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八记

灵山八记

文/小茶 画/梅雯

灵山村，位黄山余脉灵金山南麓，始建于唐，徽州方氏千载族地。今属徽州区呈坎镇，列中国传统村落。

余本徽州人，少时灵山有亲，逢年辄往，谙其风物，初未知名。去岁以来，‌其地渐著，浸闻四方‌。今有远客尝询“灵山有何可游？”内子亦欲往观。值丙午季夏，偕家内赴之，遂录八记，以酬客问。

一记·水口

入村首见水口。古人云：“水口者，一村之门户也。”徽人择地卜居，必先察水口之聚散，以定气之盛衰、人之可居。

灵山水口，位村东南，明代肇建。循五行之理，构桥亭、营坊庙、筑堤堰、植樟柏，杂莳花木，锁束溪流，阖固地户，藏风聚气，庇佑一方。较之呈坎、唐模水口，各擅胜场，皆徽州之典范。千年营缮，蔚成佳境，乃访古寻幽所资底蕴。

桥者，灵阳桥也。南北横跨灵阳溪上，单孔石拱，上覆廊屋，水口锁钥之要也。

桥左为天尊阁，奉方氏始祖雷，故亦名雷祖庙。阁凡两层，飞檐翚角，雕梁绘壁，彩饰精工。旧悬“天尊阁”匾额，为明韩国公李善长手题，今已不存。昔时，每岁六月，必举“雷祖会”，以祀始祖方雷，仪典隆盛，冠徽州素会。

旧有文昌阁，与天尊阁并峙，两阁通于二楼，曾立私塾，文革毁圮，仅余遗址。

天尊阁前溪畔，立娘娘庙，龛奉痘神，故又号痘神庙。庙楣“匡胥以生”，内设拜坛，旧时孩童染痘、乡民有疾，多祈神求药于此。

翰苑坊，隔水与天尊阁相望，花岗岩砌筑，四柱三间三楼，高逾十米，坊梁横镌楷书“翰苑”，竖榜刻“恩荣”。额枋浮雕栩栩生动，为徽坊上品，水口建筑之核心。

灵阳桥右廊尽处有亭，昔壁绘五福神像，名曰五福亭。左壁嵌嘉庆三年《奉县宪示禁》碑，乃禁民“开凿石宕、盗砍荫木”告示，碑文字迹尚晰。

余少时游此，古木蓊郁，花草繁滋，桥侧遍生三醉芙蓉，景致可人，惜已不复见。幸今人努力，渐复旧观，诚可喜也。

余尝思：水口非仅地理之设，实乃精神之界。坊者，彰也，彰先人之德；庙者，敬也，敬天地之神；桥者，通也，通往来之路。三者并立，一界而分内外，此徽人之宇宙观也。今人保护古建，多论砖瓦木石，而罕究其精神内核。灵山水口尚存，然此“界”之深意，几人能识？

二记·水街

灵山初名灵阳。唐代崇佛，慕灵鹫圣境易名灵山，然灵阳溪名依旧。

灵阳溪穿村而过，蜿蜒东南流，经灵阳桥，出水口，历蜀源，终汇丰乐河。村中三街七巷，以水街为纲，复有上下横街，分居村落东西。水街，伴灵阳溪而生，西北至东南走向，街长三里许，宽丈余，青石铺地。

自水口入村，过翰苑坊即水街。街畔民居，面溪而筑，两相遥对，皆徽派规制。溪覆石桥，连通两岸，往来称便。街石乃徽地花岗岩，俗称凤凰石，温润如玉，因之，水街又名凤凰街。彼时，清溪澄湛，游人从容，古村悠然。

水街海拔逾三四百米，环岫连云，世号“天上水街”。溪流落差悬殊，此其异于乌镇周庄者，细观方知其妙。灵阳溪纡回跌宕，盖因高低势异，村人垒石壅水，既缓湍势，亦便浣汲。黄梅雨季，洪涛奔涌，若轰雷泻玉，浩荡惊人；平常时节，溪流落落，水声潺潺，合于鸟鸣虫吟，宛若古琴雅韵，天籁乐音。溪岸石条，常突伸尺余，悬临溪上，人行溪流，水陆两便。灵山建筑，道法自然，街随水转，屋依山势，绝无对称刻意，全凭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宛若天成。

余立水街，见老妪浣衣溪埠，农夫荷担归村，孩童嬉戏清流，村妇倚街闲话，狗猫静卧阶前，炊烟袅袅出囱……。此景此情，千年仿佛如一。

老聃云：上善若水。灵阳之水，至柔至刚，宜静宜动，不争而塑全村肌理。今人言“城市更新”，动辄推倒重来，孰知至善之更新，莫若令活水永续奔流？

三记·祠堂

灵山旧有方氏祠七座，今唯“名世祠”存，余尽倾圮。

名世祠，踞水街北侧、村落中枢，方氏支祠也，建于明弘治间。旧悬“名世”横匾、“恩荣”竖额，乃明礼部尚书、大学士许国奉万历帝谕亲题，毁于太平天国兵燹。现存遗构为清代重修，共三进五楹。寝殿楹联曰“山川唐代里，云树汉公祠。”旧联重镌。其“唐代”，指灵山方氏始祖方傑兴徙居之时；“汉公”，即东汉尚书令、黟县侯方储。方储，徽州正史所载第一人，徽方共祖，民间尊为“仙翁”或“真应仙翁”。相传能祈晴祷雨、攘除疫病，立祠祀者甚众。歙县霞坑柳亭山真应庙最著，庙额为宋徽宗政和七年御赐。据嘉靖《灵阳方氏宗谱》，灵山昔有黟侯祠、仙翁祠，今荡然无存。

今观名世祠宇，粉墙黛瓦，马头檐叠，如乐章凝形。梁栋宏硕，雀替透雕工巧，历数百年风雨，古意犹存。

祠堂者，宗族之根也。徽俗重族，祠为宗族中心。祭祖先、议乡事、断曲直，咸聚于此。灵山方氏，千年聚居，赖祠堂维系一族人心，使族人有所归依、有所敬畏。

今时，宗族涣散，祠宇多废。然余以为，祠堂之精神：敬先祖、睦宗族、守礼法，不可废也。无“敬畏”之社会，危矣。

灵山名世祠，今已辟为书局。古之祭祖处，今为读书地。此非破坏，实为延续。书局陈列鱼灯、竹编、歙砚、徽墨诸非遗，其“徽州剪纸”，技艺卓绝，尤为可观，见之心喜，作者乃徽州女史程雪飞。文脉传承，不贵固守形制，贵在传其神。祠堂改为书局，祀祖易为读书，又展非遗，其敬一也。

四记·古桥

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许国，未仕时设塾于灵山。既显，赋诗以赞，其辞曰：

两典当铺一街楼，

三十六桥不出村。

十里海棠五里桂，

万竿翠竹千株松。

此灵山之胜也。

灵山古桥，形制不一。或为廊桥，灰瓦覆顶，木构梁柱，如灵阳桥；或为拱桥，半圆如月，青石砌就，如跳石桥；或为平板桥，花岗石条，二三搭之，无栏无名，质朴简素，水街诸桥多此类。“三十六桥”举其成数，实存二十余座，皆就地取材，因势营构，不尚雕饰，浑然天成。

诸桥之中，余独爱灵阳桥。明洪武间，方氏昆仲三人共建。旧时，桥梁面村一侧挂“灵鹫遗风”横匾，扬州八怪罗聘所书。桥上廊屋三楹，东柱联：“钟声伴逐前溪去，山色都随彼岸来。”西柱联：“溪水潺潺无岁月，青山隐隐有春秋。”今桥体完好，匾联久佚。

余偕内子，凭桥窗槛，流水泠泠，清风拂袂。远岫烟岚侵牖，两岸粉墙遥对，恍契旧联意境。家内慨然叹曰：灵山之美，难以言传。

灵阳桥不独通行，廊庑蔽风雨，楹柱悬诗文，屋宇聚乡邻，一桥兼备行旅、休憩、教化之功。余思：桥者，渡也。渡人越水，渡心解惑。徽人造桥，不止实用，更寄玄思。

今世建桥，务求宏阔，钢筋水泥，千桥雷同。桥之形存，而桥之神亡。何谓桥之神？曰：与山水相谐，与人文相融，与岁月相生。灵阳桥六百载矣，至今可用、可观、可述古，此传统之可贵也。

五记·古泉

徽州多山，山多岩罅，伏流出而为泉。古人卜居，必先察水脉。《歙事闲谭》载有灵金山下“百泉喷涌”之状。歙邑旧志记灵山之侧有名泉四：龙麓、高庙、前山、凤谷。今龙麓古泉尚存于蜀源村，余悉湮隐。

昔灵山村中，大小古泉凡十三眼，今完好可用者九处，如方家坞井、社屋下井、观音泉井、天基坦井、佛堂园井等。澄明甘冽，不汲不溢，久旱不涸，村民至今用饮。古泉，或隐于石下，或显于路边，或藏于宅后，各安其位，各得其用。旧有民谣：“观音泉的水，社屋下的嘴”，意指村中诸泉，公认“观音泉”最著。观音泉南侧原有观音庙，因此得名。村人说，观音泉水，不仅烹茶佳胜，还能治病养体。旧传明李善长隐居灵山，旦夕必汲观音泉。

今时，晨昏之际，或村人或游客，提桶汲水者，络绎不绝。余尝观旌德朱旺“九井十三桥”，格局类似，但其泉味远逊灵山。

余思之：泉者，地之血脉也。有泉则村活，无泉则村死。今人筑屋，动辄深挖地基，断水脉、绝泉源，继引自来水代之，以为便利，实则大谬。泉者，活水也，养人又养心。

灵山之泉尚在，是村之厚幸也。

六记·梯田

村北灵金山麓，有古梯田千亩。较歙之蜈蚣岭，规模不及，然垦自明代，历史悠久。自山脚盘至山腰，层层叠叠，如链如带。凡数十级，每级广狭不一，随山势蜿蜒，或方或曲，或长或狭，因形就势，不拘一格。

灵山梯田，春来最美。彼时，油菜花放，一眼金黄，自下仰望，则层层叠叠，铺锦列绣，灿若霞绮。自上俯瞰，则花田错落，阡陌纵横，溪涧穿织。粉墙黛瓦，点缀于金黄之间，恍入新安山水画卷。远望村落依山而筑，炊烟腾于花海，相融云霭，莫辨人天。

余访之时，己至季夏，遍野青芜，不及春日金英，略存憾意，以待来岁。

梯田者，山地农耕之智慧也。徽州多山，平地稀少，先人乃依山开垦，化坡为田。一田一坎，皆血汗所筑；一渠一堰，皆智慧所成。余思：先人以血汗化坡为田，非仅稼穑之利，亦山川之美也。花发之时，古村田畴浑然一体，不知何为人工，何为天造。此徽州山地之绝胜，亦农耕文明之遗珍也。

今人侈谈生态农业，多援域外之说。殊不知梯田即上古生态农法：不毁山体，不遏溪流，顺应天时，永续取用。灵山千年梯田，至今耕收不息，此“可持续”之真义。

余过田塍，见老农负篓执锄，耕作如故。与千载之前景象何异？农耕文脉传承，非博物馆阁所能，乃在田间地头也。

七记·竹海

灵山环村皆竹，世称竹海。四望周山，青翠纷披，风起时，万竿摇曳，竹笑阵阵，绿浪如涛。晚清翰林许承尧有诗赞曰：“丛竹别成国，挺立青琅玕。”“巨竹穿松出，游岚拂石回。”实录其境。

竹者，乡人之良伴也。构屋、设栏、造筏，无不用竹。日用器皿，碗箸茶筒、菜篮蒸笼、扁担背篓之属，咸取于竹，几近人竹共生。

昔日，灵山竹匠比比，人人习艺，竹编之名播于远近。余见一老匠，年逾七旬，于老屋堂前，编竹如飞。其手皲如松皮，其艺精湛如神。但见双目微阖，青篾辗转指间，竹丝流转如溪水，令人叹服。

门边架上，竹编满置。有一菜篮，青篾宽窄如一，厚薄均匀，既轻巧又扎实，近乎艺品。竹篮不语，然以经纬交织之纹，述先祖传承之生活也。

问其学艺几何，答曰：“自幼学之，六十余年矣。”复问：“可有传人？”老匠笑曰：“孙辈惮苦，不肯学。”言罢，续竹，缄语。

余有感焉：非遗之困，非在技拙，而在心浮。今世逐利求速，难耐慢工细活，匠心渐失，神韵难存。然竹之德，虚心有节，坚韧不屈，徽人古来自况。今时技艺可失，精神不可失。竹编之道，专注守一、精益求精，百世不可废也。

八记·酒酿

酒酿，新安风物。徽人造酿循古法：糯米蒸熟，拌曲纳瓮，经宿发酵而成。味甘性温，乡民冬日饮之御寒，亦为岁时供品。

暮色垂临，余与内子将归。忽闻甘香，寻之见新肆，遂入小憩。肆中酒酿合咖啡，二味相融，怡人心脾。店主青年，归乡创业，改古屋为肆。叩其用意，答曰：“酒酿古馔，咖啡新饮，合之即古今相契；设肆古宅，愈增风韵。”观其店，旧梁新饰，古韵新风并存。窗外远山如黛，室中笑语融融。此非寻常商贾之事，实为文脉之对话。以酿饮导青年入村，以古建载传统之承，新旧相融，若酒酿之酵，静候日久，方得醇香。

余自幼不善饮酒。受家内怂恿，豪尝一碗，微醺。问肆主：“何以酿佳？”答曰：“水好，米好，曲好，心好。四者缺一，酿不美矣。”

“心好”二字，余味深长。余思之：今之食品，科技狠活、添加泛滥，速成者众。苏丹红鸭蛋、双氧水鸡爪、三聚氰胺奶粉、毒水杨梅之类，非不能做好，乃不愿做好也。灵山酒酿之佳，在于酿者之心：不急不躁，不欺不诈，循古法，守本分，固徽商之魂也。

余偕内子，沐夕晖而归。既出村，意有未舍，眷恋回首：灵阳廊桥浴于落霞，流光耀烨；千载古村历阅沧桑，勃然维新。

丙午季夏“巴威”台风过后，小茶记于徽州岩寺