类,一气折腾到“重组排列”皆有条有理才肯罢休。
看到此处,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一间南京城老式民居的旧书房。天井里蝉声躁得发痛,徐廷华埋首灯下,大汗涔涔,对着荧荧电脑做他的私人藏书院的总理大臣。
藏书大致三个来源:一是在各大书店和旧书摊上亲自掏腰包买来;二是年轻时供职于出版机构,单位购买,天长日久积存;三则是各家出版社的馈赠或同人们的相送。这样来源驳杂的七八千册书,在徐廷华看来,更比纯净的架上新书多了一番人间滋味。
徐廷华坦然说,2017年书房装修后,迫不得已将藏书忍痛割舍一半,只留下三千多册绝顶珍爱的秘本。但有意思的是,他舍得把书赠人或出让,却始终不肯丢弃那个细细编录的“藏书目录”。正如孔子惜毛裘而存敝句,目录才是书生的记事簿。
徐廷华在《一沓书目引起的文学追忆》中由书目说到淘书之乐。他买《戴望舒诗选》,乳黄封皮薄薄一册,只花了一元钱,视若至宝——我几乎能听到他在朝天宫书摊前那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说及本世纪初,外国文学在中国迎来了出版热,他前前后后买下了译林社五六十本世界文学名著。司汤达的《红与黑》,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每每摩挲书脊,仿佛就嗅到了巴黎左岸某一间老咖啡馆飘散的咖啡醇香。
他买《飘》的经历更添故事性——1979年初在江苏人民出版社借调期间,主编刘坪赠他一套当时尚属内部发行的傅东华译本,书价仅3.15元。一连数个夜晚,他捧着这不足四块钱的书,看得浑然不觉时移。
淘书者最满足的那一刻,郑振铎在《劫中得书记》里讲过,是“夕阳将下,微风吹衣,访得久觅方得之书,挟之而归”。徐廷华不曾明引此句,其心境之贴合却如出一辙。他写道:“每次走出书店,抱着书回家的心情和外面的阳光一样灿烂。”多么干净畅快的比喻。
徐廷华的旧书摊之趣,还在于“补缺”。他托相熟的书店朋友搜集花城出版社的“人生文丛”,整整一套二十位作家的散文,独缺若干册,便在随身小本上一条条做记号,日积月累,也跑了不少旧书市,方在零散的旧书摊上将一整套找齐。
接着他笔锋一转,沿自己的购书足迹画出一条清晰的文学演变之路:年少时先淘读中国现代名家的诗歌、散文,顺藤而上,翻读元曲宋词与唐诗,乃至《诗经》《楚辞》。这种“外打进”的读书路径——借用徐廷华从郑逸梅那里借来的比喻——是一种自然流动的生命选择。一位15岁进工厂当学徒的工人作家,从童诗练笔到散文创作,一路下来居然走通了从晚明小品到《庄子》《离骚》的艰涩之旅,其勤苦与真诚,自不必待言。
读到此处,我不由想起郑振铎“书林漫步”的著名譬喻,“书林里所能够吸引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决不会比森林里少。只怕你不进去,一进去,准会被它迷住,走不开去”。徐廷华的读书路径,不就是从小径试探,一步踏入,再也走不出去的那一种吗?
由浅入深,由现代而追溯古典,乃是一条真实而宽阔的读书阶梯。当下许多年轻人读外国文学,往往直接从《百年孤独》或卡尔维诺破门而入。虽说豪气干云,却终究缺失了那种花上几十年光阴,从一个短篇小说到一本诗集,从一本诗集再到某位先秦诸子的渐进式拓荒。徐廷华这篇文章,未尝不可以给年轻一代的淘书人做镜鉴。
文章后半部分,徐廷华以自己的藏书目录切入外国文学的大风景。昔日的苏联小说,那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静的顿河》《复活》,随童年和少年回忆积淀在书架上。后来“国门打开,西风东进”,但见徐廷华在翻译文学的沧海中一瓢瓢汲水,认真吟咏过普希金、莱蒙托夫、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又顺着翻译家的指引认识了纪德、普鲁斯特、福楼拜、马尔克斯,一本一本集下来,不少习作便沾上些许异邦文本的精华。
或许徐廷华最得意的一段际遇,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前期受编辑之邀,参与江苏人民出版社那套《外国微型小说选》的选编工作。他与南师大的几位教授翻阅大量西方精短小说,挑选取舍,独自编出其中的两本。
我读至此颇觉莞尔。一位普通的读者兼图书管理员,能够在年富力强时走上编选之途,这种经历最能够培养一个人的文学胃口。往后数十年里,徐廷华陆续在《译林书评》《北京日报》发表多篇外国文学读书随笔,功底深湛,想必有相当一部分便结胎于那个“从浩如烟海中淘出好小说”的编选生涯里。
细细回溯,我在徐廷华的许多文章中都读到这股清正朴直的书痴气。他爱孙犁、叶灵凤、普里什文,每日床边枕畔总要码放十来本闲书交替翻阅。我也曾于《光明日报》等处多次浏览他的读书札记,那里面既有考据型的严肃篇章,也有涉笔成趣的赏心小品,但总是透着一种旧时代书话家的宽和与持重。
而这些品格,在当代散文界乃至书话文体的创作中,是越来越罕见了。传统的书话写作,讲求“一点事实,一点掌故,一点观点,一点抒情”。这一点、那一点,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最为考验作者的知识储藏、人生阅历以及文字火候。徐廷华历四十年读书渐博,辞章渐老,其书卷气之形成,既非刻意雕琢,也绝非短时间便能奏效。
徐廷华先生已年逾八旬,几十年来,他出版了《小楼人家》《过往生活的那人那事》等多部散文集,又于今年推出最新一册文史人物散文《百年百人情与事》。
新书在团结出版社面世后,很多文友为之撰文,赞他“以情为线,串联起每一位人物的悲欢离合”,同时“展现出严谨与灵动兼具的高超笔法”。我读罢那些评语,觉得全是对的。
这就是我从网上认识的那个徐廷华——纵然积累了七八千册的书目,编排整理得有条不紊,可他脸上从不露出一丝矜夸的神色;即便收获百家报刊发表三百余万字的洋洋盛果,他也仍然与三四十年前一样,爱去中山陵散步,爱在小馆子里吃一碗鸭血粉丝,再踱回书房静静读书。
明朝张宗子尝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爱书如命的郑振铎先生,自然是有深情的;徐廷华亦如是。
作者简介:李心辰,笔名:心辰、海妍;文学读评人,多家书评栏目编辑,文史专栏作者、从事艺术品研究保护工作、著有文史类散文、随笔等散见各类报刊、新媒体平台、参与写作出版图书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